程溪弯下的腰僵硬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甚至肢体僵硬到忘记了换鞋的动作。
“阿姨，我这次来主要是向小溪道歉的，上次的事情真的是个意外, 那时候我吓坏了, 如果小溪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我实在是......实在是......”
“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次的事情肯定是个误会。你和小溪年龄相近, 等她回来我介绍你们一起玩，你们把误会解开就行了。”
方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和在电话中的小心谨慎讨好不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个长辈的宽容。
程溪站着没动，她将手中原本要换的拖鞋重新放下，眼睛盯着鞋柜下方一双亮色的高跟鞋上, 上面镶嵌的银色珍珠圆润透亮好不招人稀罕，和她的主人一样，此时正高调的坐在程家客厅里，高谈论阔。
意外？是不是意外程溪心里比她更清楚。
如果当时不是她眼疾手快，恐怕掉下去的就是方若音了，到时候她嘴里还会将这件事情归咎于一场意外吗？
杨佳怡的声音好不可怜委屈，甚至带上了点楚楚可怜的哭腔, 她似乎是站了起来，程溪听见了布料摩擦沙发的细微声音，紧接着她就听见杨佳怡小心翼翼的问：“阿姨, 我还以为您会怪我，我这些天一直很害怕，我怕您怪我, 怕思晟哥怪我。”
方清有十几秒的时间没说话，客厅安静了下来。
程溪顺势在玄关处的凳子上坐下来，她想让自己放松下来，甚至恶劣的开始揣测杨佳怡的心思，是不是备受煎熬，只能干巴巴焦灼着等着方清的回答。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她发现就连她都对这个答案隐隐有着期待。
十几秒过后，客厅重新响起说话的声音。
“怎么会怪你呢，那天泳池边全是泡沫那样滑，不小心踩滑掉下去谁都不想的，我和思晟哪里会怪罪你。以后你和思晟结婚了，就是小溪的嫂嫂，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
“你也知道小溪离开家太久，带了些不好的习惯，以后你要多帮帮她。”
“阿姨，怎么会。是您忧心的太多了，小溪妹妹很好啊。”
杨佳怡将方清哄的心花怒放，一句话就让她紧张的心落回了原处，方清的话无疑对她是最大的保证，程家和杨家的婚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哦，原来是这样的啊，程溪唇角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原来她的母亲是这样想的啊。
方清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却字字带刀狠狠剜在程溪心口。
一刀一刀残忍的割下来。
嫂嫂？也是，她掉到泳池差点死掉这件事哪里能撼动程杨两家铁板钉钉的婚事呢，她的母亲哪里可能会为了她和杨家撕破脸呢，这个答案早在十六年前不就知道了吗？为何还在再听一遍自取其辱呢。
她自嘲的笑了笑，看了眼手中特意去城区买的糕点，那是方清爱吃的一家酸枣糕，即使心里有委屈但她还是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去买，此刻再看却显得何其荒唐滑稽。
客厅中的两人相谈甚欢，谁都没注意到玄关处有人，直到一声清脆的哐当声传来，方清才警觉起来。
“阿姨，您怎么了？”
杨佳怡小心的看向方清，不明白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人为什么脸色突然就变了。
“没事。或许是砸碎了东西，你先坐着我去看看。”方清摇了摇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安慰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但心头那股不安驱使着她站起身去一探究竟。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她刚松下一口气，转头就看见玄关处的垃圾桶中有一盒丢掉的糕点。
方清脸色骤变，急步朝玄关处走过去，等看清楚垃圾桶里那盒糕点上枣泥二字时不由得更加恐慌。她突然记起去年中秋曾在两个儿女面前说最喜欢吃的就是城区一家店的枣泥糕。
如今枣泥糕就四四方方的在她面前，躺在垃圾桶里安安静静，和买她的主人一样，被伤的七零八落。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惧的捂住嘴，打开门跑出去。
可外面哪里还有程溪的人影，只有她匆忙步伐下带起的片片桂花在院中飘荡。
保姆阿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她出来还说呢：“程溪小姐刚才出去了。”
方清怅然若失的站在院中，很久都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转头问：“她有说什么吗？”
保姆阿姨挠挠头，“没有，走时还笑着和我打了声招呼呢。”不懂方清脸上为什么会出现一脸凄苦的表情。
“是嘛。”
方清没在说什么，直到身后杨佳怡叫她，她才再次笑着迎了上去。
程溪平静的开车离开程家，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能茫茫然的跟在一辆货车后面，跟着去了一处建筑工地。她停了下来将车停在偏僻的路边，开门下车吹了会冷风，手机中打开的定位到程家时就已经被她关掉，现在也没有打开，她不想让顾清河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对她来说这也不是什么事情。
一个母亲没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不是什么难以启齿难堪的事情不是吗？
毕竟这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的。
她有妈妈，她有一个全天下最爱她的妈妈。
所以，她真的一点都不稀罕方清的爱。
“风怎么这么大啊。”
程溪喃喃吸了吸鼻子，建筑空地四周空旷，尘土飞扬，她的眼角被外面的冷风刮的通红，渐渐的连睁开都和困难，无数尘土飞溅至她脸上，一呼吸鼻腔里都能带进一些土味。
远处的黑云嗖的一下就飘了过来，原本阴沉的天大雨瞬间就倾盆如注，浇在程溪头上，冰凉的雨将她淋的清醒，她伸手摸去脸上的雨水，果断开门上车。
雨刮器开到最大不停的在挡风玻璃上工作着，她将车开进小区停好，虽然车里开了空调她打湿的衣服已经吹干，但下车时还是被迎面吹来的阴风冷的打了个喷嚏。她甩甩发晕的脑袋，裹紧身上的衣服快步往小区间走。
电梯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一直停在五楼没动。
程溪等了一会实在吃不消门口一直刮进来的冷风，转身打开楼梯间的门上楼。走到八楼时，突然就听见猛烈的争吵声，声音大到连楼梯间陡峭穿梭的风都遮不住。她在楼梯间停留了一会，思考着是否要继续上去。
毕竟，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在见到程家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如今连她自己都改名换姓，换成了那个她不喜的程姓。
程溪等了等，争吵声似乎消失了，她继续抬脚往台阶上走。她本以为争吵的两人已经完全熄火，没想到等她推开楼梯间的门时门口站着的那两人又吵了起来。
方若音似乎很累很累，声音
透着数不尽的疲惫，她拨开程思晟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程思晟，到此为止吧，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程思晟攥紧她的手不让她退缩，脸上隐忍怒意：“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呢，我说了杨家——”
“杨家和程家的婚事不会受任何影响。”
程溪声音不大，足够让尽头争吵的两人听见。
“小溪？”程思晟转身，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后从楼梯口走过来的妹妹，难以相信刚才那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他捏着眉心厉声制止：“别胡说。”
“是我胡说吗？”程溪冷笑一声看着他，她默默走到方若音身边，和自己的哥哥对立，“可是我刚刚才从程家回来。”
“杨佳怡此刻就在程家，母...哦不对，是你妈妈正和她相谈甚欢，并向她承诺让她放心，程家和杨家的婚事不会作罢，程家唯一的儿媳妇，你程思晟唯一的妻子只会是她！”
程溪麻木的说着她在程家听到的一切，也满意的看见程思晟顷刻间垮下去的身躯，她眼中甚至闪过报复的快感，那快感直冲头顶，脑海中冒出两道不同的声音，一正一邪，吵得她脑仁突突的疼。
一道声音劝说她：“程溪，别这样，你这样太可怕了，你不能被这些情绪给控制，面前的人是你哥啊，你这些话说出来方若音也会受伤难过的啊。”
可是另一道声音幸灾乐祸的嘲笑她：“干得漂亮，就是这样程溪，是程家的人对不起你，你没做什么，只是把实话讲了出来，看看程思晟的这张脸，你只是揭穿他的谎言罢了，你是在保护方若音。”
“程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思晟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脸绷的太紧以至于脖颈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敢承认我说的吗？”程溪平静的注视着他，眼中两簇火苗呼呼燃烧着，她眼角掀起淡淡的冷讽，质问他：“或许你该回去质问的是你的妈妈，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好了，都别吵了！”方若音终于出声。她侧过脸不去看程思晟，或许真的是失望透顶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泄了气般的直挺挺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停在五楼一直不动的电梯开始运转，缓缓上升停在了九楼。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方若音扯了扯唇角，吸了口气，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下了最后通牒：“程思晟，我说到此为止是真的，我已经买好了机票明天就会离开，京市——”她顿了几秒才说：“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兄妹俩剑拔弩张的气焰瞬间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