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阴沉, 天气预报说即将会有一场大雪降临,天色阴阴的,乌云飘过来将原本洁白无瑕的白云遮盖,笼盖了厚厚的一层灰色, 将天光全部遮住。
她走出诊疗室, 徐济温随她一起出来, 侧身身子和她温和的说着话。她现在已经不用在吃药了, 最新的心理测评状况也大好, 可能再有两次她就不用再来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并且已经决定等她好了就答应顾清河。
程溪推开心理诊所的大门走出去,她背着包,围上围巾,回头朝徐济温笑了笑:“徐医生, 今天又麻烦你了。”
徐济温看了眼外面天色,叮嘱道:“好像要下雪了,回去路上小心,我们下次见。”
“好,再见,徐医生。”
“程小姐,请等一下。”
程溪刚转身走了几步就被叫住, 她疑惑的回头就见前台站着的两个女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跑过来, 满脸愧疚的朝她和徐济温道歉。
“对不起徐医生,对不起程小姐,我好像做错事情了。”
另外一个前台护士见状也赶忙跑了过来, 看样子也做了很大的思想准备。
程溪被她们搞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徐济温和她们相处的时间长,自己也察觉出事情不对劲,他歉意对程溪说:“抱歉,看来还得耽误你一点时间。”
门口绝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济温带着她们来到一间会议室,将门关上。
最先跑出来道歉的护士低着头,眉眼纠结在一起,不敢看着程溪,还是身边同事替她将事情的始末说了。
“徐医生,程小姐,是这样的。之前有个女士过来过像我们打听了程小姐的事情。”她边说边观察程溪的脸色,手指握住放在桌面
上,一脸郁色:“病人的隐私我们是不会泄露的,这点职业操守我们还是知道的,只是......”
会议室鸦雀无声,徐济温和程溪都不说话,一种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前台护士吓得声音越来越小。
“那位女士说是程小姐的妈妈,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怎么了,我们想着......想着......既然是程小姐的妈妈那知道她的事情也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就——”她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不仅是程溪,就连徐济温的脸色都骇的吓人。
“所以你们就将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抛之脑后了?”徐济温的声音冰冷,带着愠怒的质问,他一向是温和的,突然的严厉让两个前台护士吓得大惊失色。
徐济温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忍了忍,口吻抱歉:“程溪,抱歉,是我们的失职。”
程溪的指尖被自己捏的已经毫无血色,护士的话像是一道千斤重的巴掌狠狠的扇在她脸上,将她这几个月来的幻境不留情面的打散。耳朵传来嗡嗡的声音,她眼睛转了转,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她都问什么了?”
最先跑出来的护士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还是开口说:“她就问我们你的病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生活,以及...以及...会不会遗传...”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干脆停了口。
她眼神带着些许怜悯,这样的眼神和她当初看杨佳怡时一模一样!
程溪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无比平静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护士准确的回答:“是中秋节前一天,那天你刚离开没多久她就来了。”
“知道了,谢谢。”
程溪推开门出去,身后的徐济温不放心的追了出来。
“程溪。你还好吗?”
“放心吧徐医生,我没事,那个女人确实是我的母亲。”
“程溪,别钻牛角尖!”
或许是因为他是心理医生,程溪有意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眼神无波无澜,甚至牵起唇角无事的笑了笑,贴心的提醒他:“徐医生,你该回去了,还有病人在等着你。”说完,镇定自若的转身离开。
徐济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自嘲一笑,是啊,他和她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她在提醒他注意身份,泾渭分明,切不可越线。
这场天气预报的大雪终究是没有下下来,大风刮过后,竟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来,雨点里夹杂着雪花,冻的人骨头缝都疼。程溪开车回了程家,下车时发现原本空着的停车位停了一辆黑车。
她冷冷笑了笑,真巧啊,这个时间点程思晟竟也在家。
保姆阿姨急着将花盆里的花往里搬,看见程溪时惊了一下,笑着迎上去,“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你和思晟少爷竟一起回来了。”
程溪开门时问她:“母亲呢?”
保姆阿姨:“在书房呢,思晟少爷也在。”
程溪点点头,没在说什么,她一向话少叫人看不出情绪,保姆阿姨不疑有他,继续转身去抢救雨雪中的花盆。
程家很安静,开着地暖,和外面的寒冷天壤之别,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烛火香,方清近来不知为何竟爱上了礼佛,客厅处摆放着一尊金色的佛像,佛眼金光闪闪每个进门的人和他对视都逃不过那双睿智的眼睛。
程溪上楼去到书房,还没靠近就隐约听见书房里面传来的怒吼声。
“思晟,妈妈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程家!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呢!好,这个你不喜欢,那我们就换一个,总会挑到让你称心如意的!”
“妈,为什么现在和你说话会这么累。”
程思晟话中的疲惫透过书房传进程溪的耳中,杨家倒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杨家争先恐后的补上来,方清太过执着,她认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或许是程思晟语气中的疲惫让方清心疼,她语气软了软:“思晟,程家以后要靠你顶起来。你自小就被爷爷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样样出类拔萃,是程氏集团最好的接班人,我是绝不会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污了程家的门楣的。”
“你能明白妈妈的意思对不对?”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母子两同时看过去,还不等开口,程溪就将书房门关上,平静的走了进来。
“小溪,你!”方清脸色有瞬间的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笑着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程溪眼中带着笑,越过程思晟看向书桌前坐着的方清,温温柔柔的问:“哥哥在母亲心里样样出类拔萃,那我呢?我在母亲心里是什么?”
方清愣了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拍了拍,宠溺笑道:“都多大了,还吃哥哥的醋呢,你和思晟一样在妈妈心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程溪眼中的笑凝固了,她神色冷了下来,将自己的手从方清手中抽出来,冷冷的看着她。
“虚伪!”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在书房落下。
方清脸上的血色顿时消散,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就连身边的程思晟也被她这两个字说的僵住了。
程溪当着两人的面嫌弃的将刚才被方清摸过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冷嘲道:“一样吗?还是不同的吧。”她眼神一寸一寸钉住方清,眼中的厌恶毫不遮掩,“毕竟我在您眼里是个神精病!”
楼下传来咣当一声,花盆碎裂在地。
方清嘴唇张了张,着急的想上前解释,却被程溪厉声拦住,“别过来!”
“小溪,你听妈妈解释好不好?”
“解释?”程溪自嘲的笑了笑,“您想怎么解释,是解释您那时和杨佳怡说的都是假话?还是解释您其实根本没去心理诊所调查我?还是解释您其实根本从心底就嫌弃我?”
方清的脸色变了,心痛的看着程溪,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她堪堪扶住身后的桌子站稳,含着泪质问:“小溪,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妈妈?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再演戏了,母慈女孝的戏码演久了自己都相信了是吗?”
“啪”一声脆响。
“妈!”程思晟拉开动手的方清。
”小溪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清看着程溪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懊悔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程溪呵呵笑了,她皮肤白,巴掌印在她脸上显得尤其明显骇人。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很想大声笑出来,眼前方清的模样让她无由来的厌烦,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从我回到程家后您有一次问过我在外面生活的怎么样吗?您连提都不曾提一句!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妈妈对我好不好,整整十六年的抚养之恩啊,得不到您一句慰问吗?”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了方清,她愣了,慌不
择路的突然脱口而出,“小溪,我不知道你失踪的这十六年那个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胆大妄为不孝到这样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是怎么教你的?她那样一个哑巴聋子能教你什么!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住口!”程溪颤抖的指着她:“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妈妈!”
“妈妈?”方清哑声狞笑起来,发疯般歇斯底里吼道:“她是你妈妈,我是什么?你让我住口,你何曾考虑过我的想法,你每次见我开口叫我母亲时我是怎么想的?我十月怀胎的女儿竟将其他女人认作妈妈,而将我这个亲生母亲看作仇敌,让我怎么不恨!”
“她给了我所有的爱,而你不配!”程溪冷笑着问她:“我在你心里算得上什么?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女儿罢了,没有我这个程溪,还有第二个程溪,第三个程溪,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不是吗?在我失踪的那些天里程家不是满心欢喜的在迎接我的妹妹的到来吗?”
“程溪!”程思晟厉声喝止她。“别忘了,你也姓程!”
程溪抬眼凝视他,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愿意姓程吗?这个姓让我觉得厌恶,恶心!”
“小溪,别天真了,你以为要不是你姓程,顾家,顾清河能和你在一起吗?你以为李安安能踏进顾家的门吗?要不是你姓程,要不是......”方清浑浑噩噩的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样,后半句就那样卡在喉咙里半天都说不出来。
程溪眼里带着毁天灭地的情绪,无论谁靠近都会被那道情绪给中伤,她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刀不但将那把刀刺向方清也刺向自己:“其实我记得自己是谁,我记得程家在哪里,我甚至回来找过!”
“你!你!你!”方清情绪大恫,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想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谁能告诉我呢?当我带着满身伤痕辗转多地才终于找回程家时,我得到的是程家满天欢喜准备迎接新女儿的消息!是啊,如果真的想找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多年找不到呢?终其原因还是不想找罢了。”
“小溪......”程思晟叫她。
程溪怔怔的往后退,退到门边,她眼里的那股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对着方清残忍的报复的笑了笑。
“这个程姓,我会完完整整的还回去!程家给的一切我都会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