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拦下一辆车, 上车后报了地址。
司机发动车子,赶紧将车内的空调开到最大,这样的天气他本来都打算收工回家了,要不是看程溪的样子实在狼狈也不会接下这单。他从后视镜偷瞄她, 忍不住提醒:“您手机一直在响。”
程溪低头,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来电人, 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按下挂断键, 然后熟练的将手机关机。
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司机见状也不好多言, 小心翼翼的开车前往目的地。
还好,报的地址并不远, 十多分钟就开到了,程溪拿上包付钱下车。开车门时司机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嘴,“姑娘啊,人活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凡事多想开点。”
程溪顿了顿,转脸看过去,窥到后视镜中的自己披头散发,嘴唇发青,眼神没有焦距,那张脸白的跟个鬼一样,也难怪司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僵硬的笑了笑, “谢谢。”
ktv里面鬼哭狼嚎,她从走廊一一走过,路过的人不时看她两眼, 眼里露出疑惑,她知道她此时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异类。
她停在包厢230门口,门没关严实, 露出一条缝,她能透过这条缝看见里面的所有,也能透过这条缝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她的目光只牢牢锁定在顾清河身上,久久的深深的看着,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
那样名利场的顾清河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斜靠在沙发上,衬衣扣子解开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锁骨的地方若影若现一方创口贴,是昨晚两人闹着玩时她的杰作,他纵着她只在结束后坏笑告诉明天要谈合作,她当吓坏了,赶紧起来找了个创口贴将他上面淡淡的粉色痕迹遮住,那样亲密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眉宇间透露出生人勿近的威严和不耐,不时抬手看向手腕上的表,ktv五颜六色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渐渐地变得模糊了起来。
里面的氛围热烈,或许是因为这个项目谈成了,林飞宇又开了一瓶香槟,其余人也纷纷叫喊着玩起了游戏。
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剩说话的声音还停留在耳畔,程溪摸了摸脸上,摸到满脸的湿润,她慌忙抬手想擦干净,却发现自己衣服袖子上不知何时蹭到了红色的砖灰,砖灰被雨淋湿后斑驳的印在袖子上,一碰就留下一个印子。
里面游戏早就玩开了,程溪这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有赵荣玥,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也在顾清河的公司?为什么顾清河从没有和她提过呢,无数疑问猜测涌上心头,不等她整理出来,就听见赵荣玥身旁的男人已经在问问题了。
她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只听那个男人问:“顾清河,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你女朋友吧!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才不得不和她在一起的吧!”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何憬,他早就好奇这个让顾清河不惜大雨开车回去的女人是谁了,奈何顾清河嘴严,他身边的郑望嘴更严,一点话逃不出。要不是今天赵荣玥向他透露了点内幕他是真的一点不知情,他就是想知道顾清河这样的人真的会被那些家族束缚,责任道义给裹挟嘛。
“哇哦!刺激!”林飞宇吹了声口哨起哄,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顾清河的回答。
只有门外的程溪不是。
她笑了笑,眼泪终于从眼眶中落下,像是放心了一般最后看了眼顾清河,
转身离开。
于她而言,顾清河的答案是什么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顾清河眯了眯眼,下颌点了点林飞宇刚开的那瓶红酒,“我选择喝酒。”
何憬将酒杯推远,大声抱怨:“不是吧顾清河,就是个真话假说的游戏,这你也玩不起?”
顾清河眉宇间的不耐烦加深,警告的睨了眼何憬,沉声说:“是,我玩不起。就是真话假说我也不愿意。”
何憬张大嘴巴,让顾清河说出这句话无疑是意味着他认输,他后怕的摸了摸后脖颈也终于知道那个女人在顾清河心里的地位了。
林飞宇将录好的视频保存,出来打圆场,“这视频我得留着,以后送给你和小溪妹妹当结婚礼物!”
提起程溪,顾清河脸上的神色才缓了缓,“我手机充好了吗?”
林飞宇刚准备倒酒,闻言去一旁插座看了眼,见已经充了50%了,这才将充电器拔下将手机拿给顾清河,“给,赶紧开机看看吧,可别错过了什么重要电话。”他心里也嘀咕着呢,按时间来说程溪也该来了啊。
顾清河拿过手机刚开机就有十多个未接电话提醒,他还没来得及看程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眼中流出温和起身快步走出包厢,按下接听。
“顾清河。”
“喂,溪溪,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你给我打过电话了是吗?我一会就回去。”手机那端背景声有些嘈杂,顾清河没多想。
“我在ktv门口,你出来吧,我有话和你说。”
意识到她语气中的冷漠,顾清河拿手机的手僵住,还不等说什么程溪就挂断了电话。他不解的站在包厢门口,下意识的闻了闻身上的衣服,确认没沾染上烟味才急匆匆出来。
程溪在ktv门口对面的一棵树下站着,低着头,手指反复的去搓袖子上沾染到的砖红色,越弄袖子上的颜色越多,她停顿了几秒,看着自己手指上红的灰的黑的几种颜色,突然疯了般想把这些颜色弄掉,她双手使劲搓着自己手指,原本就冰冷僵硬的指尖被她折磨的通红发紫,她还不满足,誓要把整块皮都给搓下来才罢休。
直到顾清河喊她,这道坏了的程序才按下了暂停键。
“溪溪!”
程溪蓦然回首望去,顾清河站在ktv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宽敞的马路,他衬衣上解开的两颗扣子已经扣上,脸上的疏离淡漠已褪去,顶着漫天的风雨朝她信步走来。
她怔怔地贪婪地望着他,天地万物在那瞬间失色,她眼里只剩下顾清河的影子,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住,就停在这一刻就好。
可命运永远不会为她停留。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顾清河在她面前站定。
程溪喉间滚烫到说不出一个字,七步是顾清河走向她的距离,七步是她和顾清河结束的距离。
“你的脸怎么了?摔了吗?”
那道巴掌印已经浅到基本看不出来了,但顾清河还是一眼看出不对,她的脸是花的,衣服是花的,鞋子是花的,衣服上还在往下滴着融化的雨水,整张脸白中发青,狼狈极了。他神色变了着急的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开脸躲掉。
“溪溪。”顾清河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了?”他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清楚的看见程溪眼中的抵触。
“顾清河。”程溪抬起眼,眼眸在触到顾清河眼睛时不可抑制的狠狠颤了颤,她拼命咬下舌尖,直到嘴里传来铁锈腥味才将那句话艰难讲出。
“我们分手吧。”
顾清河瞳孔骤缩,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下意识的想去拉她的手,还没碰上就被程溪狠狠推开。
“溪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解决好吗?”
“顾清河,我说分手!”
顾清河慌了,原本沉静疏离的人,此时眸子中全是失去的害怕,“溪溪,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都可以为你去做,唯独这一件不行!”
“我试过了啊,可是就是不行。怎么办啊顾清河,我不爱你。也逼迫不了自己去爱你。”
程溪残忍的笑了笑,指甲狠狠往自己手心里掐,眼神冰冷的看着面前的人,那笑仿佛带着无尽冰刃狠狠刺进顾清河的心脏。
“不爱?”所有绷着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后骤然断裂,顾清河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他手指狠狠捏了捏紧促的眉心,拼命抑制即将暴怒的冲动,压着声音咬牙切齿的说:“溪溪你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你自己吗?你说不爱我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程溪决然开口:“顾清河,到此为止吧。我们好聚好散。”
全身所有的知觉感觉都被麻痹了,甚至已经听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漏了,漏了一个大窟窿,每说一个字属于顾清河的那块堡垒就震一下,直到彻底坍塌像流沙一样从里面流出来。
她无能为力,绝望的呐喊着让它们不要走,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从她身体里消失。
顾清河情绪失控的抓住她的手,力道大的仿佛要把她的指骨全部捏碎,红着眼逼问:“你对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过真心吗?”
程溪手紧紧握着,看着他,清冷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干涩的眼眶中一丝泪都流不出来,空洞又冷漠:“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顾清河不甘心,他对她满腔的爱意,竟被这样糟践,他捏着她的肩膀,沉声质问:“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算什么?都是假的吗!”
程溪笑了笑,笑的何其残忍,她将肩膀上捏着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手指相碰时她贪婪的留恋的想要多汲取一丝顾清河最后的温暖,可她知道她不能,她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算是对你的报答吧,谢谢你这十六年的等待!”
“报答?好一个口口声声的报答!”
“程溪,你真是好样的!”
顾清河高大的身躯塌了,脸色铁青,眼里的情绪阴沉的吓人,那股压迫沉沉的笼罩在程溪上方,压的她难以喘气,事实上说完这些话后程溪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残忍。
她想,这样也好,没有她顾清河能找一个更好的,比她好千倍万倍的。
可为什么光是想到这些她干涩的眼眶就会忍不住的想要流泪呢,她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这样伤害顾清河的自己!如果可以,她希望顾清河不要再痛了,所有的痛都让她来承受吧。
两人就这样在树下站着,谁也没有在开口,下的小冰雹子不知何时停了,越来越大的雨从天空中落下来,程溪冷的已经在发抖,她咬紧下唇低着头,头顶那道灼热逼人的视线迫着她抬头面对,好像她不抬头那道视线就永远不会离开。
她贪婪的最后用力吸了吸空气中淡淡的,只属于顾清河的味道,无声的在心里告别。
再见了啊,顾清河。
再见了,我唯一的爱。
她终于肯抬起头,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嗓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能听见那些沙哑的声调从喉咙里发出,嘴唇机械似的一张一合,将最后绝情的话说出。
她说:“顾清河,再也别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