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本就睡的不熟, 方若音一动她立马就开灯坐了起来。
“怎么了?”
方若音的脸惨白,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她指了指身下,大口呼吸着:“好像要生了。”
胎动发生的太突然了, 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程溪掀开被子, 床单上已经湿了, 她赶紧打电话叫了医院的救护车, 快速穿好衣服, 一边将方若音扶起一边帮她穿衣服,口中安慰:“别紧张啊。”
方若音脸已经痛的皱起, 还笑着安慰她:“我不紧张,倒是你别紧张,声音抖的不像样子。”她又说:“不行,我这样披头散发的太丑了, 我得画个妆再去医院,得让宝宝见到我最美的模样。”
程溪哭笑不得,她将地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拎上,扶上一边还有心思打开化妆包准备化妆的方若音出门。老旧的楼梯间一片昏暗,墙顶的声控灯也不亮,程溪在地上跺了几下脚都没反应,她将手上拎的待产包换到手臂上, 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小心的扶着方若音下台阶。
“慢点,小心
点, 看准了在下脚。”
阵痛上来,方若音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思,苦着脸皱起眉深深呼吸试图去缓解疼痛。
“若若, 要实在痛的不行,你就捏我的手。”
程溪紧张的不行,手机光亮能照的范围低,勉强才能看清台阶,楼梯上又被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可走的空间更小,她牢牢的抓住方若音,手上青筋都绷了出来。走至二楼不知从哪蹦出来一个空的易拉罐,方若音脚下猝不及防的踩到险些摔一跤,她本就很疼了,这一下惊的脸更加白了几分。气的程溪想破口大骂,直接一脚将那些堆着的杂物踹飞堵住堆放杂物的那家门口。
“你脚不疼啊。”方若音深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
“这家太缺德了,等我回来就投诉,太没有公德心了。”
好不容易到楼下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除夕深夜,家家户户都闭门过年,大街上空无一人,方若音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嘴唇惨白发着抖的靠在程溪肩上,要不是程溪撑着她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再等等,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程溪抬手将方若音额上的汗擦掉,她心里急的不行,这里不比京市小地方就一家市区医院,年三十值班人员少,救护车来的很慢,她有心拦个出租车可空荡的街上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方若音惨白一笑,握住程溪的手:“小溪,我不急,你也别急,没那么快生的。”
程溪扶着她去路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刚才下楼时沙发上随便拿的垫子给她垫在身下,萧凉的冷风呼呼的吹着,两条巷子口中间没有遮挡风直往人身上灌,她将方若音脖子上围的围巾往上拉把嘴巴和鼻子包住只露出一个眼睛,又从待产包里找出毛线帽给方若音带上,确认她不会再吹到风后才稍微定下心神。
“手为什么还是这么冰,冷不冷?”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医院的救护车还是没到。
方若音摇摇头,她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她拉住程溪的手忽然虚弱的叮嘱:“小溪,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你答应我一定——”
“我不答应!”程溪抱着她肩膀,使劲搓着她冰冷发抖的身子,方若音的语气让她觉得恐慌,这样的场景她绝不想再面对第二次:“若若,你撑住!救护车已经来了,你听。”
“滴嘟滴嘟——”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街道,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从满是红色的对联的街道驶过来。
方若音虚弱的睁开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捏住程溪的手,果决的哀求:“保我的孩子!”
救护车停下,医护人员迅速下车将已经接近昏迷的方若音用担架抬上了车,程溪拿上待产包跟着上车,车门关上的那刻,她看见垫在椅子上的那个垫子上全是血迹。
她浑浑噩噩的跟着下了救护车,救急通道打开,方若音被推了进去,她站在医院大厅里,满墙的白让她禁不住的慌神,旁边的护士推着她去挂号缴费,她拖着麻木的腿机械的按照指引去窗口缴费。
她不知道方若音怎么样了,没人和她说,护士只是拿着一张又一张的通知单出来让她签字,她按下发抖的手在家属栏那里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签完她拉住一个护士的手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护士打量了她一眼:“目前大人和胎儿的情况都还行,宫口才开了两指,没那么快,在外面等着吧。”
说完拿着通知单又进去了,急救室的帘子唰的拉开又拉上,她透过那一秒钟的间隙看见病床上方若音闭着眼睛苍白无助的脸。她想问如果情况都还行为什么大人会流那么多血,为什么她到现在连一个妇产科医生都没看见。可是没人理她,那些人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没人搭理她的这些疑问,她能做的好像就只剩下等待。
终于,在护士又拿着一个通知单出来让她签字时她爆发了出来。
“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医生?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看见有医生进去!这些通知单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不是说大人和胎儿的情况都还行吗?那为什么要签这么多字?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按住发疼的太阳穴,压抑已久的暴躁情绪将面前的护士吼的哑口无言,就连走廊走过的几个病人家属都忍不住往这边看过来。
护士嗫嚅着嘴,想先安抚她让她冷静下来,被程溪打断:“我不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直接告诉我产科医生到底什么时候来?”
“产科医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只是离得远可能还要等一等。我们这里是小医院,您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将她转到大医院去。”
程溪所有的暴躁情绪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只能暂时按耐住心里的不安,道歉:“好,抱歉,我刚才太着急了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
护士到底没在说什么,将手中的通知单拿给程溪签字,“这是医院规定,麻烦你配合下。”
程溪接过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我能进去陪她吗?”
“不能。”护士看了眼终于问:“她的家属呢?孩子爸爸呢?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能负责吗?”
“我能!我就是她的家属!”
程溪脑子嗡的空白了几秒,恍然惊觉除了宝宝方若音好像已经没有家属了,她干疼的嗓子反复滚了几下才艰难的挤出这句话。
护士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看什么新奇大陆一样,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程溪没听清,她已经拿着通知单走了。
程溪怔怔的靠在墙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走廊那边有脚步声传来,她眼神希冀的看过去,又失望的转回来。
身边默默站了个人。
“我在家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程溪头轻轻的往墙上磕,钝痛让她脑子能暂时保持清醒,她唇角弯起讥讽的弧度:“你那个奶奶没阻止你?”自从听到陆海奶奶编排方若音的话,她对这一家就没有任何好脸色,包括懦弱愚孝的陆海。
陆海低下头,“她已经睡了。”
“你也看见了,你来帮不上任何忙。”程溪嗤笑一声,近乎刻薄的说:“还是说你有什么通天的关系,可以叫来医疗专家团队降临这个医院,拯救她。”
陆海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身后的墙壁上反反复复的扣着。
她继续恶劣的揣度:“还是说......你过来其实就是想看看孩子爸会不会来,想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海猛然抬起头,张口想说什么,对上程溪那双清明的眼时又颓然的低下。
陆海当然没有什么通天的关系,他拯救不了方若音,但有人能。
医院大厅重新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只见服务台的护士脸色一惊匆匆走上前去:“院长,您怎么来了?”
院长脸色慌乱,开口问:“晚上送进我们医院的那个孕妇呢?”
“哦,在...在这边。”
护士很快反应过来,领着他们往急诊室的方向过去,她迅速看了眼院长身后站着的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她曾在网上看过,这几个人是最顶级的产科专家和儿科专家,她心里大惊,对那名孕妇的身份更加怀疑。
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仿佛一道光降临在安静的走廊,程溪抬眼看去,浮在半空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几名产科专家坐镇,查看了方若音的情况后几乎立马下了诊断:胎盘早剥。
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
院长和护士吓得汗都出来,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方若音被快速推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所有人都焦急的在门口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红灯变成绿灯,产科专家推门出来,走向程溪。
“恭喜,是个男孩,4斤3两,大人和孩子都平安。因为是早产儿,小宝宝还需送到新生儿科监测情况。”
程溪大大松了口气,脑
海里嘈杂的嗡嗡声全部消失,她不停的弯腰朝面前的医生道谢:“谢谢!谢谢您!谢谢您!”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给程溪看了眼,小小的孩子脸蛋皱巴巴的红,看不出来像谁多一点,安稳的在包被里睡着觉,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突然的降临造成了怎样兵荒马乱的场景。
“小调皮,你吓死我了。”小孩子太嫩,程溪不敢摸只是摸了摸包裹着他的包被,或许是听到她的声音,熟睡中的宝宝露出甜甜的笑。
护士抱着宝宝去了新生儿科,随行的还有一起过来的新生儿科专家。方若音被转去了单人病房,她的麻药还没过,人还昏迷着,之前让程溪签了一大堆通知单的护士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观察情况,丝毫不敢怠慢分毫,唯恐程溪给她一通投诉。
方若音醒了过来,她还很虚弱,想动,被程溪按住,知道她想问什么,赶紧拿出手机给她看:“宝宝很好,只是因为是早产儿要去新生儿科观察几天,你看,这是我刚才去拍的视频。”
屏幕上那个在保温箱瞪着腿的小婴儿让方若音瞬间流下眼泪,程溪拿纸巾替她擦了,眼眶也止不住的红了,笑着说:“在肚子里就爱踹人,出来还是,以后呀也是个混世魔王。”
方若音盯着程溪手机上的视频看了很久,忽然问:“他看过了吗?”
这是两人见面后第一次提起,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明白。
“不知道。”程溪收回手机,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或许是当了母亲,方若音身上的棱角全被抹平,说不出的慈静,“我当时虽然昏昏沉沉的,但外面的动静还是隐约能听见,我还听见你大吼着质问那个护士。”程溪被她说的尴尬的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当时情绪上来了,是不太对,把人吓着了。”
方若音又说:“那么大的阵仗,那些专家,我就知道他来了。”
“若若,对不起啊。”程溪内疚的坐在床边,“是我给他打的电话。”当时看见垫子上的那些血她是真的慌了,上了救护车后就给程思晟打了电话,她知道方若音不想让程思晟知道孩子的存在,还是自作主张的打了电话。
“我明白,当时没有你那个电话,我和孩子恐怕就没了。”方若音虚弱的笑了笑,眼角滑落出一滴泪来,“你知道么,我觉得自己快不行的那一刻想的还是他,很想很想他,我甚至会遗憾生命最后一秒没有见到他,没有再听听他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就是没办法停止爱他。感情是自己的,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小溪,你明白吗?”
程溪说不出话来,方若音说着自己的同时何尝不是在点她和顾清河,她就那样躺在病床上,苍白着一张脸,生产过后略有些浮肿的脸疲惫至极,提起程思晟时眼底仍会有晶莹的光彩,美得惊心动魄。
她呢,是否和方若音一样,提起顾清河时眼底依旧鲜活光彩。
方若音说了几句话后又睡了,程溪打开病房门出去,医院门口停着一辆京市车牌的黑色迈巴赫,路上没有一辆车,那辆黑色的车就尤为显眼。
她径直走过去,车门打开,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下来。或许是新生儿出生的喜悦将一切隔阂都暂时打破,兄妹两人再次见面少了一些剑拔弩张,只是平静的靠在车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期间程思晟似乎是想抽烟,烟拿出来后还是放了回去。
医院门口的灯不是很亮,依稀可见大厅几个来来往往的白色身影,程思晟开口问:“她怎么样了?”
程溪依靠在车门上,抬起下颔点了点:“想知道,你自己怎么不去看看?”
程思晟顿了顿,语气带着晨间的湿润,是一种隐隐的后怕:“我不敢,我怕她不想见到我。”
方若音虚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程溪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说:“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小溪,谢谢。”
片刻后,他才出声,风将他的衣摆吹起,他谢的是程溪愿意打电话告诉他,才不至于让他抱憾终身。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程溪猜测他应该是在程家的饭局上直接赶来的,程家人会怎么想她也懒得去过问,只是问他:“见过宝宝了吗?”
“见了,很可爱。”
他眉眼中浮现少有的温和,脸上有种初为人父的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似乎对这个身份还没有适应。
“不像你当然可爱了。”
想到方若音受得那些苦,程溪就忍不住想刺他几句,让他也难受。
程思晟闻言只是温和的笑了笑,说:“嗯,像她很好。”
此时天际已经泛起一抹白,黎明即将到来。
清晨的雾水打湿她的睫毛,她冷的缩了缩脖子,缓了缓还是看向身边的人,说了句:“哥,恭喜。你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