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早就在山脚下待命, 程思晟和赵腾早已经下了山,所有的无人机和直升飞机已经撤去,就连收到消息的陈警官都特地在外面等着,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脸上还洋溢着程溪劫后余生的喜悦。
“来了来了!快看那是不是顾清河?”赵腾原本靠在车门上, 突然瞥见前方下山的一道身影正急匆匆的过来。
程思晟抬眼看去:“是他。”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顾清河直冲冲的往救护车的方向去, 他脸上的神色绝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悲痛。
程思晟和赵腾抬脚赶过去,借着救护车的一点光, 他们终于看清顾清河背上背着的那个血淋淋的程溪。
“血压,血氧全部在降!”
“心脏骤停了!1mg肾上腺素静推!除颤仪!”
“还有多久到医院?”
“还有五分钟!”
“病人吐血了!”
程溪突然往外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也开始无意识的抽搐起来。
“肾脏破裂合并严重外伤,多器官损伤, 立马联系医院准备好输血。”
救护车疾驰往市医院赶,担架上的垫子早已经被血染透了,压都压不住,车上的护士脱去程溪身上衣服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五处贯穿伤,其中一处从背部贯穿至前胸,离心脏只有1cm的位置, 在偏一点人恐怕当场就没了。肩膀手臂上的刀伤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就连见多识广的急救医生都忍不住心惊。
市医院的专家权威早就接到了通知等在医院门口,救护车一到立马将人推到了抢救室。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起, 所有一切都随着那个被
推进手术室血淋淋的人静止下来。
程思晟几人紧随其后来到医院,长长的白色走廊间,顾清河浑身是血, 失魂落魄的蹲坐在地上,一门之隔的生死判决,他的魂却好像先一步死了,留下的只剩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恍然不知身边坐着人,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手掌上已经凝固的血痕,温热的触感如万千蚂蚁般啃食他身体的每一寸,救护车上医生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一一重复播放,快要将他逼疯,明明前一刻还那样鲜活的人,明明前一刻还和他说话的人,为什么会转瞬就没了呼吸,软绵绵的倒在他背上,任他怎么喊都没用。
恐惧,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掩面痛苦无声的奔溃,泪水顺着他的指尖,将那些凝固的血迹冲刷干净。
程思晟不忍的转过脸去,可他不能崩溃,他必须得撑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京市所有最好的专家全部在里面,谁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坐的只有等,等下一个奇迹降临。
这时,手术室的大门开了,护士急匆匆的跑出来问:“你们谁是AB型血?”
仿佛是一道惊雷落下,将外面压抑笼罩的低气压打破。
“我是!”
“我也是!”
顾清河和程思晟异口同声的开口。
“我也是!”
又一道声音从走廊边响起,是一直站在那的方清。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看了多久。
“你们三个都跟我过来!”
护士带着三人去抽血,温热的血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进入到血袋中,一袋抽完,方清还嫌不够,抓住护士的手哀求:“我还可以,你继续抽没事的,把我的血都给我女儿。”
“女士,您冷静下,我们医院有规定的,您抽不了了。”
方清颤抖的问:“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抢救中。”
方清泪流满面的躺在床上,自那次和程溪大吵一架过后她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多岁,从前的端庄优雅不再,她曾无数次的问自己真的做错了吗?不,她没做错,她固执的觉得自己没错,可接到程溪出事电话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这场手术从夜晚持续到早晨,将近七个小时,手术室的红灯才变为绿灯。手术室外等待的几人立马站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先询问,全都屏息凝神的等着最终宣判。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病人受伤太严重,失血太多,手术时根本止不住,她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换了一遍,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只要她能挺过危险期就能安稳度过。”
“病人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每天有15分钟探视时间,你们可以进去和她说说话,说不定能激起她强烈的求生意志。”
“谢谢!”
林飞宇和赵腾惊惧对视一眼,他们看见天之骄子的顾清河,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顾清河,走上前郑重的对做手术的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程思晟扶住瘫软的方清,劝她回去休息:“妈,您先回去,我在这守着。”
方清毕竟年纪大了,输完血后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她摆摆手强撑着要往重症监护室方向走:“不,我得去守着我女儿,我错过太多太多了。”
探视时间,规定只能进去两位家属,方清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忽然胆怯的不敢再往前一步,她摸摸凌乱的头发,苦笑道:“思晟,你替妈妈进去看看妹妹,你妹妹大抵是不愿意见到我的。”
程思晟摇摇头,扶着方清在凳子上坐下,他眼神看向前方重症监护室五个大字,“让顾清河去吧,小溪最想见到的人是他。”
“程溪,你醒醒!你快醒醒!”
“是谁?谁在叫我?”
眼前的光束变得越来越亮,晃的程溪睁不开眼睛,前方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语气焦急,到底是谁?她伸手挡住刺眼的光束,循着声音一直往前走,忽然一只纤细的手伸出将她拖了进去。
“程溪,你好慢!小河哥哥都等着急了!”面前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泡泡裙,扎着马尾辫,嘟着嘴,一双盈盈杏眼里满是不高兴。
是她!是小时候的程溪!
“你!”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被面前的小女孩牵住手,一道更加耀眼的光芒从她身体穿过,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而她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
脑海中有个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催促她:“程溪,去看看,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面前忽然出现一扇门。
程溪抬手推开,她走进去,里面是雾茫茫的一片,遥远处有婴儿的啼哭声,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耐心的哄着,很奇怪,那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全,焦躁的心瞬间被抚慰,奇怪的是那婴儿也停止了哭泣。
眼前的雾茫茫顿时消失。
她已经站在了程家,年轻的方清怀抱中抱着肉嘟嘟的婴儿,满脸温柔慈爱,婴儿睡的安稳,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笑容。她听见年轻的方清唤她怀中的婴儿:“小溪。”
场景一换再换了。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参与者,旁观参与了那个婴儿的一切。
从她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她能清楚的感知到那个婴儿一切的喜怒哀乐,仿佛......仿佛她就是那个婴儿。
她看见了不一样的方清,不一样的程家,还有不一样的顾清河。
她感受着那个婴儿得到的所有的爱,那些记忆雪花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中,于是那些记忆变成了她的,那些感知那些画面全部变成了她的,脑中一直缺失的空白终于填补完整。
可是,还缺一点,完整的拼图缺了最上面的一角。
画面又一次转换,所有的美好幸福通通消失,她看着一切大声的呼喊,她想叫那个孩子快跑,她想救那个孩子,张嘴时才发现原来她忘了,那个孩子一直就是她啊。
彼时十岁的她蹦蹦跳跳的前往回家的路上,今天是她十岁的生日,家里早就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放学后她先转去初中部找顾清河,却被告知他下午就请假没来,她嘟着个小脸不开心的出学校,却浑然不知厄运即将降临。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停在她旁边,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车门拉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拖了进去,她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打晕了。
等醒来时她被绑在柱子上,嘴里还塞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破布,她害怕的环顾四周,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屋子里的门打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满身怒气的走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过来,上前粗鲁的将她嘴里的布拔掉,语气凶狠的威胁:“你乖乖听话不吵不闹,叔叔就放你回去。”
程溪小心的点着头,眼泪还是害怕的流了下来。男人不耐烦的骂了两句:“女娃子就是麻烦,哭哭哭,看的烦死了!”
他把手机递到程溪面前,问:“想不想你爸爸妈妈?叔叔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那时候十岁的她有模糊的概念,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声的讨好:“叔叔,你送我回去,我爸妈会给你很多钱的。”
那男人笑了声,声音听不出情绪,用手掌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她的脸:“你倒是上道。”
电话接通,程溪的心也忐忑到了极点,她小心的观察着面前男人的表情,只见男人的神情逐渐变得阴冷,说了几句话后就猛地将手机砸烂,接着大步走进来给她松了绑紧接着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使劲把她往门外拖。
“吗的,本以为绑了个肉票,结果这一趟白干!那臭丫头竟敢骗我!”
程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着求饶,那男人更加心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你爸妈不愿意花钱赎你,你这条命留着也没用!”
“不,不会的!我爸妈不可能不愿意花钱的,是不是搞错了?”程溪拼命摇头,她不相信,她爸妈那么疼她不可能不愿意出钱的。
又是一巴掌甩下来,程溪的头更加晕了。
“真以为自己多值钱啊!你爸妈都报警了!他们不想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有个狠心的爸妈!”
男人的话断断续续的传进程溪的耳中,她惊恐的瞪大眼睛,死命的否认:“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们不会不要我的......”
可她的哀求没换来男人的同情,男人熟练的拿起铁铲,将她拖出屋外,准备就地将她掩埋。
她这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是一处荒山,四周全是植被,放眼望去除了树就是树,就连刚才待的屋子都是荒置了很久的,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就是叫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男人料定了她跑不走,将她扔到地上后就开始挖坑,他动作熟练,脸上表情狰狞,对于这种事情仿佛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程溪绝望的趴在地上想,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愿意出钱赎她,他们不爱她了吗?她死了爸爸妈妈会难过吗?应该不会吧。那......小河哥哥会难过吗?
想到顾清河,程溪眼神忽然亮了一点,见男人背对着她,她悄悄的站起身然后拔腿就跑。
“跑!我让你跑!”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骂,程溪不敢停,用尽全力往前跑,可她力气有限,藏在草里的一块石头就轻易将她绊倒,她摔倒在地上,不住的往后退。男人渐渐逼近,黑暗笼罩在她头上,突然手下摸到一块尖锐的东西,她颤抖的握紧在男人伸手来拎她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对着他的脸划了下去。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耳膜,她惊恐的扔掉手中尖锐的石头,挣扎着往前爬。
男人捂住脸,那张脸上被血糊住,阴森可怖,步步紧逼。
程溪拼命的爬,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断裂处,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极速往下坠落了,铺天盖地的水将她淹没,只瞬间她就没了知觉。在睁眼时,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所有一切好似都被那场波涛汹涌的水流冲走了。
她被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从岸边捡到带回了家,女人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两人在的屋子每天都很安静,她也从不开口说话。女人对她很好,每晚她做噩梦女人都会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虽然她不会说话,但她的手仿佛带着魔力渐渐的将她的噩梦全部驱逐。
不知道过去多久,忽然有一天,她拉住女人的衣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女人拿起看了后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那是她醒来后唯一记得的地方,她想那应该是她的家吧。
女人没什么钱,她也不知道女人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带着她上了一辆货车,货车司机是女人的老乡,正好要开车去京市拉货,愿意载她们一程,于是她们辗转颠簸才终于在两天后到了京市。
女人牵着她带着她写的地址一路指指画画才终于找到了程家。
程溪看着女人对她笑,擦干净她脏兮兮的小脸后才笑着推着她的背将她往程家门口送,她和女人无法言语交流,却看懂了女人的意思。
正当她准备敲门时,有一道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哪里来的脏小孩。”那道声音的主人衣裳精致好看,眼底的红色小痣格外显眼,上下打量她几眼,指着她身后的女人说:“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女人急了,她本就不会说话,更听不见,手指着急的比划着什么,却惹得那人一声嗤笑:“原来是个哑巴啊。”
程溪看见女人眼里的失落和无措,一股怒火涌上来冲上前去狠狠推搡了那人。
“你回来干什么呢?程家不要你了,他们根本就没想你能活着回来。”那人也不生气,拍了拍被程溪弄脏的校服,笑着说:“这里早没有你的位置了,他们正欢天喜地的迎接你妹妹的出生呢,没人会记得你!”
程溪怔怔的看着面前紧闭的程家大门,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是被抛弃的啊,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想要她啊。
她转身拉起尚在一边局促的女人,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那个送她们过来的货车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女人似乎还想着做什么,频频想停下带着她再回去试一试,可程溪的手握的紧,她一言不发的拉着女人的手上了车。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发,那熟悉的温度让程溪眼眶发热,她看着女人慈爱的面孔,喊了一句:“妈妈。”
女人愣住了,她能分辨出那两个字的唇形,妈妈二字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外面,货车司机正和门口新来的保安说着话,见她们上了车后草草的结束社交,拉开车门跳上来。
车门关上的那瞬间,程溪听到外面保安喊了一句:“顾二少爷,刚打完球回来啊?”
然后她听见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淡淡的回了个嗯。她转过头想看看,车门关上,她只堪堪看见一截白色衣摆。
货车发动,她离身后的地方越来越远,命运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缺失的那一角拼图终于完整。
所有的场景极速倒退,她又来到了那个雾茫茫的地方,前面站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她们背后的光圈白的刺眼,她看见那道大的身影温柔的朝她招手。
“妈妈。”
程溪哭着朝她跑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妈妈,我好想你。”
李素芳一如记忆中温和,她温暖的手摸了摸程溪的脸颊,笑着说:“孩子,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了。”
程溪摇摇头,抱着她不松手:“不要,妈妈。我不要离开你。”
李素芳推开她,笑着说:“孩子,妈妈永远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她牵着身侧那道小的身影慢慢往后退,那是十岁的程溪,她也冲着她笑,摆摆手催促她:“程溪,你该回去了哦,小河哥哥在等你呢。”
她们身后的光晕越来越大将她们的身影围住,最后彻底消失。
“病人有意识了!”
“指尖动了!”
“恢复自主呼吸了,快叫主任过来!”
耳边传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她想去分辨,可实在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