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很安静, 耳边只有滴~滴~滴~检测仪跳动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有温热的太阳光照在眼皮上,很暖和的温度,程溪眼睛动了动,一张口戴着的氧气面罩上全是雾, 全身都很累很痛, 她缓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 意识霎那间全部回归, 原来她还活着啊。
指尖轻轻动了下, 她很缓很慢的转头,看向旁边睡着的人。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手, 几乎是瞬间顾清河就睁眼醒了过来。
他使劲搓了搓脸,胡子拉碴的一脸憔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凹陷, 眼皮无力的垂下来,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不知道有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仿佛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下意识的看向病
床上的人,然后又重新闭上眼睛。
像是感觉到什么不对,他闭上的眼睛突然又重新睁开,不可置信的重新看过来, 眼神怔愣了许久,一眨不眨的看着。
直到程溪的手指再次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才如梦初醒般彻底相信。
“溪溪......”顾清河嘴唇抖了抖, 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布满血丝的眼眶湿润,眼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程溪笑了笑。
她的手被顾清河小心翼翼的握住, 指尖贴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温热的体温带着下巴上的胡茬刮刺着她的掌心,很痒又有点疼,她却舍不得移开,不舍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中就蓄满了眼泪。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顾清河惊慌失措的站起身,
程溪按了按他的手,摇摇头,她想说话,她有好多话想说,眼睛眨呀眨,示意他离她近点。
顾清河俯身下来,耳朵凑到她脸旁边,她全身插着管子脆弱不已,他根本不敢再靠的更近一些。
程溪张了张口尝试说话,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又慢慢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顾清河眼睛发潮,回:“你睡了十三天了。”
程溪眼睛动了动,竟然这么久了吗,“难怪,你都变丑了,我差点都不认识你了。”
顾清河被她说的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青色的胡茬,耳垂莫名红了,偏头正撞见她眼中带着盈盈笑意,心里那块枯萎的角落霎时间重新活了过来。他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说:“嗯,我变丑了,只有你要我了。”
程溪还是笑,脸往旁边侧了下,贴在顾清河靠过来的侧脸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的说:“小河哥哥,好久不见啊。”
顾清河眼中所有情绪翻涌上来,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眼里发热,抬起头蹭了蹭她的发缝,才颤抖着说:“溪溪,我真的等你很久了。”
程溪又在医院住了将近有二十多天,她伤的太重那次醒来后和顾清河说了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第二天睡醒看见顾清河已经将自己收拾妥当,胡子刮了,衣服换了,不是那副憔悴邋遢的模样了,她眯着眼欢喜的看了好久又安心的睡了过去。之后几天更是睡睡醒醒的,她睡的昏昏沉沉的就连有时候和顾清河说着话都能睡过去。
她身上的管子和氧气面罩已经撤去,医生说她恢复的很好,期间程思晟,林飞宇和赵腾来看过几次,就连说永远不会回京市的方若音知道后都急匆匆赶了过来。她来的时候程溪已经能坐起来稍微走动了,看见她进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弯着眼睛笑着问:“若若,我送你的水冰月的发夹你还留着吗?”
只这一句,方若音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嘴硬道:“那么幼稚的发夹我早就丢掉了。”
程溪拿纸巾给她擦眼泪,闻言可惜了一句:“啊,幼稚吗?那可是我挑了好久的。”
方若音被她逗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可吓死我了。”
程溪抬了抬胳膊,又踢了踢腿,晃着脑袋笑,“我好着呢,都胖了好几斤呢。”又问:“小甜豆呢?我都想他了。”
“保姆在看着呢,放心,我把他带回来了,以后你随时能看见他。”
无需再问什么,她愿意重新回到京市就够了。
程溪安静的凑过去靠在她肩头,感慨道:“你们都在,真好。”
病房的窗帘拉开,温暖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花瓶里插着的新鲜花朵春意盎然,万物复苏迎接着最美好的春天。
“顾清河,我不吃了,你看我都胖了,再吃下去真变成一个大胖子了!”
程溪苦着脸看着面前顾清河端过来的一碗鸽子汤,住院这段时间每天各种汤药喂进去她现在看见这些汤都要吐出来了。
顾清河用勺子将上面漂浮着的一层油撇干净,哄着她:“不油了,我都刮干净了,喝一口好不好?”
程溪转过头去,不高兴的倒打一耙:“我不管,你就是存心想把我喂成大胖子。”
顾清河放下手中的汤碗,无奈的笑:“溪溪,听话。等你出院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程溪皱眉,捏紧鼻子,闭上眼睛,一副苦哈哈的模样,催促:“那赶紧,我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只要不闻到那个味道就行了。”
她捏着鼻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微微张开一只眼,谨慎询问:“不喝了?”
顾清河还能有什么办法,将她捏住鼻子的手拿开,好脾气的说:“嗯,不想喝我们就不喝了。”
程溪如得到了特赦一般,将那碗讨厌的汤往桌子外推了推,又推了推才罢休。
门被敲响,陈警官带着一束鲜花和果篮走进来,看见程溪如今的模样也松了口气,他将鲜花和果篮放下,欣慰的说:“看见你恢复的好,我们全局的人都放心了。”他今天来是特意来告诉她一个消息的:“张军判了,死刑。他手上有好几条人命案子,我们还查到十六年前你的事情是有人在后面帮他,你猜是谁?”
程溪并不惊讶,问:“是赵荣玥吧?”
陈警官吃了一惊,看了眼顾清河,“对,是她。据张军交代当初他绑走的人本来是赵荣玥,结果赵荣玥说有个人比她更值钱,只要绑走了她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程溪抿嘴惨笑:“她口中那个倒霉蛋就是我吧。”
“赵荣玥已经被抓起来了,属于她的判决不会低,张军捏着她的把柄,这些日子她在背后没少帮忙。”
陈警官说完也不久留,再次代表警察局感谢了她一番就走了。他走后,程溪沉默的靠在顾清河肩头,终于问:“她怎么不来看我?”
顾清河帮她把被子盖好,才说:“她怕你不想见到她。其实她每天都会来,只敢在你睡着后才敢进来看你,你喝的这些汤全是她一大早炖好送过来的,你和方阿姨啊,真不愧是母女,一样的脾气。”
程溪伸手在他腿上拧了一下,瓮声瓮气的说:“嗯,知道了。”
清明节那天她得到医生准许可以出去,顾清河带着她去买了一束花,载着她去了墓园。
这里埋葬着一个叫李素芳的女人,程溪去年带着顾清河来看过,当时她牵着顾清河的手在墓碑前说:“妈妈,我来看您了,这是顾清河,是我男朋友,对我很好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顾清河将手上的白色花束放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虔诚的弯腰拜了拜,对着墓碑上那个温柔的女人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真的很感激,感激您对她所有的爱和付出。”
当天来墓园祭拜的人很多,放眼望过,全是一溜的白色花束。李素芳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的位置,背靠一座山,也算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程溪抱着花束往里走,抬头时看见前面清瘦的身影时不由得停下脚步。
顾清河拍了拍她的背,善解人意的将空间留出来,“去吧,我到外面等你。”
程溪垂下头,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将手中的黄色菊花放到墓碑前的白色花束旁边,墓碑已经被擦干净了,就连周围地上的树叶杂草也处理干净。
方清站在她身边,比起之前她身体清减了不少,身上那种端庄的傲气不在,多了几分寻常的淡然。
程溪还没从她为什么会在这惊讶中缓过来,就听见她说:“你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我总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现在我看见了,也明白了,她值得。”
方清的眼圈红了,程溪的出事让她一瞬间想明白很多事情,她那么爱她的女儿,可当女儿重新回到她身边后她却忘记要如何去爱她了。她看着墓碑上那个温柔的脸,弯腰轻声细语的说:“对不起啊素芳姐,我早该来看看你的。我
还欠你一句道谢,谢谢你将程溪抚养长大,你把她教养的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压抑的哭声被死死咬住的唇瓣拦住,程溪心里那道一直耿耿于怀的执念终于消失了,她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以前恨的,怨的,从来都是方清对她十六年在外生活的只字不提,对李素芳的不闻不问,如今那些恨,那些怨也随着她的那些话消散在风中。
程溪蹲下身,抚摸着照片上的那张笑脸,“妈,我现在很好,有很多爱我的人,我很幸福。”
分开时,方清叫住了她,她对着程溪时眼中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唯恐惹她不开心,语气卑微:“小溪,爷爷年纪大了,如果你有时间记得多回去看看他。”
程溪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不远处传来寺庙的撞钟声,清净凝神,她转头看着方清:“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看爷爷的。”顿了顿,又别别扭扭的说:“也会回去看您的。”
“哎哎,好。”方清暗淡的眸子瞬间亮起,受宠若惊的连声答应。
出院那天的天气极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顾清河带着程溪回了他们之前住的家——澜庭世纪。院子打开,墙角那株因暴雨折断枝桠的绿海棠生机勃勃的开着花,鲜艳的绿色让整个院子都黯然失色。
她蹲下身爱怜的摸了摸花瓣,眼睛亮晶晶的,仰头惊喜的问:“是你救活的?”
顾清河笑着点头,将她从地上拉起,蒙住她的眼睛,带着她往里走,他声音格外温柔磁性:“别睁开眼睛哦。”
程溪眼睛眨了眨,心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加快了,她明知故问:“还有惊喜吗?”
顾清河在她耳边轻轻嘘了一下,黑暗中,她听见布料在地板摩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又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蒙住她眼睛的手拿开了。
一幅巨大的插画立在眼前。
和她画的那幅很像。
背景没变,男人变成了女人,项链变成了戒指。画上年轻的顾清河变成了年轻的程溪,她对着头顶的阳光端详手中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钻戒。
她又哭又笑,胡乱用手背擦脸上的眼泪,转过身嗔道:“顾清河,我在你这里没有一点秘密了!”
顾清河看着她笑,突然单膝下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他紧张的声音在发抖,看着她的眼神虔诚真挚,带着满腔的爱意:“你说让我再等等你,现在我等到了吗?”
程溪哭的不能自已,用力点头再点头,又嫌不够,颤着嗓子回答他:“等到了!”
那枚迟到的戒指终于落叶归根,如愿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