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擂鼓三声, 外沿聚满了百姓。
地上全是尸体,且人头分离。
“一、二、三、四……天哪, 十几条人命,前有踩踏案子,现在又出什么事了?难道叛贼还没捉完?”
“快别说了,上次要不是郡主,咱们哪能拿到抚恤,郡主还多给了, 我表嫂也是,郡主还收容几个无依靠的绣娘,工钱可观得很呐。”
“女怕嫁错郎, 咱们郡主
嫁了那么一个玩意儿。”
人群中一篇哗然,京城连月动乱, 人心也跟着浮动。
说曹操曹操到, 齐雪在一行人的押解下到了京兆府。
“怎么会是郡主?!”
“权且看看。”
只听惊堂木一拍, 水火棍触地, 各个捕头嘴里喊着“威武”。
只是这手持惊堂木的人不是京兆尹魏珏,而是当今的弋阳长公主薛九灵。
桌上有一页纸, 写得满满当当的, 应是状纸没错。
“耀华,这都是你所为?”
齐雪抬头, 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 不过此举早就预料到了。
这么多年她们二人之间偶有猜忌, 但也一直相安无事。
弋阳对她的疑心从来不减, 哪怕她助她重新掌权。
齐雪是重情之人,难免长被情所伤。
“敢问长公主殿下,臣可在命案现场?”
母女对簿公堂, 闻所未闻,外边的百姓又沸腾了,弋阳见有情况就安排士兵在外处理。
可不能再出现先前的踩踏案情。
如今的京城,民心相当不稳。
弋阳看向身旁之人—-皇宫御林军新任统领林杨,也是此人前往簪花院将齐雪捉拿归案。
林杨眉头跳个不停,咬咬牙,回复道:
“回公主和郡主,未曾。”
“那命案现场定是有臣之信物?”
齐雪看弋阳,弋阳看林杨。
她咽了咽口水,扭捏着应答:
“未曾。”
“那定然是有臣的帮手在现场咯?”
还是老样子,难题都抛给林杨,她的后背已经浸湿了一半。
“也没有。
齐雪起身,抖落身上的灰尘,眼神无比坚定。
“那人怎么能是我杀的?”
她存心算计,这几人就算他们倒霉了。
“人死在你府上,你能脱离干系?”
弋阳的语气不像方才冷淡,心中一直默念齐雪所言的三个“臣”。
她似乎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旁人对她的称谓,从齐夫人到郡主。
齐雪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几人身上的伤口,一看就是利剑所致,而我,从来不是左撇子。”
齐雪亮出自己手臂上的陈年旧伤。
弋阳冷淡的眸色有了热度,右手握紧了惊堂木。
“凶器,何在?”
一个身材瘦小的捕头抱上来一把沾染血迹的剑。
此剑看上去并不轻。
齐雪先行抢了剑,右手稍微使劲,手臂上的伤口瞬间裂开。
她的腰肢也弯了一点。
弋阳拂开面前的一切物事,神色焦急地走到她身前。
“小雪!!”
“这下明白了?母亲,你看我还能握剑么?”
弋阳慌慌张张上前来,颤抖的手抚摸她的伤口。
“快宣太医!”
齐雪缩回自己的手。
“母亲,你想想看,我会动你的人么?你养我十八年,你该是最清楚我的呀!”
眼眶泪珠接连涌出,齐雪手指着自己,颤音比利器尖锐,说到弋阳的心里去了。
“我齐雪的手上,从来就没有一个大乾人的鲜血,这五年来,我做尽了人妇所能为之事,虽辜负母亲多年栽培,但我怎会不知廉耻,害母亲的人?母亲何故认为我就是凶手!”
“我……”
弋阳眼神复杂,眼睫下覆着一层水雾。
“今日这个凶手一定要缉拿归案,还我一个清白。只是母亲,我这一醒就被带到这里,由你来审我,京兆尹呢?”
除了弋阳,无人敢出一口大气。
除了母女,夫妻对簿公堂也是头一遭。
京兆府外的百姓更加沸腾。
“郡主无罪!”
一声更比一声高。
“放肆!”
弋阳正要发作,齐雪转身。
“天理昭彰,大乾的律法定会为我做主,还请诸位暂歇气焰,听长公主审讯就是。”
民众受她安抚,方才冷静下来。
“请长公主解惑,京兆尹在何处?”
弋阳的随从不得已来了句。
“只为避嫌。”
齐雪笑出了声。
“避嫌?只为避嫌?世上有谁能有我们母女这样亲近,母亲,外界对我有诸多说辞,我始终相信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难道,竟然是我的错觉吗?”
弋阳噎住,手伸到半空中又不得不缩回去。
“不,不是这样,这剑是何人的?”
目光集中在凶剑上,那剑剑鞘通体漆黑,蟒纹细致入里,一看就是少府监的精品。
“少府少监何在!”
“卑职领命!”
林杨这就去请人。
没多久少府少监火速赶来,却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女。
仅有那一双充满稚气的双眼才显露出她的年龄。
“微臣见过公主。”
这人猩红着眼睛,意识也有些迷糊,不辨方向,对着一根水火棍行礼。
“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她偏头,再靠近一些。
“莫非我这耳朵也出了点问题?怎么公主都声音都听不到了,殿下请大声点。”
林杨赶忙将人扶正,无奈地摇头。
“少监大人错了,长公主在这边。”
她嫌恶地搀扶着人走进弋阳和齐雪。
“微臣白娇娇见过长公主。”
她缓了一缓,眼前不再是灰蒙蒙一片,虽然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长公主的官服她还是看得明白的。
还有耀华郡主。
白娇娇扒拉开眼皮,凑上去瞧清楚齐雪的面容才行礼。
“对对,还有耀华郡主,白娇娇见过耀华郡主。”
齐雪将此人上下都打量了一番。
“白娇娇?我看你不如叫黑糙糙。”
此话引得哄堂大笑,严肃的气氛也得到缓和。
这白娇娇体格比一般女子大得多,浑身上下可见的皮肤都沾染了铁灰。
指甲盖儿也是没有一片是白净的。
头发也乱如鸡窝。
如果不是林杨领着她前来,这看着就不像个人,要是佝偻一下身子,说是野兽进城也信得。
堂堂从四品的朝廷命官,身上衣服大小补丁遍布,一丁盖一丁,密密麻麻的小洞看起来何其渗人。
“少府少监,你这是被偷家了?”
身上不干净也就罢了,穿得比乞丐还寒碜。
“还是你俸禄被吞了?这少府监,简直岂有此理!”
白娇娇连忙摆手,澄清误会。
“不不不,并非如此,多谢郡主关怀,臣这一忙活起来就忘了时辰,也忘记自己并未梳洗,至于衣裳,这可非同一般啊,来,你试试。”
白娇娇给她一把匕首,拿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东戳戳,西插插的。
这衣服竟然一点没破,原本有的小洞,尖头一进去就被吸住似的,实在是一件防身利器。
“厉害啊。”
“容臣去洗漱一番,这个模样也不太适合见人,都怪林统领,话也不说清楚。”
她才动脚,齐雪就解下自己的衣衫给她盖上。
“何必那么麻烦,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为通体灰就能掩盖住伤痕了?”
白娇娇一惊,自己哪有伤?
“郡主说笑了……啊啊啊啊啊!”
齐雪用了不小的力气捏她的手臂,还当真有伤。
正巧,宫里的胡太医来得及时。
“郡主,微臣是……”
齐雪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先给这炭妹疗伤。”
胡太医看到这黑人,浑身的热气都褪去了三分。
“这,这是?”
“少府少监白娇娇。”
胡太医颤颤巍巍地放下药箱,先行把脉。
齐雪让他先给白娇娇止伤,自己则是撕下裙角一边包扎伤口。
左手用得不是很灵敏,时不时擦到伤口,额头上冒着密密的汗液。
间接也证明她无法用重剑伤人。
弋阳更加愧疚了。
“小雪。”
手还没碰到,齐雪又后退了一步,手臂上的鲜血透过纱布滴落在地。
“长公主该避嫌才是。”
弋阳抿了抿唇,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待白娇娇整理好伤势过后才去检查凶剑。剑长二尺二寸。
她握剑掂量,大概是三斤。
“玄蟒剑,重剑中最轻,不过按照郡主的伤来看是拿不起来的。”
弋阳脸色阴沉,两颊蓦地收紧。
“你这不是在跟本公主废话?”
白娇娇瑟瑟发抖,不敢惹不敢惹。
“这剑于三年前打造,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齐雪,面色有些为难。
“是什么,再吞吞吐吐,本殿现在就革除你的职务!”
“回殿下,是郡主之夫,也就是没到场的京兆尹大人。”
“传魏珏!”
弋阳的脸色比黑炭还要黑。
魏珏上堂时不慌不忙。
“长公主先别生气,容臣解释。”
“解释。”
她的怒气已然抵达了峰值。
“其实昨日,郡主不在时出现不少的刺客,正是此前袭击镇国公府的刺客。乱斗之时怀臻弃剑而行,目前刺客在镇国公府,多亏魏珏与齐将军合力才将贼人擒拿,如若不信,可传齐将军。”
他瞥了齐雪一眼,似有恳求的意味。
齐雪便知其中有猫腻。
大哥齐世君的恨不得杀了他,怎么会与他合作。
第一次的刺杀就与他有关,昨日莫不是他领着刺客故技重施然后在大哥手里吃了亏。
原本齐雪只想这人在心绪不稳时会故意拿她的人出气,让那几人搬树回家也正好撞他枪口,可没想到他会给自个儿撞这么大个篓子。
魏珏想一举肃清之前的丑闻,齐雪哪能叫他如愿。
他们之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是么,昨夜我一直同兄长话家常,未曾听到镇国公府有什么动静,既然你我各执一词,不如就请兄长前来,真伪自然可辨。”
魏珏胜券在握的浅笑瞬间凝成一条线,他是万万没想到她这次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
“夫人你!”
“公堂之上不论私情,请京兆尹称郡主。”
他一口恶气憋在心头。
“郡,郡主。”
魏珏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齐世君若是前来,谎言当不攻自破,百姓都围在门前,弋阳公主就算想保他也是爱莫能助。
他头一次觉得这个枕边人这么陌生,甚至有些可怖。
当年的她绝不会这样。
她曾把所有的热情都交付于他。
那样热烈、张扬的少女,当真只是回忆了么?
魏珏心痛,是他将她弄丢了。
“公主,您也知道下官与齐将军交恶,我担心他不会说出实情。”
齐世君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怎么可能会帮他,魏珏也是想通过齐雪让大舅哥妥协。
殊不知,齐雪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真是奇了怪,你怎会与我兄长交恶,你有何资格?”
梨涡浅笑,明媚动人,却如毒蛇,在向他的心口吐信,随时有露出尖牙的可能。
“当然是……”
“当然是当初嫁娶之事,我一家都不应允,可我不是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为何与我兄长交恶,我父态度较兄长岂不更加恶劣?”
“不,不是。”
二人对峙的同时,人群之中,齐世君与怀臻接踵而至。
最后半句刚好没错过。
“妹妹醒了?多谢怀兄!不,多谢妹夫!”
怀臻哑然,这似乎与他并没有关联,冲着一句“妹夫”,他还是不解释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言辞犀利的女子。
“想当初,我镇国公府当初遭此刻夜袭,京兆府没有任何动静,你要如何解释?”
魏珏的脚后退了半步,脑子几近混乱,齐雪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当晚我在处理踩踏之案。”
呼吸越发不稳,头皮紧得发麻。
而齐雪,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可是踩踏案在行刺的第二天,由我写血书也令你立案,后边的百姓——”
她拉长声音。
后边有不少百姓举手。
齐雪向守卫使了一个眼神。
守卫放了一个人入内。
“民妇作证,郡主咬破自己的手指,写了血书才可以立案。”
魏珏凶恶地瞪着她,齐雪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魏大人不是一向爱民如子?哦,你至今无子嗣,所以你也从未将百姓放在眼里,都是装的?”
“魏珏所行,向来问心无愧,阿雪,没有在案发当日立案是我的过失,你要知道,叛贼、细作,皇宫乱斗,就半日的时间,我怎能事事周全?立案之后,我难道没有办案么?与你兄长更多是志向不同,当日,魏府大火,是我救了岳父,此事众所周知。”
齐雪一愣,当日假扮他,现下却让他找到突破口了。
大门口的两人急得跺脚,尤其是齐世君。
“这畜生,他怎么脸皮这么厚,我一定要进去。”
怀臻说道:“都是长公主的人,到时难免发生冲突,不如,相信她。”
他心里也没太大的把握,毕竟齐雪是那么喜欢魏珏的。
他没见过那是什么样,但传闻听得够多,当年能够让齐雪甘愿收心的人,一定有可取之处,但这人偏偏是魏珏。
怀臻从来无意与这人为敌,奈何总遭小人记恨。
齐世君的反应也间接说明了情况,齐雪多年的爱慕之情,不是朝夕就能够消弭的。
“齐兄,你是她亲大哥,应该比我更相信她的。”
“怀臻,我不是不想相信,我妹妹,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我心里打鼓啊。”
当年阻止过多少次都没能让齐雪打消嫁给魏珏的主意,这时候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眼下只能等。”
所有人都等着齐雪的反应。
而她只是看着弋阳公主。
“母亲,当日的事情你也清楚,你说如何呢?”
弋阳重回皇宫之日,齐雪是最大的助力,如果这时候她能站在自己身边,齐雪会很高兴的,
“不错,你夫君说得不错。”
齐雪攥紧了拳头,看来弋阳说什么也要护着魏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心从来都被辜负,反而是她忽略已久的人,从来没有强求她。
她知道齐世君一定也在场,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也一定等着自己作出答复。
“殿下如此说,臣自当受着。”
“雪儿。”
弋阳这次不敢靠近了,齐雪的眼神好冷。
这个孩子素来最容易妥协,弋阳也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多耗费心思。
“记住,回去后好生带着,等着魏府重新修好为止。”
外边又开始了异动。
“身为郡主也如此身不由己。”
“那可不,弋阳长公主的命令,有几个敢违抗。”
当今朝廷,也可说由弋阳一人把持。
身为她的义女,有一层孝道压在身上,自然更无法违抗了。
“岂有此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欺负。”
“难道你想和长公主为敌?内乱不休,大乾就毁了。”
齐世君备受煎熬,他曾经发誓,再不让妹妹陷入囹圄。
他就后悔当年自己的态度不够坚决,让妹妹受这么多的苦楚。
不仅仅是他,整个镇国公府都是,尤其是父亲。
“那怎么办?”
“一起上。”
齐世君翻了个白眼。
二人靠近守卫,动手之时听到了齐雪的声音。
“殿下,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与魏大人的好日子。”
齐世君瞬间心凉了一半,臭丫头死性不改,姓魏的就那么香!
“我就说吧,这死丫头,反复无常啊,还惦记着这坨烂货,不行,这次就算我把她关起来
也不让她再和姓魏的再纠缠下去。”
怀臻摇摇头。
“你就不怕她做出什么偏激之举?你要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心里也是嫉妒得发狂,但他是局外人中的局外人,自诩是她的姘夫,可她从来不曾与自己承诺过什么。
二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礼部员外郎黎若深在后边拍了拍两人的肩头。
“两位大人,让让哈。”
怀臻、齐世君一左一右地拉住他。
“你来做什么?”
黎若深好奇地看着两人。
“齐大人在此到正常,怀将军,你在此作甚?郡主还没同意让死去的丫鬟跟你阴婚呐。”
怀臻嘴角抽了抽,这下更解释不清楚了。
“我,对对对。”
“哦——可以找下官呐,虽说阴婚还没怎么涉猎过,但只要我来,包你满意!!”
黎若深说完就要拍他胸膛,怀臻一顿恶心,躲开他的触碰。
“不必,你的那些把戏,对付别人就行了。”
“瞧您这话说的,下官本就是做媒出身,受先帝器重,兼任冰人之职,您作为咱们大乾第一单身汉,这简直是我的失职。”
怀臻捂住嘴,真的是有点想吐了。
齐世君在一旁发笑。
黎若深瞪了他一眼。
“齐将军,您可是第二号单身汉,这么好的资质,可不能便宜了寺院的和尚。”
齐世君脸色瞬变。
“滚!”
“既然如此请两位放开下官,下官是奉命而来。”
“奉命?谁的命?”
今日之事竟然牵扯到了礼部,真是越闹越大了。
“这就不便奉告了,放手,放手。”
两人只好松手。
黎若深跟守卫交流一番,弋阳公主并未阻止他入内。
黎若深走进此间,对着齐雪浅浅一笑。
“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郡主、京兆尹。”
弋阳皱紧眉头,自己并未通知礼部要人,这人不请自来不知是什么用意。
“本公主可并未请你,你来做什么?”
“回禀殿下,礼部依律办公,劳烦长公主行个方便。”
弋阳不是好相与的个性。
“哼,本公主给你行方便?就是礼部尚书在本殿这儿也不见得多有面,你小子勇气可嘉呀。”
面对弋阳的责难他并没有生出胆怯之意。
黎若深再鞠了一躬。
“自是长公主仁善,卑职才敢放肆。”
“给你十息时间。”
说完弋阳已经落下一根手指。
“公主放心,卑职送完东西马上就走。”
黎若深眉眼带笑走到齐雪与魏珏身旁,自袖中取出一块玉碟。
这正是当初议亲时合成的一对玉碟。
“郡主、大人,你们可想好了?”
齐雪笑道:“好了。”
魏珏和端坐上方的弋阳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是一脸懵。
只见黎若深拉过两人的手,共同拿着玉碟。
“郡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雪一松手,这玉碟自然落地,碎成两半。
黎若深清清嗓子,高声道:“玉碟已碎,来人,上和离策。”
两队人齐齐整整进入京兆府。
“玉碟碎,两心非。和离策上和离书,人手一份,断情缘,奈何桥上永不见。”
两队人手里还牵着红线。
两本和离册上绑定红线。
册子落到两人手上。
由黎若深亲自剪断红线,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礼成!让我们恭喜这对璧人,各自完璧归赵了,你有你的桃花缘,他有的红颜玉。不光彩的婚姻及时行止,美好姻缘在向你们招手,坚信,下一站,是幸福。”
黎若深拿出两个小绿牌,上边写着至尊冰人。
底下一行小字。
“千里姻缘一线牵。”
齐雪笑道:“生意赚到我头上了?”
“哪有,耀华郡主,我给你打半折如何?”
“滚。”
魏珏还是云里雾里的。
“齐雪,你什么意思?”
“魏大人,请你打开册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魏珏谨慎地打开,里边是一份和离书。
是他的字迹。
“这,这不是让人销毁了吗?”
齐雪五击掌。
“你也知道是你写的啊,当日,也是你回城的那日,我在你书房看到这封信,你因为我抛头露面而出门,去了何处呢?簪花小院,陪了一位姑娘。”
魏珏无比震惊,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你派人跟踪我!!”
“跟踪,我当日拿了和离书,我是想问问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我究竟哪里不好,哪里让你不适,你这样端方的君子,如果你我之间有一个人有错,无疑,这个人一定是我。”
齐世君再也忍不住了。
“说什么混账话,这奸佞小人骗你多少次了?”
可惜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齐雪并未听见。
“齐兄先别急,你刚才没听到吗?和离策,他们和离了,我,我……”
他喜极而泣,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实的。
这是怀臻做梦才有的情景。
“齐兄,你打我一下。”
“啊?你有毛病啊?”
“拧我一下,快。”
他伸出手臂,齐世君使劲一拧。
“咝啊啊——痛,很痛非常痛。”
“说什么废话,你要不痛还是人吗?”
“这不是梦,齐兄,她和离了,我很高兴。”
“我妹妹受这么多委屈,我不高兴!”
二人继续听,看齐雪会怎么说。
“期间我遇到了你的副将,魏大人你要我接着说吗?”
魏珏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原来不是副将有心背叛,是齐雪,齐雪救了齐世君。
自己多日以来的筹谋,大抵也是齐雪所为,包括那次大火中的伤,全都是她。
“好,你不是要问我缘由,之后怎么就不问了?”
魏珏心中隐隐有期待,她一定还是放不下自己的。
那么多年的感情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
下巴也扬起一定幅度,本来还怒气冲冲,竟然瞬间被抚平了。
“我倒是想问呐,前一晚我就到京兆府,叮嘱你的下属赶紧立案,而你,始终在我的簪花院,和俞小姐你侬我侬,你是否想我把俞姑娘的身份公之于众呢?”
俞晚宁是徐幼麟之妻。
外界看来徐幼麟已经亡故,身为遗孀的俞晚宁竟然主动做有妇之夫的外室,她这下半生将无时无刻承受民众的流言蜚语。
舆论往往也是一把利刃,杀人于无形。
“你从来就知道,所以你才会威胁我,让我不要纳她。”
“或许有那么几分真情实感,但在我知道你的真正嘴脸,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妨瞧一瞧我的和离书。”
齐雪打开自己的和离策,里边和离书的边角上有发暗的血迹。
那就是她在那日落笔,写下的和离书。
“哈哈哈哈哈哈……”
魏珏笑得凄惨,仿佛他是受委屈的一方。
“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你之后还是跟我在一起啊!”
“办理和离策自然是要等一段时间的,你自己先写下的和离书,而我也休了你,如今玉碟破碎,红线断裂,和离策已成,就算真的有阴间炼狱,奈何桥上我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说完这些话,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伴随而来的疼痛也是那么清晰。
旧日的他分明不是这样的,她带给他攀附权势的途径,他就变了,还是说当初就装得很好?
齐雪摇头,不愿相信自己的痴恋就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
齐雪最后拿着和离策对准了弋阳。
“母亲,我曾说过,婚姻由自己做主,那么如今也当由我自己结束。”
“齐雪!”
弋阳怒气横生,表情略微狰狞,这是她第一次脱离自己的掌控。
“母亲消失之时可有人想利用我捏造您发死讯,而我,这么孝顺一个人,这么可能忤逆您呢?”
弋阳止步,叹了一口气,就此作罢。
齐雪缓慢从中走了出来,一眼看到自己的兄长,以及怀臻,心思变得异常沉重。
齐世君拉着她快速离开。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大哥,你受
了这么多委屈!”
他以为魏珏再恶毒,至少会对她好,没想到竟然是两头骗。
他的妹妹,多么至情至性的人,被一个奸贼欺骗,满身伤痕,齐世君怎能不心痛。
“自作自受罢了,大哥,我梦醒了,我这样的身份,怎么敢肖想真爱呢?”
“又胡说,在大哥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我们回家好不好,爹娘还等着你呢。”
齐雪后退一步,笑道:“大哥,那些刺客,你要是再不回去看看,说不定就被人放跑了呢!”
这件事别人忘得了,她忘不了,有沈明鸢在镇国公府,那些此刻想不逃都难,但此人的身份还不宜揭露,还有用处。
“话里有话,快说!”
“这些刺客跑了再抓可就难了。”
齐世君这就策马离开。
亲哥走之后,她才敢放出泪来。
她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
她的那段过往,是个谬误,错得太深,太重。
怀臻忽然抬起她的手,解开了绷带。
“你难道要血流而死吗?”
“死不死的好像跟你关系不大。”
怀臻抿唇,“你若死了,我就见不到她了,我与齐世君是至交,或许你也能把我看作哥哥。”
哥哥也总比见不得人的姘夫强,他已经不是了。
怀臻想到若是那日递交的和离书,一月之期当是前两日才对。
那么,她莫非是与他亲密过后才下定决心的?
“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齐雪的眼泪立马就被收住了。
“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欺负你的,我也没有妹妹。”
齐雪眼前一黑,哪有同床而眠的兄妹。
自己还答应今日以“小蝶”的身份见他,见面时也免不了要……
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怀臻对于她的心意更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找个时间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觉得,‘小蝶’觉得我如何?”
齐雪全身收紧,这该如何是好,小蝶还是活人。
小蝶要是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混账事也一定很伤心。
“我又不是她,我不知道。”
“全城都知道我要阴婚,你是她的主子,未来是要与我父母做一桌的。”
齐雪笑笑不说话。
*
夜色深深,两个蒙面人在簪花小巷跳了个对碰。
“可恶啊,谁撞我!”
怀臻一听就知道是齐雪,急忙扶她起身,手就紧紧扣住腰。
“卿卿。”
“怪恶心的,放手。”
他隔着面纱亲在鼻梁上。
“想你。”
手背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臂,怀臻记得这里今天曾崩开,于是收了些力气。
“没想到魏珏那混账这么小气,把我的床收走就算了,狗窝都清掉了。”
“你要睡狗窝?”
“如果有你的话,我很是乐意。”
他一下亲在脖颈的的凹陷处,热气喷洒,弄得她浑身痒痒。
齐雪看到他饱满的唇峰,就印了上去。
隔着面纱亲吻也别有一番滋味。
今夜明月被乌云笼罩,微风吹拂,帷帽落下。
怀臻抱着她移动到墙壁,一口含住唇。
他瞧见她并未化妆,竟然以真面目来寻他。
“卿卿,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和我说?”
“我,要不我们结束……”
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一来就说这些不中听的,我哪里不好?”
“我觉得我不能耽误你,真的。”
她太累了,如果他对她不是真心,齐雪可以考虑这样继续,甚至可以公布一切,但不可以。
她尝试过被践踏真心的感觉,又何苦来践踏别人的真心。
接受他?那更不可能。
无法给予全部的身心,将就跟耍流氓没区别。
“耽误?你早就耽误我了,让我无可救药地对你动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陷进去,让我无法自拔,我甚至不是你的错,可我出不来了!你给我听好了,我喜欢你,永永远远都不可能改变,你答应过我的,休想食言。”
怀臻将自己的披风贴在墙壁上,摁住后脑勺,强势撬开唇齿。
齐雪也痴迷这样的感觉。
气息从紊乱到均匀,再睁眼就是还是乌云蔽日,小雨不断。
淅淅沥沥的,当然,她也如此。
“怀臻,会被发现的。”
“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已经不像以往那么笨拙,他们好像两块相吸的磁石,是那么合拍。
云端触手可及。
“呃呃……”
她化被动为主动,披风随风吹到地上。
她完全压制他。
“我不会爱你的。”
“我等,一直等你,卿卿,我不后悔的。”
丘山震颤,瓢泼大雨。
“怀臻,换个地方,会生病的。”
“姿势我决定。”
“啊?”
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
披风在后,她抱着他的肩头,脚踏实地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现在看起来是胖了一圈,翻身上马,抵到深渊。
天空一声惊雷,雨滴不断从面庞上滑过。
腮边一下鼓起,一下凹陷下去。
马踏飞泥,二人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马停,她瞧见将军府的牌匾。
“不,我不进去,怀臻!!”
进去了她就没法走了。
怀臻搂着她,紧贴在一起。
“来人,备马车。”
门前早有他的人在守着,上了马车,即走。
于他们而言,云雨不歇。
“我帮你擦擦。”
他一心二用毫不费力,一道亲吻她一道用帕子擦拭头发。
“呵,你放开。”
齐雪扯掉这碍事的帕子,湿发从他面上拂过。
怀臻咬住她的下巴,留下齿印。
“卿卿,快到了。”
一语双关,马车也停了。
怀臻抱她下车,齐雪掩盖在一层布下。
“鬼屋已经改造好了,以后我们都在这里,只要我不忙,就在这里等你。”
进门之后,她脚踩地,没有之前的寒气。
眼前黑压压一片看得并不真切。
“对你不公平……嗯,唔唔唔!”
每一个角落都沾染了水泽,未点熏香,也一片馨香。
两个时辰过后,齐雪起身自己还与他紧密贴合。
“你说你何必。”
手指正好落在脸上绒毛上。
唇将要落下。
“不行。”
将要离去,他唇动了动,正好能与她亲吻。
齐雪勾着他的唇,吞吐有序,在他“睡梦”时。
天边已泛鱼肚白,她起身穿衣。
床上的怀臻已经睁开眼睛,显然她离不开他,哪怕只是眷恋这副身体。
对于未来,把握不大,可他,偏要强求。
*
雨势渐小,她并未回镇国公府,而是寻了李青漓,准备暂时歇在成王府。
李青漓见她时也将自己的衣服去一件给她。
“老天呀,阿雪你,快快进来。”
沐浴过后也服用了姜汤,换上暖衣。
“天哪。”
齐雪头都要裂开了。
“你可别天哪,我可是到簪花院找你,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没兴趣。”
无非就是那点窝心事,她才不会在意。
“你婆婆,不,该是说前婆婆了,她杀了人,我亲眼看到她在巷子里放了你用的香囊,然后我就把香囊带回来,那人呢还有救,不过这次我可是聪明了一回,让人寻了个死尸装作这人。”
齐雪双手环抱。
“我看是自作聪明。”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估计就是我的隔壁邻居,不愿意卖房的那位,所以就遭殃了,青漓,你带个男人回来,对你不利。”
“无妨,这人长得算是清秀,我是将他打扮成女子带回来的,我是救人罢了,至于我的丈夫,不说也罢。”
齐雪看她脸上泪痕不浅,这一日怕是哭过好几遭了。
“就没想过和离吗?”
“谈何容易,他要是想休我,何必避开我,他不是好色之徒,但总惦记着外人。”
“说到底,他不肯放你,你也甘愿守着这座笼子,算了,这是你们的选择,到底和我无关,这个谋杀案倒是可以利用一二,但死人就不必是这人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个舞姬。”
“怎么可以!”
“当然不是真杀,青漓,你愿不愿意跟我赌一把,我用假身份为此女赎身,隔日此女就暴毙。我赌成王一定,首要怀疑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