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哒。
镇国公府地牢的墙壁上渗着石子大的水珠, 滴落在地与终年的尘土混合。
地上一片泥泞。
沈明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免得被滑倒。
不时伴有老鼠的吱吱声。
她仔细打听过了每日饭点这里的守卫就会松懈,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哥,大哥!”
沈明瑄被打得遍体鳞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暗紫、淤青的痕迹彻底盖住原本的容颜。
一双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
“阿鸢,咳咳……”
嘴角渗出一口血,牙关痛得发酸。
“哥哥对不起, 我马上救你出去。”
鼻涕、眼泪一股脑地外泄,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惨状,受害的还是她大哥。
“你怎么才来?”
沈明瑄接连数日被困在这里, 奄奄一息,跟死人快没分别了。
“哥我也不是故意这样的, 只是, 齐世君把守太严, 我没机会呀。”
“快, 快,放放了我。”
沈明鸢拿出匕首往铁链上一砍, 谁知道铁链一点痕迹都没有, 反而差点把她手里的匕首震落。
“看来只能拿钥匙,但大哥, 我不确定钥匙在哪。”
她太过着急, 脑子一片混沌, 哭不敢大声哭, 手里的匕首也拿不稳。
“笨蛋,当然在齐世君手里,快去!”
沈明瑄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她了。
“大哥, 我不行的。”
她在齐世君那里也说不上几句话,齐雪那么精明,齐世君肯定也不遑多让。
“你……危机时刻让楚灵雎帮你。”
混着血和泥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什么,什么意思?”
沈明鸢一头雾水地问。
沈明瑄嘴唇皲裂,嗓子发疼,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哥,我给你,给你喝水。”
水壶才到沈明瑄的嘴边外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下很慢,一下又很快,她前所未有地紧张。来的要只是别人还有逃脱的机会,如果是齐雪或者齐世君,她的性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哥,我该怎么办?”
“几个侍卫罢了,打出去,去楚灵雎的院子,她可以掩护你。”
沈明鸢犹豫了,齐世君可是马上就要回来了,她害怕。
这几日齐雪也在,打伤守卫不惹出动静是不可能的,让他们发现自己就死定了。
外边还伴随着说话的声音。
“青漓,你小心一些。”
“哥哥哥,是齐雪的声音,怎么办,要死了,要死了。”
四周十分窄小,她没有躲避的地方。
沈明瑄艰难地抬头。
“爬上去。”
沈明鸢猛地一拍脑袋,竟然忘了还有一处房梁。
“谢谢哥哥。”
沈明瑄翻了个白眼,自家妹妹太傻了,遇到事自救都难。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睛。
料想中的刑罚并未降到身上。
睁眼看到的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姑娘,芙蓉面、柳叶细眉,脸庞柔和干净,杏眼中平淡如水。
有细微的痛传来。
她在给自己扎针,是要救自己么?
素色衣角边上站着的是齐雪。
深邃的眼眸如灵蛇吐信,猛地拽住他的心脏。
这样的眼神不是头一次见。
“原来是耀华郡主,好久不见。”
“阿雪还好,没伤到根骨。”
李青漓让开位置,让齐雪走上来。
“听说你一直没有招供,就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无可奉告。”
这次交手输得彻底,比五年前窝囊得多。
“骨头倒是挺硬,我倒是想领教领教。”
齐雪抚摸他的肩头,右手拧左肩,左手拧右肩。
“啊啊——”
骨头咔嚓一声断裂,沉重地响在他耳边。
肩膀废了,废了!断骨之痛,沈明瑄平生就这一次。
“有本事就杀了我,要不然,我一定会将你剥皮挫骨!”
微末的声音没有一丁点儿威慑力。
“本郡主生来仁善,倒不会如此狠毒,那我很想看看,全身残废的你该如何将我剥皮,又如何将我挫骨呢。”
她取下一把锤子,用的还是不灵便的左手,一下敲下去。
“啊——”
这一声更为惨烈。
他的四肢都遭受了重击,彻底手控于锁链。
房梁上的沈明鸢怒极恨极,她发誓一定要她血债血偿。
之前齐雪的所有承诺也一定是骗她的,齐雪之所以不动她,等的恐怕就是今日。
都是她害了大哥。
两三滴眼泪落下,正好就落在齐雪手背上,她轻蔑一笑。
“沈明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亲妹妹现在是我的奴婢,我想让她如何她就得如何,你说她那个三脚猫,没了手和脚,会怎样?”
“畜生,你不准动我妹妹!”
即便声音发不出多少他也要说。
沈明瑄也相当后悔,先前怎么没有早早送妹妹离开,他现在只有头颅能运用自如。
“求你,别动我妹妹,求求你了。”
他趴在地上,用最屈辱的方式。
齐雪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脸上。
最终,李青漓拦住了齐雪。
“阿雪,太残忍了,停手吧。”
她看了沈明瑄一眼,终是不忍心。
“停手?这帮畜生夜袭镇国公府,我若是来晚一步,定国公府就没了,我饶他妹,当晚他可有想过饶我父母一命,我的母亲,一介弱女子,受了多少伤,今天我要一刀一刀复刻在他身上。”
当晚的场景至今都还记得,所有的凶手,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齐雪拿出一把尖刀就要在他脸上划下,李青漓握住刀柄。
“他死了,背后真凶就套不出来了,费力气打他苦的也是你,让我来,我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同时让你出气,你看如何?”
“好。”
李青漓在他脸上划下一刀,鲜血流淌到脖颈。
“他晕了,我看剩下的就交给齐大哥吧,看看他会有什么主意。”
沈明瑄当即闭上眼睛。
“挺好。”
二人这就离开。
沈明鸢隔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子下来,跪在地上抚摸哥哥的脸庞。
跟先前相比,大哥的身体软成一片,彻底失去了支撑。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都是自己害了哥哥。
“我会报复的,齐雪,我要你不得好死!”
沈明鸢的脸色苍白透纸,牙齿咬出一片血渍。
铁锈一样的腥味儿在嘴里满眼,零星几颗泪流入嘴中。
她一齐吞咽下去,今日仇必报无疑。
“阿鸢赶紧走,赶紧离开,回笏疆去,听大哥的话。”
沈明瑄轻抚她的面庞,眼里再没有一点生气,只要她可以安然离开就行了,他再没有别的奢望了。
沈明鸢轻功较好,迅速离开,看似没有任何人发现,不远处的大树上隐匿两个女子的身影。
李青漓感叹道:“你这丫鬟,竟然是卧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有次回府,这帮刺客打算故技重施,她是被我抓住的。”
齐雪满不在意。
李青漓瞪大了眼睛。
“你方才要我给那此刻下麻药,又悄悄给他膝盖疼了软垫。只废他一双手臂,现在又把这丫头放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雪笑道:“我自然有我的算计,那丫头身份可非同一般。”
“此话何解?”
“那姑娘姓沈,而他叫沈明瑄。”
李青漓愣住,沈不就是笏疆的国姓,刚才见那丫头泪眼朦胧地出来,可见跟里面的那位关系非同一般。
“笏疆大皇子,那你可就动不得。”
如今两国关系紧张,动了此人,后患无穷。
“我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当下务必切断他与笏疆的联系,囚禁起来,拖延时间,让我能够把笏疆在此的势力扫除干净。”
“所以我的作用是?”
“这个男人交给你了。”
李青漓咬咬唇。
“不是吧你,那布庄老板还在,你又送一个男人给我,不太合适吧。”
齐雪勾着她的肩膀。
“你要是乐意,两个都笑纳了也不吃亏呀。”
她双手捂着头。
“齐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没关系啊,不就是两个长得男相一点的丫鬟嘛,没问题啊,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青漓的眼睫毛都快翻掉了。
“好好说话。”
“开个玩笑罢了,只是人需要在你那里存放一段时间,卸掉他的手臂以免他再生事,把这伤治好也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我做许多事情了。”
“好吧,我帮你,不过有一点,那丫头去的方向似乎是你母亲的院子,你是不是也很早就发现了?”
齐雪皱紧眉头。
“不错,而且我怀疑,怀疑母亲被掉包,哥哥近期太忙无暇顾及太多,我猜父亲一定发现猫腻了。”
“你家的事可真是不少啊,多半也是你前夫带来的。”
“要不怎么说女怕嫁错郎,把人打包走吧。”
齐雪翻身下来,自己的人也准时到来。
她安排这些人将沈明瑄秘密送入成王府。
“阿雪,如果泽清也和他们有来往,那岂不是?”
“不会的,难道你比我还信不过你丈夫吗?成王如果没有因为舞姬之事牵连与你,那么你们还可以走下去。”
“但是他越来越冷淡,我真是……”
李青漓确切地感受到,这段感情,是修补不了了。
她每日都活在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