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明鸢翻齐雪的书房,忽然肩膀上受到一个重重的敲击。
心跳停了一瞬, 她回头一看,果然是齐雪。
“郡主,你,你来了啊?”
沈明鸢后背直发凉,双手无助地抵着书架。
“你不想回家了?”
“想想想,特别想。”
沈明鸢简直想哭, 她可太想回去了。
“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翻到我哥哥的消息,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今天开始你可以走了。”
沈明鸢抿唇, 有些不自在,齐雪竟然不发落她的么?
“不是, 就这么走啊?”
“不然呢?”
齐雪恍若无事般坐到书桌上翻阅公文。
“你说过送我回去的呀?”
沈明鸢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回去一个人也办不了。
她唇抿紧, 心跳随着齐雪翻阅公文的速度递进。
忽然, 齐雪抬眸,她吓得跌倒在地。
“你没动公文。”
眼皮虚眨两下, 右手哆哆嗦嗦地轻抚胸口, 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当然没有了,我就在意我哥, 再说了我哪敢跟你作对呀, 这段时间我对你娘可好了, 我还给了她很多我们笏疆皇室的调养秘方,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手背敲了一下齐雪的手臂,齐雪眼睫毛都不带动一下, 她马上收回了手。
“哈哈哈哈……”
齐雪忽然发笑,沈明鸢脚下发虚。
“你说过放我的呀,哥哥做错了事,你惩罚在我身上,好么?”
“我是说过,不过我怀孕了,目前长公主随时盯着我的肚子,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的。”
“那,那等你生完孩子我再走嘛,也不急于一时,哈哈。”
沈明鸢的小脸皱巴巴的。
“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不要。”
她知道齐雪一定又要算计她,搞不好又会对笏疆不利。
冷如尖刀的眼神扫过来,她马上就怂了。
“郡主吩咐就是。”
“你不服气?”
沈明鸢疯狂摇头。
“没有,完全没有。”
“你呢,就去帮我要账。”
齐雪拿出一摞账本,沈明鸢简单翻了翻,亏损了好多。
“没想到堂堂郡主竟然要不到账,你这么惨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扒拉着眼睛仔细看看,还是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身为公主,她要是会这些东西才是奇怪了。
“郡主,能不能开门见山?”
齐雪上身向前推进,眼神更加冷峻。
“没问题。”
沈明鸢脚才迈出去,后边又响起了冷嗖嗖的声音。
“魏珏,的,生母,张杏娟。”
沈明鸢嘴唇抖个不停,怪不得要麻烦她。
“齐雪,你这是蓄意刁难!”
魏珏那个黑心肝沈明鸢心里门儿清,他那个娘更是个中翘楚。
他们还有弋阳那个老妖婆做靠山,齐雪都无可奈何,她能怎么办!
“那你去不去呢?”
“去去去,我保证完成任务。”
沈明鸢畏畏缩缩地拍打着胸膛。
从齐雪的书房中出来以后她头就大了。
齐雪没有给她任何人手这样过去哪能行,那个老刁婆肯定不会给钱的。
沈明鸢向天长叹一口恶气。
“想不到本公主有朝一日会混到这个份上,去讨债,呜呜呜呜……”
她双手抱头走了几步忽然撞上了人。
“公子,是你啊?”
“怎么不看路?”
跟方才的齐雪相比,齐世君简直如天神下凡。
“公子……”
她唰地一下就蹲下,泪水不成器地流了出来。
“究竟怎么了?”
沈明鸢掐了大腿一把,准备把戏做足,却看到了怀臻那张煞神脸。
“怎么,怎么是你啊!”
她吓得向后跳了好几步。
怀臻也是被她惊到了。
“你这丫头着实奇怪,我长得很吓人吗?”
沈明鸢拍拍自己的胸口,解释道:
“没有没有,就是忽然看到你,有点,吓人。”
说完就躲在齐世君的身后,身体的颤抖抑制不住。
“怀兄,何必与她计较。”
齐世君将人拉出来。
“你说说你,毛毛躁躁的,有什么事,我帮你。”
沈明鸢眼露精光,这样那件事就不是事了,而且齐世君本来就不喜欢那魏珏。
她眼珠子一转,说道:
“其实我是在为郡主难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提及齐雪怀臻就站不住了。
“阿雪她怎么了?我去看看。”
沈明鸢马上止住眼泪。
“郡主没事。”
怀臻的面色不好,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那你什么意思?”
“是别的事情,奴婢今早翻看账本,想到郡主这些年为那个负心汉,难免心头难过。”
“过去都过去了,她都不在意,你哭什么。”
怀臻明显语气有些不耐烦。
“可是,那个恶婆婆,还在用郡主的人脉,在外还是自称是她婆婆,虽然京城的动静闹大了,可京都以外不是这样啊,我,怕郡主她又心软,就没有告诉她,可是这个窟窿……”
齐世君怒气冲天。
“竟敢这么对待我妹妹,魏珏,我一定要你好看。”
先前还看在齐雪的面子上,现在也不用管了。
盛怒之下,行走带风。
“齐兄不要冲动。”
“你不是我,你怎么懂得我的苦楚。”
他们已经走到大街上。
沈明鸢上前抱着他的手臂。
“公子公子,你去找魏珏也不行,他反口污蔑你可不好,明显,长公主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齐世君冷静片刻,于是走向簪花小院。
这条街三百步以内的店铺都焕然一新。
“这也是张氏做的手脚?以权相逼,她竟然故技重施。”
沈明鸢对此不是很了解。
她上前找到一个婆婆询问。
“大娘,真是好生奇怪,我是到此处买些花种,为何不见人呢?还有很多铺子,小女子依稀记得两月前还在的。”
这婆婆左顾右盼,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这呀,我劝你还是换一家,郡主的前婆婆……”
“她姓张吧,可是郡主与她水火不容,你们怎得不去与郡主跟前告状?”
“你这姑娘,郡主是什么人物,就算是关系不好,好歹是前婆婆,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如何敌得过,京兆尹都是她儿子。”
这婆婆垂头丧气的,明显也是受害者之一。
她只好又叹了一口气。
沈明鸢回到原处。
“公子,千万别冲动。”
“我知道,但此事不可就这么算了,那些商户一定就在不远处安置,店铺可以变,但他们的客源是固定的。”
三人就在附近寻觅,总共绕了三条巷,十三家商户都紧挨着。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沈明鸢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他们两个上么?
怀臻笑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就代表你们郡主去游说去吧。”
沈明鸢头向后一仰,吸了一口冷风。
“有,有道理。”
她一步步走到第一户的门前,她手里可没有齐雪的信物,这可怎么办?
情急之下手里总想抓着点东西,她感觉账本中间硬硬的,翻开来看,是一块半月形的吊坠,上方印了一片雪花,质地温润,不是凡品。
沈明鸢咽了咽口水,敲了门。
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夫人前来开门。
“这位婆婆……”
她嗓子有点哑了。
“姑娘有事?”
齐世君上前来朝着老人家鞠了一躬。
“请看信物。”
他牵着她的手腕,将信物亮出来。
“郡主,郡主终于回来了么?”
“对,我们都是耀华郡主的属下,特地回来帮你们的。”
老夫人捧面大哭。
“郡主你可算回来了……”
泛白的唇角向上咧,挣出两个裂口。
浑浊的眼睛因这浅薄的希望亮堂了两分。
沈明鸢揽着她,扶住肩膀。
“郡主连夜回来,今日就派我来处理此事了,定要惩治张杏娟。”
“嗯!”
她看向怀臻,说道:
“这位可是怀臻将军,我们郡主的下一任丈夫。”
“多谢大将军为我们做主。”
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
过大的声响将其他人引过来,不少人都认得怀臻。
“怀大将军,我们委屈,委屈啊!”
……
到了公堂上,又是魏珏。
“怀将军?你带着一群乌合之众。”
这当然指的是齐世君。
齐世君来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十来份状纸呈上,证人也都带上来。
齐世君拿出张氏的画像。
“且问你们,是不是此人要求你们搬?”
“不错不错,说是应郡主的要求。”
“这倒奇了怪了,魏大人,我妹妹如何又与你母亲有了牵连,不妨对峙一番。”
还没等魏珏反应过来,张氏就被带上堂来。
她第一眼看到那些商户。
“你们这帮刁民竟敢来上诉,来人……”
她正气势凌人,不巧下一刻就对上齐世君的脸。
“齐将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利用我妹妹做了许多事情啊,还不从实招来。”
“我,我,不,没有。”
怀臻冷着脸上前来,手摸着剑鞘。
张氏吓得不轻,一股脑把事实都交代了。
“我鬼迷心窍,是我用郡主的身份,不但吓跑这帮商户,还索要了税钱。”
“母亲,什么税,你吓坏了,乱说什么。”
怀臻却不想让他们蒙混过关。
“呵呵,魏珏大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清官,其母竟然做出此等龌龊之事,你一定会大义灭亲的吧?”
后边传来剧烈的呼喊。
“大义灭亲,大义灭亲!”
“你们并无证据。”
沈明鸢高举账本。
“这就是我们郡主的账本,还有张氏的账本,都对得上,京兆尹大人可要看得仔细一些。”
魏珏一惊,人证物证都有。
“母亲,你别怪我。”
他再次给张氏收押狱中。
三人离开京兆府。
“这次多亏了阿鸢,不过那老妖婆到不一定能倒。”
这时他们瞧见一队人走过,怀臻认出带头的就是凌若华。
“凌将军,好久不见。”
“怀大将军,哈哈哈哈。”
“这些囚犯是?”
“是当日伏击耀华郡主的犯人,胡泽清那坏东西,竟然对前妻下此狠手。”
“真是令人唏嘘。”
凌若华走以后,齐世君淡然一笑。
“阿鸢,是不是齐雪让你来的?”
沈明鸢尴尬一笑。
“嘿嘿,让你们看出来的,其实只让我来,但是,我怕魏珏蓄意报复,所以,多谢两位。”
她不敢直面怀臻,还是躲在齐世君身后。
怀臻无奈地笑笑。
“看来我是真的很凶了。”
“没没没,就是,从小听有点……我的意思是说,您英明神武,敬佩被的同时也有点敬畏,对,就是敬畏之心。”
她从小就是给这煞神吓到大的,虽说年龄到也差得不是很大,奈何此人年少成名,威名远扬。
“看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将军吃人呢,不过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想想看,魏珏弄不了我与齐将军,还弄不了你个小丫头。”
沈明鸢又要哭了。
齐世君笑道:
“你可不要再吓唬她了,阿鸢,没事的,你是我镇国公府的人,没人敢动你。”
沈明鸢可放心不了。
“公子,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她指了指凌若华离去的方向。
“你很好奇?”
“不,不好奇,不去了。”
她今日过得心惊胆战的,未免再出乱子,还是不去为妙。
耷拉的脑袋被提起来。
“要去就去。”
声音不是齐世君也不是怀臻的,抬头一看,是齐雪。
“郡主,你,来了,多久了?”
齐雪手里攥着一把桃花扇。
“半个时辰,我呢提前就在人堆里隐藏好了,这个热闹你就算不想凑也来不及了。”
她放开沈明鸢的领子,齐世君抢先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小雪,过分了。”
“你看上她了?”
齐雪的面色有些凝重,齐世君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还编排上你哥了,对,我就是喜欢她,如何?”
沈明鸢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公子,不会吧?”
“只是我一人之事,与你无关。”
无关也便是无须做出任何回应。
三人你看我,我看他。
第四人插入其中改变三角稳定结构,将齐雪拉出。
“昨日我,你,我们……”
“背我。”
怀臻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
“齐雪,你像什么样子。”
两对俊男美女走在一起自是相当扎眼。
齐雪懒懒散散地回复:
“我现在是孕妇,等你怀了我让阿鸢天天背你。”
“……”
斗嘴的是兄妹两个,脸红的另有其人。
沈明鸢后悔没早点离开了。
四人抵达成王府门前,成王与凌若华当街对峙时,弋阳长公主的人派人前来,亲自将胡泽清捉拿。
“没看到什么热闹,但是郡主,你这样未免太招摇了。”
齐雪使劲挥舞手臂不知是和凌若华打招呼还是和胡泽清,与她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懂什么,这叫气派,怀臻,有几个女人骑过你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引得三人连连咳嗽。
“咳咳咳!”
怀臻将她放下来。
“只,只有你。”
“如今大事已定,你身为我孩儿的生父,应该做些什么?”
声音不疾不徐,但凡只要从身边经过,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难到他了,事前他们二人并未通气。
“初为人夫和人父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任凭夫人是从。”
“我幼时一针一线可都是母亲亲手缝制。”
“我学,不论多难。”
齐雪的笑意渐深,“学什么?”
“制衣。”
她再追问,“为谁制衣?”
“为你,也为我们的孩儿。”
“那你回错了。”
怀臻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只见齐雪扣紧他的手。
“是该我教你制,我有针那你就该有线了。”
怀臻再度手足无措,这时身旁递上来一团毛线。
“怀将军请。”
怀臻颇为木讷地接下。
沈明鸢咬牙退后,不小心撞到齐世君。
“阿鸢,你们搞什么名堂?”
“谁知道,刚才你们没注意的时候她拿出一根针,指着针孔,让我去买线,我也不懂她要干什么。”
沈明鸢双手抠头皮,抓耳挠腮。
“那我可明白了。”
齐世君宠溺地摇头。
“啊?公子能不能告诉我,阿鸢真的好好奇啊。”
她完全就是跟不上齐雪的脑回路,要不是够机灵,这丝线还不一定能买上。
“一下子处置了张老太婆和胡泽清,总要给长公主个交代的。”
“啊?这不是太亏了?”
她觉得太不划算了,就为了那两个无关紧要之人让自己受限。
“这就要看她自己了。”
街头巷尾都堵满了人,怀臻也粗略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一步险棋,值得吗?”
“像你我这样的人,有几步是不险的,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上一段婚姻我自以为算是我可以做主,其实这自由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怎么说?难道也是她在背后做了手脚?”
两人相拥,贴耳传话。
“我以为魏珏最大依仗是我,当年我倾慕他的才情,想想看,他这样的人是不缺良人赏识,让我遇上,一切都太巧了,可惜我当时还是太嫩了。”
“你是懂得怎么气我的。”
怀臻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一颗呼之欲出的嫉妒之心。
她的字里行间还是对于那人的欣赏。
“我没有气你,只是陈述事实,我自诩聪慧,却被耍得团团转。”
一个是从小养育她长大的义母,一个是枕边人。
齐雪不久前还以为是自己掌控全局,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可就算如此,她也要将这棋局变上一变,哪怕粉骨碎身。
作者有话说:尽力了哈哈[竖耳兔头],最近想开一篇衍生,我专栏有一本圣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