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无人私语时, 桃夭一人在月下饮酒。
屋里点着灯,俞柏钊的身影在屋里痛苦挣扎, 她看着月亮流泪。
齐雪拎着一坛好酒来看望她。
“你怎么样?”
“还是不放心我?”
桃夭仰头收回所有热泪。
齐雪递上一张丝巾给她擦拭泪痕。
“没有,就是看看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相信你的。”
桃夭慢慢给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
“我们的感情很复杂。”
“不介意我来当个听客?”
“难得你愿意听我说些废话, 不过我只有两个字,爱过。”
齐雪想想就知道其中有多少心酸过往。
情伤难愈。
“你是个痴情人,至于他, 难说。”
俞柏钊儿女双全,而桃夭至今孤独一人。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 我们是不可能的, 郡主, 不要说他的不好。”
没有谁比桃夭更了解他, 做下这个决定犹如锥心之痛,但她不后悔。
偌大的棋盘上, 她只能是棋子, 但做谁的棋子,她要自己决定。
“其实你可以求我, 我对俞柏钊并不熟悉, 晚宁也是。”
甚至于这兄妹俩此次的争端还是齐雪挑起的。
“郡主, 你还是不了解男人。”
桃夭已经有了醉意。
“看来你很懂了, 愿闻其详。”
“呵呵呵,男人啊最喜欢扮演深情,俞柏钊的后院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齐雪嘴角扯了扯, 方才是谁说不许说那男人的不是,原来只许她自己说。
此时的桃夭像个孩子,眼泪流进酒杯,和着酒水一起下肚,又苦又涩。
“姐,姐姐。”
她自然而然地缩到齐雪的怀中。
“姐姐,我的心好痛啊,这些年,每次上烟雨楼,我都想一跃而上,是你啊,我放不下你。”
齐雪垂眸,她也只不过是个年轻姑娘,自小就沦落到那样的环境当中。
“都是苦命人。”
这时俞晚宁出现。
“她就交给我,只是,只是你要求我找的东西,找不到,不知道俞柏钊放到了哪里。”
俞晚宁总觉得自己没用,生怕齐雪后悔用了她。
齐雪安慰道:“要是这么容易,我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有机会疏导一下她,万事不要强求,我不会怪你。”
俞晚宁噗通一下就跪下。
“郡主。”
“你可别急着感动,最后事情不成,你要负主要责任,退下吧。”
齐雪走进房中,欣赏着俞柏钊挫败者的姿态,她给他喂了哑药的解药。
“来人,来人啊!”
哑了太久,他放不出多大的音量。
齐雪见屋里的烛光快要燃尽,变续上新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男子的窘态也一览无余。
“放心好了,这里的人基本都被我支开了,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齐雪你不知好歹!”
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齐雪拿出一把匕首直接戳进了他的胸口,转了一圈,有肋骨断裂的声音传出。
“你暗害我镇国公府就知好歹了?”
“你,你都发现了?”
俞柏钊咽了咽口水,难怪齐雪会突然到此。
她的刀子又进了一寸,偏偏避开了要害,要他痛不欲生,还死不了。
“把我当傻子糊弄很好玩对吧,俞柏钊,我可曾得罪过你?”
“哈哈哈哈哈哈。”
血流不止,他也仿佛忘却了疼痛。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有没有想过,害你全家的另有其人呢?”
他握着匕首想更近一点,但手筋已断,这样做疼痛倍增。
“你的妻妾、幼子都被我送到我夫怀臻的帐下了。”
“齐雪你敢!”
他被戳中软肋,无能狂怒。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现在与废人何异?”
齐雪攥着他的手腕,徐徐加大力道。
他的脸瞬间皱作一团,眼泪倾泻而出。
“不,你还有求于我。”
俞柏钊算准了她不会真要了自己的性命,也料定她时间不多。
“不错,我是有求于你,不过我齐雪一向不会委屈自己,你的条件我大抵是完成不了,为了泄愤,我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此话半真半假,换作他人齐雪还真有耐心讲条件,俞柏钊是万万不能的。
齐雪也有能力为一些小差错兜底。
俞柏钊察觉到她眼里迸发的杀意,也慌了神。
“放了我的孩子,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他妥协了,齐雪是个疯子。
她拿出一张干净的丝巾擦拭手上的脏血。
“一,写一封禅让书信,你的位子交给你妹妹,二,将弋阳与笏疆联络的书信交给我。”
俞柏钊大为震惊。
“不是,你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齐雪将他胸口的刀拔了出来,一点不拖泥带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还有第三个条件呢,这场仗打完,你要协助你妹妹管理南杨。”
最后一个条件完全超乎他的意料,听起来齐雪像是为了俞晚宁才愿意放他一条命。
“你这是将我吃干抹净了啊。”
俞柏钊又哭又笑,加上眼角的皱纹若隐若现,整个人苦兮兮的。
“那又如何,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的呢,你的命,你妻妾、你孩子的性命,我都能保下。”
俞柏钊忽然两眼放光。
“你真能对付弋阳?”
“怎么,你也早想反水了?”
齐雪在心里为义母默哀一息。
“我对桃夭是真心的,有你父亲的例子在前,我以为我能保下她,但还是棋差一招。”
他用颤抖的手在递上艰难地写下桃夭的名字。
在齐雪的眼里都是虚情假意地做戏,不过她不介意陪他演下去。
“你什么意思?”
齐雪装作急切的问道。
“难道你不知,你母亲也是前朝后裔?你身上可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脉。”
齐雪手中的刀陡然掉落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你想乱我的心神?”
“齐雪,难道你不知道,楚乃是前朝国姓?你既然拿下了烟雨楼,前朝皇室的画像你可拿来看看,看看你这张美丽的面庞究竟有几分相像。”
齐雪蹲下,捡起刀,在他脸上划了一下。
“俞柏钊,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
身上越痛,他就越疯。
“哈哈哈哈哈哈,我只是觉得可悲,你为了大乾殚精竭虑,却是帮仇人做嫁衣,可惜啊可惜。”
一时间,屋里陷入了沉默。
慢慢地,齐雪脸上的神情由爱上转平静。
“就算我是那又如何,现在我倒要谢谢你,提前告诉我真相,此前我齐雪忠的是大乾和百姓,今后仍旧是。”
“你就不想光复前朝?”
俞柏钊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她该发疯,就算不痛哭流涕也该情绪失控。
齐雪沉声说道:
“一个国家的腐败从不是一人导致,就算多我一人也不能改变这个局面,我生在大乾养在大乾,我的父亲是大乾人,我有两朝的血液,那么我会结束这些动乱,让前朝人也回归稳定的生活。”
就算不知道真相,这也是她之后努力的方向,如今知道了,更是义不容辞。
那个高位她未曾肖想过,皇室血案见识得太多太多了。
弋阳数次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沦,她看得很清楚。
齐雪希冀的从来都是人间温情。
所幸,她都有了。
“不愧是耀华郡主,我服你了,虽然不知你是如何看上我那蠢妹妹,我心甘情愿帮你,我的孩子务必照顾好,妻妾?其实桃夭并不知道,她们都是弋阳派来监视我的,很多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说得动人,齐雪并不相信,不过也无意拆穿,“你知道就好,今日起,我会将你送到烟雨楼养伤,期待你有朝一日重新站起来。”
“你不是决意将我废了?你就不怕我再次反水?”
“有顾虑,可顾虑终究是顾虑。”
齐雪上前,亲自帮他包扎好伤口。
“郡主的力道掌控得当真是好,血竟然没流干。”
地上黏黏糊糊的可都是他的血。
“莫名死了一个人,我还得耗费心思处置,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多谢郡主,书信就在椅子里,你打开就是。”
齐雪取了利刃劈开红色椅子,里面果真藏着一沓书信。
“还真是隐蔽,怪不得我找不到,多谢。”
“郡主,我不是被你威逼利诱,你的威名我早就信服,也因你这样的手段,我心悦诚服。”
两人对视一眼,齐雪觉得他没有说谎。
“我见过的怪人不多,你算得上一个。”
*
怀臻三日前就拔营到雍南,雍南节度使拒不应战。
“将军,我看情况不妙,已经有三路郡王进城,援兵也快了,敌军拒不应战,我们也只能白白耗着。”
副将姜鑫所说的也是他所担心的,他倒是还藏有后招,只是这次出发的兵马都是弋阳从军中调遣。
军师也是弋阳的人。
“将军,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距离天子祭天的日子不远了,这一战必须胜。”
怀臻头一次这样束手束脚。
他徒手拔剑,刀光闪过军师的面庞,他立即吓尿了。
“怀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怀某磨剑还要通知你?”
“你,哼!临阵磨剑怕是为时已晚。”
他负气出帐。
姜鑫说道:“将军总算收拾他了,这人一路上就对将士们指手画脚,老早看不惯他了。”
其他几个将领也是如此。
“是啊是啊。”
“好歹是长公主派来的人,你们注意清点一下手底下的人。”
“明白。”
他们都是跟着怀臻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意思。
“怀将军!”
一个黑成碳的女兵走了过来。
他看着有几分眼熟。
“白,少府少监,你怎么来了?”
“害,我磨了长公主足足两日才能过来,累死下官了。”
怀臻引她入帐,给她倒了一大碗水。
白娇娇喝了一口又一口。
“我也是不放心你,郡主出门前还特意给我嘱托,帮忙照看你。”
“照看我?本将军比她还长几岁,少府少监是长本事了。”
他眉眼生地凌厉,冷下脸来就让人心惊胆战。
“这不是郡主吩咐的嘛,怀将军就是有气,也要找准人呀。”
她也不想来面对这个煞神。
“感情就我一个不知道,留一封信就算完了。”
白娇娇皱了眉头。
“她也是给我的书信呐,怀将军这是吃味了?”
“你还有什么要紧事,这副模样,烧了几天的火?”
怀臻不明白她的这些行径,光明正大表明身份不是更好么。
“你怎么知道我军中烧了几天火,你的兵太不像话了,我都说了我是少府少监,结果,你那个狗头军师打发我去烧火,今天好不容易喘口气,我就找你来了,对了,这些你留着防身啊。”
白娇娇拿出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暗器,还有一件轻薄的甲衣以作防身之用。
“都是阿雪让你做的?”
“那当然,对了,你都到雍南了,郡主就没和你联络?”
怀臻摇头,他很久没有取得她的消息了。
军中弋阳的人不在少数,不来消息也好,免得横生变故。
“我想想该如何与她取得联系。”
“俘虏看过没有?”
怀臻恍然大悟。
“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呢。”
“诶诶诶,你就把我晾在这?”
怀臻敲敲自己的榆木脑袋。
“走走走,一起。”
二人一起去看俘虏。
一眼看过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白娇娇看到一个妇人身上有自己的流星镖,定然就是齐雪安排进来的。
“你……”
“你信光吗?”
妇人突然来这一句给她搞蒙了。
怀臻笑道:“我再不信光,这个骗子。”
这下白娇娇也明白了,光不就耀华嘛。
妇人靠近两人的耳朵。
“南杨易主,晚宁姑娘。”
白娇娇目瞪口呆,还真让俞晚宁那家伙上位了。
怀臻说道:“原来老贼有意跟南杨太守联合,来人,将这妇人松绑,好生对待。”
他回到营帐当中重新布局,同时将其他将领,也包括军师叫进来。
“军师,我命你去南杨游说俞柏钊,我们与南杨共同夹击,胜算就大了不少。”
“将军,我?我去?”
左旗腿软得不行。
“不然让你上阵打仗?”
左旗摇摇头。
“长公主给下官的任务也不是这个。”
“长公主没让人听命于本将军?”
“没有……”
“这军中难不成是你一家独大了?”
左旗马上跪下。
“将军饶命,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怀臻剑指他的喉咙。
“那左军师有个什么意思?”
“下官遵,遵命就是,只是这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