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弟先前犯了事, 如今押在京兆府当中,你可是为他而来?”
齐雪神色平静, 今日着一身鲜红劲装,跟徐幼麟印象中的相差无几。
锋芒收敛许多,更加深不可测。
徐幼麟摇头。
“我是专程来感谢郡主的。”
他旧伤仍在,面庞苍白如纸,眼神却格外明亮。
二人互相打量多时。
齐雪不解地挑眉,“我于你有恩?”
徐幼麟重重地跪地, 膝盖骨有轻微的响声。
“大恩大德,我徐幼麟此生难忘,多谢郡主救我妻子于水火, 多谢郡主救我脱身,多谢郡主止戈战火……”
每多说一句, 情绪更加激烈, 头也垂得更低。
“得了得了。”
齐雪强行拽他起身。
“尽说些废话。”
一旁的俞晚宁马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说起来我也应该跪的。”
齐雪当即给她膝盖上来了一脚。
“想被踢何须地面, 本郡主效劳了。”
俞晚宁小脸一红。
“郡主真会说笑。”
“我所行任何事, 都是于己有利,不然我是不会去做的, 明白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复:“明白。”
当初她这样做的原因, 最主要的就是让魏珏痛失所爱,不然她是不可能会冒险做这件事的, 至于旁人如何感念, 与她无关。
很多时候她足够幸运。
“晚宁这几日要做的事情不多, 就与徐将军多多秀恩爱, 本郡主听说不少人给你送了美人。”
话是有调笑的意味,俞晚宁脑袋都麻了,自徐幼麟回来之后, 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丈夫。
“郡主可别说了,这真是够受不了的。”
“怎么,徐将军不让?”
“难受,难受极了。”
俞晚宁哪里能承受那样的,她还是最喜欢自己精挑细选的丈夫,握紧了徐幼麟的手。
“郡主,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想向陛下请旨,革除官职。”
“这倒是不必,你就没想过别的路子?”
“别的?”
徐幼麟一头雾水。
齐雪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走。
俞晚宁搀扶着他。
“郡主一定别有用意。”
“晚宁,郡主的意思是,让我弃武从文?”
“身体要紧,不要勉强自己。”
徐幼麟抱住了她。
“怎么能是勉强,哪怕不为了自己,我也不能让节度使丢脸。”
俞晚宁羞涩地低头。
“你可不要取笑我。”
面上羞涩,心中自是得意,曾几何时,她是需要寄人篱下的,是齐雪让她拥有这一切。
“我哪敢,我想郡主当初早有暗示了,在笏疆能够捡回一条命就很好了,而且沈明兰虽然没杀我,可也下定决心废了我。”
他攥着自己酸软的手掌,双手再不能拿剑了。
“我一定会帮你报复回来的。”
俞晚宁抿唇。
“不要多事,上位者的一个发号施令,底下多少人为之血战到底,我一个人算得了什么,你已是一方之主了。”
“你倒是逮着机会就教训我?”
“没有……”
二人相视一笑,挤入人流。
*
李青漓说道:“那两位没跟上来?”
齐雪白了她一眼。
“人家小两口你侬我侬的,你凑什么热闹。”
“依我看,是他们将郡主的命令给听进去了,此举不会是要刺激魏珏吧?”
齐雪挑眉。
“你知道的还挺多。”
李青漓点点头,她这几日也见过魏珏几次,这人神态萎靡。
魏珏是个十足的小人,内耗这种事一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下药了。
今日她算是查明真凶了。
“你可真够狠的。”
“没自愿让他生吞活剥,我确实够狠的。”
“我可以没有向着他的意思啊!”
李青漓解释道。
齐雪头一歪。
“我有说过你有这个意思?”
“那没有。”
“这不就得了。”
二人正好来到太傅门前。
李青漓只见到家里的管家就心生愧疚,掩面躲避。
齐雪将手拿了下来。
“你这算怎么回事?我都跟着你过来了。”
“齐雪,我是真的不行,不行啊。”
齐雪义正言辞地说:“你要迈出这一步,相信我,太傅不会苛责于你,你被流放之后,想过老人家的处境吗?”
李青漓沉默,手握紧成拳。
“想,怎么能不想,那些日日夜夜,没有一天不在悔恨,母亲常年顽疾,我身为医者能医治万人,却没法在母亲身边守着,我真是不孝。”
齐雪敲了敲她的脑袋。
“自怨自艾有何用?全天下人都快知道你不孝了,可怜夫人病魔缠身,唯一的女儿还不在身边。”
李青漓闻言,马上夺门而入。
“娘——”
齐雪早有安排,所以李青漓进府没有任何的阻挠。
她冲到娘亲的房门。
“娘,青漓回来了。”
她就在门外跪下磕头。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来开门,正是她的母亲——尚蓉。
“娘——”
“我的女儿。”
尚蓉喜极而泣,她许久没有见过女儿了。
尚蓉知道都是齐雪将人带过来的。
“郡主,大恩,受我一拜。”
齐雪强行拉住她。
“可别这么说,我和她是至交好友,我怎么能看着您受难而置之不理呢,您二位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先去找太傅商量些事情,今日齐雪就不要脸留下吃饭了。”
“这哪的话,郡主能莅临寒舍,是寒舍之福啊。”
“先行离开了。”
齐雪直奔正厅,太傅李赴义等得焦急。
“郡主!”
“伯父不必多礼,青漓我已经带回来,现在与伯母叙话,沈明瑄在我手里,青漓跟他有些情愫。”
“此事郡主决定就好了,至于青漓,只要她能平安,我就没有过多的要求了。”
李赴义面上的皱纹也多了几根,明显是为了这件事劳神。
“没有过多要求那就是还好了,伯父,我只希望你们父女能好好交谈一番。”
李赴义笑道:“这是自然,我想郡主一定还有其他的事。”
“就是有关前朝奴籍,毕竟已经过了两代,身上的罪孽也该干净了,我想取缔一部分教坊司。”
李赴义闻言震惊。
“老夫好奇,郡主是如何想到做这些事的?”
“不瞒您说,也是因为青漓。”
李赴义这下不明白了,这跟李青漓又有什么关系。
齐雪转了个方向,编织好说辞,摆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就是成王的那个外室,原来竟然是前朝的,若是她早早脱了奴籍,也便没有这回事,如此出身的她们无路可走。”
太傅摇头。
“郡主的话是有一些道理,但这规矩一向如此,怎能轻易更改。”
齐雪摆手。
“规矩都是人定的,前人能定,后人难道就不能改么?”
“如果郡主执意要做又何须来问老臣?”
“只有将她们都算作我朝臣民,跟一般百姓无异,前朝的祸乱才有终止的可能,伯父您来看。”
齐雪拿了一张地图。
“除了已经收回的定元十四州,另有几处地方都有他们盘踞的身影,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能等到齐雪百年之时还在跟这些人作对吧?”
李赴义摸了摸胡须,道理是这样的。
“可是这跟进教坊司的女人没有多少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我们连地位如此卑微的她们都能接纳,其他的心有犹豫的自然会归顺,其余的就不足为患了。”
“郡主容老臣再思虑一番。”
齐雪点点头。
“本也不是多着急的事,伯父面慢慢考虑就行。”
这会儿李青漓连同尚蓉一起走来。
李赴义看着自己久不下床的妻子利利索索地走到自己跟前,不禁热泪盈眶。
“夫人?你……”
“多亏我们的女儿,早年你还说女儿不务正业呢。”
尚蓉拍了拍李青漓的臂膀,顺势推了一把。
李青漓对上父亲的眼神,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实在太对不起爹娘了。
“父亲……”
“青漓,从前父亲对你有诸多的疏忽,希望你能原谅父亲。”
李青漓立马就跪下了。
“都是我的错,我罪孽深重啊!”
李赴义也跪下。
“你有什么罪,都是我的错。”
齐雪与尚蓉双双将人拉起来。
“父女对跪像什么样子。”
尚蓉真是操碎了心。
“夫人,郡主她……”
“郡主真是心善,我不过昨日提了一嘴,今日女儿就回家了。”
“多谢郡主。”
这一家人谢个不停。
“可别谢了,我都饿了。”
饭桌马上就抬
了上来。
这一家三口眼里都有热泪。
“有什么事私下说就好了,青漓,那位你怎么打算的?”
“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齐雪放下筷子。
“我能查到,别人也是一样的,这个沈明兰,我估计也是个两面三刀的主。”
“可以去掉估计,她就是。”
齐雪把弄手指。
“我倒有一个主意。”
“愿闻其详。”
齐雪缓缓道来:
“那就是,你无须再给沈明瑄下药,以恩人的身份岂不是更好?”
“你还是要扶持他,你就不怕?”
齐雪摇头。
“这你可是猜错了,本郡主又不是活菩萨,扶持他作甚,如果让他知道唾手可得的位置被他看不起的妹妹抢去了,定会发狂。”
“我怎么忍心看他发狂呢?”
齐雪给气笑了。
“你不忍杀他,那只能如此了,毕竟纸包不住火。”
李青漓考虑片刻,这个办法不说十分靠谱,却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了。
“好玩听你的,今晚就可以停了他的药。”
“女儿,你跟这样的人,娘担心你!”
眼下李青漓才从一个火坑里出来,怎么能跳进另一个火坑。
“娘,我会保护好自己,更何况还有郡主在,我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到我。”
“有我在,没意外!”
齐雪举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郡主,说来我和你母亲也许久不见,我这病,害,灵雎先前受了惊吓也病得不轻,如今身子骨恢复得如何了?”
人老了,有个小病小痛都要大半个月才好,这点尚蓉深有体会,
“母亲一切都好,伯母请放心。”
“那就好,过几日必定登门拜访。”
再畅谈一个多时辰,齐雪就离开了。
隔日齐雪去寻白娇娇,府上一片臭不可闻的气息。
白娇娇一张黑炭脸跑出来。
“哟,真漂亮。”
白娇娇知道她是讽刺自己。
“郡主你可不要开玩笑了,咳咳咳!”
“你这风风火火的,你家着火了?”
“没有的事哈哈。”
齐雪拍拍她的脑袋。
“哈哈什么哈哈,里面出什么事了?”
白娇娇解释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处理好的。”
齐雪对此不大相信。
“你能处理好怕是出了鬼了,实话实说。”
齐雪马上掏出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白娇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郡主,这样玩儿可就没意思了。”
白娇娇拉她进府去,这会儿出来一堆“小煤炭”。
“这你们干的?”
“我们一起干的。”
其中有一个还指了指白娇娇。
白娇娇气愤地说:“还不是帮你们几个小子擦屁股,我宅子都给炸了。”
“哈哈哈哈,你还把责任推人家身上。”
齐雪派人把这府邸清洗干净,现在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味道,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吃饭,吃得很香。
“郡主你都不知道我养你几个崽子多辛苦。”
白娇娇嘴里还嚼着鸡腿肉,也说得含糊不清,还在齐雪懂得唇语,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那可真辛苦你了。”
“你可不嘛。”
“我是来通知这些孩子们,他们的家人可以进京了。”
香云顿时跳了起来。
“郡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泪水止不住地下掉。
“我答应过你们的事几时后悔过?”
白娇娇确实疑虑重重,其中的风险可是不小。
“郡主,我担心……”
“我一切都做足了准备,几个家伙就准备迎接亲人进来就行了。”
“好好好!”
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齐雪就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
回到镇国公府,楚灵雎特地跟她单独见了一面。
“娘。”
“你这样做是很冒险的。”
齐雪握住她的手心,发现正在发冷,娘亲是为了自己思虑过多。
“我不冒险怎么给族人稳定的生活呢?我知道娘是在意的,这也一直是你的心结不是吗?”
齐雪对那帮人没有什么感情,但楚灵雎在意,她可以为了这份牵挂去拼命。
她的娘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吞咽了多少苦果。
楚灵雎眼角溢出了泪水。
“是不错,但是……但是娘不能失去你。”
兹事体大,楚灵雎早就不苛求什么了,只要自己的全家能喝安康、和乐,其余的,都不重要。
齐雪抱住楚灵雎。
“娘怎么会失去我,我永远是娘亲的女儿,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娘膝下长大,这么多年,你多痛苦。”
楚灵雎悲痛地点头,那些年真的是以泪洗面。
“答应娘,永远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回回头看看娘,看看你父兄,还有你的爱人。”
“我可是每天都看着娘呢,孩儿做的每件事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娘就不要杞人忧天了,这件事哥哥也在帮忙做。”
楚灵雎惊愕。
“世君也知道了?”
她捂着胸口,心跳加快,世君会怎么想?
“我没有瞒着哥哥的理由,我们都在为之努力,努力让前朝的人能活下来。”
“娘的好孩子。”
“咳咳!”
屋外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齐雪微微一笑。
“看来只有爹来才管用,哼!”
“你个混不吝的,怎么还取笑你亲娘。”
齐雪搓了搓她的手。
“我哪敢呐,父亲来了,我就先回了,这几日太傅夫人会来。”
“我知道,尚蓉派人来说过了,你还是少操点心。”
额头被楚灵雎一点,齐雪吐了吐舌头,就跑了出去。
齐宣昇入内,将她拥入怀里。
“就由着孩子去做,你勿要再伤神。”
楚灵雎倚靠在他胸膛上。
“我只是关心小雪,真害怕出个什么纰漏,唉。”
“小雪自小就精明,没人可以对她怎么样的,你安心就好。”
楚灵雎沉思片刻忽然抬头。
“你当初愿意放权,也是因为我?不愿同定元开战?”
齐宣昇拥着她到榻妆奁边上坐下,一边为她松发,一边说:
“我是你的丈夫,但我能为你做的不多。”
“你知道的,就算你真的领兵作战,我也不会有怨言。”
齐宣昇单膝跪地,将她的双手覆盖住,捧到唇边,落下一吻。
“不是不会,是不能,灵雎,如果明知道你在意我还去做,那我还配做你的夫君?”
楚灵雎也跪下,抱住他。
“我记得一开始你是讨厌我的,说我放荡、无耻。”
“谁还没有眼拙的时候,怎么突然想和我说这些?”
她眼神躲闪,唇瓣红润。
“梦到了,有件事,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偷亲了你,我狡辩说是不小心。”
齐宣昇将人抱在自己身上,免得她着凉。
“我没注意,那时在赶路,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跑我营帐里。”
“你牺牲名誉救我,第二日就和弋阳吵闹。”
楚灵雎吻住他的下巴。
想当初他原本应该是和弋阳一对。
“你又多想了,我和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就算有也不行,她是公主,驸马是不能涉政的,这也是我娶你的原因。我只是爱你晚了些,应该不算什么大罪。”
“是不算,但我心里不畅快,凭什么我就要多一些呢?”
泪水与飘动的发丝黏在一起。
“那你先暂停,我追你。”
“我偏不,你永远亏欠我的,唔唔唔……”
苦涩的泪都融于缠绵的激吻,她所有的多愁善感都叫唤出来。
酣畅淋漓。
天刚亮她就偷亲他,齐宣昇睁眼,搂着她翻滚多次。
“昇哥,昨日是我错了。”
他抚摸她的唇。
“到底是为夫对你关爱不够,从今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