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腊月, 冬雨连绵数日。
镇国公府。
内室药香弥漫,齐宣昇病重, 脸色蜡黄,面部凹陷,呼吸微弱又急促。
齐雪匆忙赶来,推门而入,室内跪了一地的人。
“父亲,你还好吗?”
披风上也裹着寒霜, 泛白、凌乱的发丝吹拂面庞。
齐宣昇抬眸、摆手,旁的医官、侍从纷纷退下。
“雪儿,知道为父屏退左右是为何吗?”
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含了沙砾般大小的痰,五官几乎扭作一团。
齐雪跪在榻边, 紧握他枯槁的手。
“父亲有何吩咐?”
齐宣昇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释然一笑。
“为父知道你一直记挂着我, 想做就做吧。”
他从来都知道齐雪的心思, 不过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
“父亲,不, 我不会让人辱没你的名声。”
这些年她的心思虽然只增不减, 但这区区高位怎么能比得上父亲的声誉来得重要。
齐宣昇攥紧了齐雪的手。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将权利牢牢掌握在手里, 为父当年就是太顾念这点名声, 才害得你, 咳咳……”
“父亲你要多养病。”
齐宣昇又吐出一口鲜血, 滴在素白的锦被上。
“为父就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安稳,可惜我已不能披甲上阵。”
“我会让父亲看到的。”
“那就穿上。”
齐宣昇指着门外,这时候门被破开, 白娇娇端着一件赤黄龙袍款款走了过来。
她隐隐感觉不妙。
“陛下宽衣。”
齐雪保守震撼,不禁后退一步。
“这是?”
接下来走进来的是青禾。
“先皇已下退位诏书,请陛下宽衣。”
齐雪没有马上接下,只觉得这一抹黄色太过碍眼。
“你们明明两情相悦,以后你会是皇后的。”
青禾闭眼,落下悔恨的泪水。
“我们早就相识,可是他从未透露过您的半分实情,我知道你给我们下了毒,是我用青漓姨母的解药作为诱饵,逼迫他下了退位诏书。”
青禾这么多年都在为复仇努力,到头来一切都是欺骗。
她父母感情甚好,齐雪胸怀宽广,险些她就要酿下大错。
薛行昭是知道实情的,愣是一个字都未曾透露。
俗言道,黄金易得,知己难求。
她奉出全部真心就这么被践踏,她焉能不恨,尤其是薛行昭。
“恨了我这么多年,就这两个月,就消解了?”
青禾闻言重重地跪在地上。
“青禾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也清楚,当今天下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担此位置,求陛下登位。”
齐宣昇从榻上下来。
“参见新皇,吾皇万岁。”
这下齐宣昇中气十足。
齐雪不再多问,取了龙袍穿在身上。
“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白娇娇、青禾位列左右,着玉带,戴冠冕。
一行人搬来一面铜镜。
镜中的她身形挺拔,本就肃穆的气质着上龙袍后更添三分威严。
她转身,自镇国公府出,直往皇宫。
雨不止何时停了,但空气中的寒冷透入骨髓。
她的前路少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齐雪入太极殿。
此时薛行昭面如死灰,群臣也相继赶来,他们面上没有一丁点儿的质疑。
早年是提心吊胆,十八年来,齐雪的功绩有目共睹,就收服定元十四州一条就无人能及。
“参见陛下!”
满朝文武声音洪亮。
齐雪第一次坐到龙椅上,她终于得偿所愿,欣喜只一点而已。
“众卿平身。”
她勒令礼部重修礼法,废掉弋阳留下的诸多寻芳居。
大赦天下,所有身陷牢狱的前朝遗民都得以重见光明。
*
封后大殿于半月之后举行。
本朝自成立以来还未有此先例,这会儿齐世君、李安德等人正孜孜不倦地翻阅前朝卷宗。
韩元君送来新制的茶点。
“二位歇息片刻。”
李安德一抬头,硕大一对黑眼圈,可把她心疼的。
“李安德,你再这么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我可就不管你了。”
她使劲揉搓,希望可以把这黑色印记淡化些许。
“娘子,这封后是何等大事,当然马虎不得。”
韩元君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道理,按照以往惯例不就得了。”
李安德连连摇头。
“这怀臻可是我兄弟,怎么能只看惯例呢。”
齐世君正自顾自吃上了。
李安德那叫一个气。
“你到不客气。”
“我姐姐做的我还吃不得了?”
韩元君柔声说道:“贤弟爱吃,姐姐多做些就得了,怀将军封后之是固然重要,但可不要累坏了身子。”
好巧不巧,正主来了。
“依我看你们都别忙活了。”
他说完清清嗓子。
“我本也不是张扬的性子,只是她说要给我一个绝无仅有的婚礼,本将军都多大年纪了。”
他落座开始,脸上的红晕就没散去过。
韩元君递上一杯清茶。
“我看怀将军分明心有期待,笑开花了吧。”
“韩娘子可不要取笑我。”
“我哪敢啊,摆事实讲道理罢了。”
“我们成婚多年,走个过程也就罢了,她向来看重我,担心她遭人非议。”
齐世君安慰道:“她这许多年遭受的非议可没一件事因为你,就这样吧,这丫头,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上了心,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只是后宫……”
周围笑声一片。
怀臻故作生气。
“她敢。”
“这可说不定,阿鸢已经开始帮她张罗了,听说就等你出宫好选人呢。”
“岂有此理,世君,我不会讲情面的。”
怀臻拂袖离去。
齐世君还端坐在一边。
李安德有些担心。
“世君你就不跟去看看?”
“怀臻顶多是训斥几句,阿鸢确实有要气他的意思,我夹在中间可是百倍为难,干脆就做个甩手掌柜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气急上头,直奔掖庭宫,还未破门就听到:“我不需要宫妃,沈明鸢你再自作主张就把这些人送你屋去,看你如何跟哥哥交代。”
“诶,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有皇帝专宠一个的?”
沈明鸢现下胆子可比年轻时大了不少。
“是没有,我就来开这个先河。人终其一生能自己决定的事少得不能再少,一世仅一人不仅是爱,更意味者责任,可这么久了,我发觉爱他不够,他一出现我就不能自已,这样的事仅此一次,下回我可就不顾念朋友之情了。”
“好啦,别生气了,其实这些有不少都是你婆婆给你准备的,我哪有那么闲。”
沈明鸢小声嘀咕。
齐雪不想再在这事上伤脑筋,遂离去,正好撞上怀臻。
“你,听到了?”
“嗯,很真挚。”
“命你忘掉。”
齐雪撇嘴。
怀臻环着她的腰肢。
“现在就会使唤人了?”
她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这么多人还不给我点面子?”
“你要怎么给?不然,我小鸟依人似的依偎在你怀里,你霸气十足地抱我回宫?”
齐雪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这么重,抱他自己手臂得脱臼了。
一把年纪了还想她抱,想得美!
“你苗条点我一定日日抱你。”
“你舍得么?”
他竟抛了一个媚眼。
齐雪顿时觉得自己眼睛被上了好几罐辣椒水,这是何等的酷刑。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
“像你这么有自知之明的真是不多见。”
……
二人一道拌嘴,一道回了寝宫,关上门后齐雪试着抱他一下。
“哎哟我的腰,断了断了……”
怀臻扶她到榻边,轻轻帮她按摩。
“看来真得减了。”
齐雪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上。
“减什么减,我玩笑的,我腰上多少旧伤,哪能与你有关。”
“阿雪,封后大典就不要铺张了。”
齐雪抽了他的腰带,顺便绑住双手。
“你说了不算,朕一言九鼎。”
她熟练地坐下去。
他总是急促地配合她。
“你今日所言也是我想说的,本来想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沈明鸢。”
齐雪捧着他的俊脸小啄了几口。
“阿鸢不是这种人,倒是你母亲,皇帝都避免不了婆媳纷争,那朕岂不是太窝囊了?”
他亲了一口她的下巴。
“母亲并不是有意针对你,这些年也从未给你使过绊子,她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对弋阳公主是还有情义在的。”
“这上一辈未免太过复杂了,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怀臻挣脱开束缚,欺身而上。
“总是提别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这几日修了个浴池,你想不想和我?”
“是君令臣,还是妻命夫?”
他撩开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什么命啊令的,真难听,不愿就算了。”
“求之不得。”
“床板之下,不过嘛,劳烦你抱我。”
起身之际两人都抽了一口气。
他抱着他走。
下方暗室墙壁上十分光滑,可以清晰看出人面。
“阿雪,这才是你的用意。”
“就知道你会喜欢,好看吗?”
怀臻放她下来,不过还是密不可分。
“你说浴池还是人?”
“你猜?”
“我是个俗人,只懂皮相美,阿雪……”
他如狼似虎。
独属于两人的馥郁芬芳充盈着整个浴池。
热水激荡,浪拍岸上,水泽撞击源源不断,情意绵长,永不断绝。
*
一年后,兴德帝齐雪改年号常衡,减免赋税,大兴农业,休养生息。
常衡三年,育有一子,即封为太子。
常衡十年,带兵出征,笏疆以及周边小国都收入大乾疆域。
其年,彻底根除前朝奴籍之制,两姓之好延续多年。
常衡十四年,禅位于太子,与皇后定于定远十四州养老。
同年九月逝世,怀臻自愿入棺殉葬。
“阿雪,怀臻来殉你,也当成了当日阴婚之诺,生生世世,我都要做你的丈夫,你务必慢行,等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