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慎看到手中的信后,猛地一拧两道苍眉,喝道:“怎么回事?我求援,都勃极烈却派这么个废物来?”脾气正要发作,便听得有人在身边轻咳,他瞥过去,却是书记官吴蕙良。
肃慎不情愿地挥手。那将领依足规矩叩头起身。这人二十七八,站起来时身量高挑,面容偏白,垂着眉眼,紧抿的双唇仿佛一泓浅水微微发青,便透着股单薄冰凉的气息。他神色平静,仿佛片刻前并不曾被人当面骂作废物,肃慎心里不由得再多了几分轻蔑。
候他出帐后,肃慎将眼光望向吴蕙良。肃慎形貌威严,部下诸将领在面前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倒是这个中州儒生却素来深知他的脾性进言从容有度,便是为了这个,他当初才会把这名降官留在身边。等那人走后,吴蕙良赶紧向他踩进一步道:“都勃极烈教他来并不是让他打战的,而是另有用意……”
“喔?”
“国相且看他的名字……”吴蕙良将那被扔到桌面上的谕书略往上推了一推。肃慎方才只是随意扫过一眼,这时再看,这人原来姓慕,名雁西。他觉得略有些熟悉,闪过一个念头来,道:“难道他和那慕雁北……”
听他说出来,吴蕙良便也不再卖关子,略颔首道:“眼下镇守缚龙城的大都督靖海公慕雁北正是他亲兄长,这缚龙城是他家世镇之地呀……”
“你是说都勃极烈教他来是让他……”肃慎慢慢了然,唇角几根黄须微微颤了颤,声音里不屑的意味便更加浓烈了一些。“都勃极烈是教你们这些中州人教坏了,若是换了从前,这种贪生怕死没用的东西早早去喂了擎梁山里的狼!何用他们呆在我们铁骊军中!”
四下里的将领铁卫们发出一通嗡嗡的砸唇嗤鼻声,似乎都是大有同感。
肃慎见吴蕙良微微吁了口气,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起身道:“我去巡营,吴先生跟我来。”
皮帘呼啦啦地从面颊边飘了过去,热气扑面而来。一半来自初夏傍晚的燥热,一半来自军中正旺的营火。每堆火上都悬着“滋滋”作响的牛羊,边上各环绕着五个白色的毡房。火焰是喷吐着热烈气息的蕊,而毡房就是纯净无暇的瓣,绽放在锁河山山影深潭般的绿意中。肉半焦时的喷香、铁磨亮时的新腥、呼喝声歌唱声、马嘶声,就象花儿们正在勃发,生出最强劲舒展的声音。第个毡房里可以容下一伍铁骊勇士,这一万个毡中,是五万铁骊大军!这支力量紧紧的压迫在锁河山脚下,晋北走廊的入口,缚龙城的前方!
在这种时刻眺望自己的军营是肃慎最热爱的事情之一,这常常会让他想起数百年前晋北霸王赢无翳和他的雷骑军们的传说。当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时侯,铁骊一族也不过是局促在擎梁半岛上弱小散乱的部落。当夜幕降临时他会用染着狼血的手为长辈们奉上烤得焦黄的肉,然后就能听到那些神话般的人和事迹。数百年前赢无翳率领着他的雷骑军从这里杀入天启城,终结了日薄西山的大燮王朝。然而他不过是揭开一个更庞大更纷乱舞台的引幕者,乱世同盟如同一颗一颗最灼目的星子呼啸着在他身后掠过。后来一统东陆的姬姓王朝,为了防止赢无翳之流的再起,于锁河山下修建了这座缚龙城,企图扼守住勾通中澜二州的晋北走廊,数百年来这座坚城了确实屹立不动……直到一个月以前,肃慎率领着铁骊精军来到了这里。
“这么说,都勃极烈是想招降慕雁北罗?”
“正是,”吴蕙良答道:“国相屯兵于此己逾一月,攻城无日无之,却仍未攻破城池,战机己失……”
“胡说!”肃慎厉喝一声,他猛一振身上斗篷,骤地拧身道:“我军数番攻入城中,虽说没能破城,但只要再多一两千精兵,再有一次猛攻,此城必破无疑!我向都勃极烈求援,早把这颗头颅押上!”
“这个晚生自然知道,只是都勃极烈自有他的难处。”吴蕙良依旧不温不火地说。
其实他不说,肃慎也自明白,目下都勃极烈正亲率诸部精军输夜奔袭淳州,大燮帝军布阵淤河一带,天启城防务十分空虚。若是他能早一日突破锁河山,大燮王朝的命运就己被决定。若战事拖延下去,到七八月间,淤河发水,阻绝道路,那么近在咫尺的胜利又将变得遥远。
他正思量时,突然听到有人争吵。肃慎听到吴蕙良轻轻“咦”了一声,便也抬眼望去,却见那边有一片营地里慕雁西仿佛在大声呵斥着什么。有条人影从地上翻卷起来,顿时人们眼中起了一阵黑翳,波浪般此去彼伏。
四下里略有惊咦,肃慎也微微一怔,这人凌空踢脚,竟然很是不弱。
慕雁西略一点头,脚影从他面颊边扫过。袭击他的人在空中转身拔刀,刀光一闪处,慕雁西的面颊就异样闪亮起。然而在这瞬间他肩头略动了一动,那人身形便硬生生僵在空中,旋而跌落。慕雁西站得稳当,没有理会那柄紧贴着他身侧落下的刀。刀尖坠入他脚边的泥土中,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怎么回事?”肃慎发问,边上便有一名千夫长跑过来,向肃慎行礼道:“这边刚才几个兵丁械斗,百夫长管不住他们,这千百长过来,谁知依旧喝斥不住,眼下竟然打起来了!”
这千夫长的情神看笑话一般……这也确实算是个笑话,铁骊军中军纪森严,竟有一个千夫长连点小乱都喝止不住,亲身上阵和手下手兵丁打架的……若放在肃慎军中,这种荒唐事连想都想不出来。这一营兵虽然是慕雁西带来的,眼下却归肃慎节制,他顿时大为不快。
这时慕雁西人唤来军法官道:“这人不服长官指派,私自在军中械斗,按律鞭三十下,饿饭一天。”他说完这几句后,便将那鞭子往地上一扔,转身欲走。正在他迈步时,那蜷成一团的小兵骤然从地上抬起头,叫道:“三郎!”
慕雁西的身躯微微定了片刻,小兵勉力撑着坐起来,道:“八年前小人曾在秋叶城服役,三郎或许不记得小人,但小人却记得曾随三郎征战。”
“喔?”
“八年前初雪之夜,三郎闻警出关,小人曾随侍在侧。方才小人醉酒糊涂,冒犯了三郎,乞求三郎看在往日小人也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饶恕小的!”那人骤地在地上叩下头去。
慕雁西似乎想上前去扶起他,突然一沫血斑点上他的面颊,极似那处绽开一道深刻入骨的伤口。慕雁西略微怔愣,那小兵便拔起地上的刀,刀光如水般泼向他的足下。
人们似乎己看到血溅当场的情形,人影闪动后,血确实喷了出来,不过刀却不知去向……只是有的人会觉得顶上有“嗖嗖”地一凉,似一尾蛇飞快地窜隐无踪。
小兵臂上拉开了一道口子,血泼刺刺地流了一地,若不是刚才慕雁西拔掉了那把刀,他或许已然断臂。慕雁西喝道:“过来人先给他把伤口包上,关上三天黑牢再处置!”
“是!”边上跑来几个兵七手八脚的把那人抬起来。
“慕雁西你个卖祖宗丢人现眼的乌龟汉王八蛋,老子听说你投了敌,就是一心要来瞧瞧,你是怎么给番狗们当奴才的!今儿总算瞧到了,老子死也瞑目呀!”那人哈哈狂笑,手足乱挥,竟连连将绑缚他的兵丁踢打出去,笑声轰得围观之人个个耳畔发麻。
慕雁西略有些怔忡的站着,手似乎想要拭去颊上上血唾,却又颓然落下。他认出了这个兵,八年前那夜他与兄长率两千将士据守着一个小山包,围在四下里的,是数万铁骊主力。那夜沙场一片肃静,他们站在晋北大地上,看着漫天如席雪花冉冉而降,白涛般推拔着斑驳尸首。那个叫……名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此人骁勇善战号称赵无敌。在他殿后被困时仆到他身上为他挡了五枝劲箭。他冲杀回去救了赵无敌,两人伤疲之身,竟还联手杀了十几名追兵,一路冲出铁骊重骑夹攻之圈。那时他们听到了兄弟们的欢呼,还听到了身后重矛击靴的铿锵作响。在静静落雪中,那声音有着透骨般的冷与热,交替着拍击在他耳畔。他知道这是铁骊族送给族中勇士们的赞誉,这是劲敌奉与的无上敬意。
“停下!”肃慎分开人群,骤然出现在他面前。“胆敢谋杀大将都不杀,你领的什么兵?是在养孩子么?”他厉声喝斥,引得四下里一片哄笑声。慕雁西微微怔忡,思绪似乎还搅扰在八年前那场覆天盖地的暴风雪中。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没有迟疑地向肃慎俯身请罪道:“是!是未将措置不力。”再向军法官道:“拖下去一刀砍了吧!”
赵无敌的喝骂声渐渐消失,连最后一声濒死的惨叫也似乎听不真切。
“都勃极烈让你来的用意,你可清楚?”围观的人群散去后,肃慎沉声问道。
慕雁西微躬身道:“卑职明白!”
肃慎突然想起来道:“都勃极烈给你哥子开的什么官位?”
慕雁西略为惊异道:“此事事关机密,都勃极烈给国相的密谕上写了,并不是未将所能预闻的。”肃慎这才想起来,那道谕书他还没有看完,便翻拣了出来。他乍看之下,唇边苍须微微一颤,双眼微闭,纸页在手中发出籁籁脆响。
吴蕙良与慕雁西两个都盯着他,一时也不敢发声。
“慕雁北倒是好大的福气!”肃慎站起身来,语气有点冷又有点悻悻然似地,道:“都勃极烈应允以中州节度使,忠王之位呢!”
吴蕙良也略略吃惊,不过回头一想,也觉得自在情理之中。毕竟慕家在燮朝己经贵为公爵,那么不以亲王相许,又能如何?他看了一眼慕雁西,慕雁西没有一丝神情。肃慎本以为慕雁西会惊喜感恩的,看他这样子,不免有些憎厌,便挥手教他退下。
慕雁西退下后,肃慎忍不住发了下骂了两句,“软骨头又不知好歹,真不知都勃极烈为何在把这种人养着,当初就该一刀砍了了事。”他瞥一眼吴蕙良,似乎自觉话说得不对,又道:“先生是有才干的人,被燮国那些混帐官硬逼到我国送死,是我看不过眼,迫先生留下来的,和他又不一样。”
吴蕙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眼角余光中瞥到慕雁西勿勿远去的背影。他走得很急,肩头略略有些往前冲,那身形便显得有些佝偻。吴蕙良有些恍惚,从铁锅里蒸腾起的白烟愈结愈厚,竟似化作厚厚实实千里延绵的沃雪。
吴蕙良连连滚带爬地挣扎上一个雪堆。他举起十指紫红的指头,从胸腹间挤出一丝气呵在上面,却如泥塑冰雕般毫无知觉。远处朦朦胧胧地,似乎有一线城垣在天尽头摇曵。
“喳……”细微之极的声息,然而此时却如同巨锣般在砸在他头脑中。这三天来这声音可其熟悉,他虽然目不能视,却可以清楚地知道,身后十丈开外,铁蹄沿上溅起浮沫无数,箭头锃亮仿若狼眼睁裂。
他奋力跃起,然而尖啸声击碎了他麻木的神志,他右腿骤然一热,温温软软地跪倒下来。他的手颤抖着往下摸,触到那支贯膝而过的长箭。他万般不甘地想,看来,终究是逃不掉了!然而数日前铁骊精骑连绵布营于擎梁山下,呼喝间万箭如雨的情形又从脑子里闪过。那铁骑联营仿佛已布在秋叶城下!
想到此处他奋力一挣,翻滚出去。这里仿佛是一道斜波,竟给他飞滚出十余丈远,箭头在骨肉上刮动着,痛彻心肺。就在此时,他听到风声中忽有脆响,他卖力睁眼,看到百步远处似乎看到一团滚烫地烈焰从地心喷然勃发,飒忽而至。那匹赤红宝驹从他头顶掠过时,马上骑士如血的披风缘上仿佛燃着微小的火苗,从他面上拂过时,竟似被灼烧似的痛楚。泛着冰蓝色的枪尖在一团红缨下掠起,荡开披风,少年将军白晢的面庞笼在一团蒸腾的雾气之中,两点眼仁便显得遥远,注视着他时仿佛是从天宇深处射下来的星光。
“后面追你的是什么人?”
“是,是……”吴蕙良的嘴唇和舌头都有些发僵。“是铁骊!他们……”他刚能结结巴巴地吐出自己的讯息,那少年将军双目骤然眯细,杀意便弥漫在他的眉宇之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少年将军一骑飞掠,插入铁骊追兵之中。
吴蕙良勉力支撑起身子,正看到追在最前面的铁骊骑兵从坐骑上跌落下来,鲜血随着红缨的抽动喷涌而出,竟有种虹彩般的色泽。吴蕙良朦胧的眼神里看到那一人一枪在数百铁甲之间冲来撞去,象一脉在强风中被扯得极细的焰苗,却始终不灭。他猛然想道,啊,他见过这少年几次,他不正是靖海公之子圣上亲封的华炎将军慕雁西么?
远远地也瞧见过二三次,只是他年少爵高峻伟难近,并不敢攀交。然而此时见他乱军丛中飞扬意气,只觉精神一振,满身伤疲都似消退了。
慕雁西冲杀片刻,竟压得数百铁骊军前锋一时散乱,往后退去。他趁这刹那提马回冲,吴蕙良尚未反应过来,身子骤地腾空而起,己被他一把从地上捞起。他腿上箭支触到鞍上痛不可当地叫出声来,慕雁西似乎略为不满地哼了一下,他便觉得腿上剧痛,就如同抽筋剥髓一般,他张大了嘴,想要喝叫出声时,面孔却被摔在粗硬的鬃毛上。
“是条汉子就别给我出声!”慕雁西嗓音中还略带着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吴蕙良奋力挣扎间。慕雁西骤地俯身下鞍,那从吴蕙良身上拨下来的箭支脱手而去。雪地上滴下一溜血珠,破风声尖利刺耳,仿佛半空中正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激战。吴蕙良勉强抬起头,看到三三十步远处,一骑长嘶,失去控御的马匹泼喇喇地兜了个大圈。那马匹之后,一名铁骊追兵四肢大摊着仰倒在地上。看那人衣甲,似乎便是先前射伤他之人……
“吴先生?”肃顺的喝叫中略带着几分急躁,吴蕙良赫然一惊,抬眼望去时,便对上肃顺略有些严肃的面孔。在他身后的缚龙城阴影之下,兵马倥偬,杀声喧嚣,竟似正有战情!十年前险死还生的小文书此时魂兮渺渺,铁骊国相书记官脑子急转之下惊道:“燮军竟出城夜袭么?”
肃顺略为颔首,侧身去时已然牵过铁卫奉上的缰绳,翻身跃上,厉声喝道:“好大胆子,今日便一鼓作气拿下缚龙城,好生出一口鸟气!”
这两个月来双方在城下攻守数合,守军每战都难得讨到便宜,已有二十多天不曾出战了。这一下骤然在铁骊军用饭时冲出来,倒颇有出其不意之效。竟让他们锲进铁骊防线之中,难怪肃顺颇为恼怒。只是肃顺麾下尽是百战精兵,一见变故也不必将官喝令,顺手抄起身边的兵器,各奔其位,虽乱不散。
本来慕雁西的一千老弱兵卒驻扎在靠近主帅行辕处,是没指望他这一营兵上阵打仗的,却没成想燮军来势端的极快,前缝竟直插入铁骊军营深处。他一时不及着甲上马,眼见刀刃临身,手不自由主地抄着身边一口鼎沸的锅泼了上去。沸油泼到一身铁铠的人马身上,马上骑士惨叫一声,摔落下来。手中火把落在油中,一时火光弥散,竟惊得几骑马蹶蹄乱奔。周边上的铁骊军见状,纷纷效仿,一时竟布成烈焰腾腾的锋线,逼得燮军阵形大乱却步不前。
他随手从地上掠起一柄长刀,飞身跃上方才落马之人的坐骑,便数枝长枪突然出现在面前。那森然枪尖挥动起来时,似乎有微小的飓风彼此激荡,一波一波扩开了去。凡有铁骊兵将触上,便似乎岩浆上面炸开个气泡,将那兵将包绕入阵,片刻后又远远地掷了出去。他一惊之下刀身横掠,飞旋起来,那飓风般的力量似乎被他的刀身吸取了,他稳稳地退开几步,正容那队枪骑兵从身侧掠过。
一名百夫长被掷到慕雁西的脚下,身上一汪汪地冒着血,枪眼间距方位,都与星辰暗合。慕雁西身后诸军哗然而上,向那枪骑阵截去。有人举着火把,火光飘摇如丝,掠过他的面颊,骤然间,照亮了那队伍中的一面锦帜。
锦帜底色纯黑,上面手绣着一尾斜掠的长翼雀。雀羽上色泽斑阑,七彩揉和。仿佛是万古云宵之上,烈阳幻化成就的神鸟,将这乌沉沉地天宇扯破了一道口子。彩雀这瞬间似乎向他狠狠啄下来,竟让他双眼尽盲,揪然剧痛。
他痴立于地,只觉得一时似乎陷身梦魇。明明知晓身畔战况激烈,利刃不时掠身而过,偏偏半点动弹不得。只恨不得此时天上降下一个巨雷让他,连同这个世界都击碎成泡沫。
燮军锋头所向之竟然正是肃慎所站的方位,眼见主帅危急,四下里兵马都狂涌过来。然而那一队当先的亮甲骑军,行止如同一体,如同一个浑圆的大铁球从高处滚过来一般。无论前面是谁,都被撞飞出去。隐隐有一挑杆长旗从出挑出来,肃慎这里虽然瞧不到,然而打了这些天,却也熟极了,便挥鞭喝道:“慕雁北的影骑兵来了!能杀一名影骑兵者,赏银百两!”
他的话被号令兵遥遥地传了出去,四下里轰然应诺,两侧蹄声如闷鼓狂击,向着来袭之军掩袭而去。燮军前锋只这么刹那间,便已陷入铁骊大军之中。
影骑兵进度骤减,似乎略有混乱。铁骊军诸兵将都是久经沙场的,便知燮军萌生退意。然而难得的立功良机就在眼前,谁能舍弃,无不穷追不舍。肃慎自己也技痒,不顾吴蕙良的劝阻追了上去。吴蕙良微皱眉头,道:“他们这没来由地打一场为得是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焦灼,不自觉地抬头。这一瞬间却发觉天空暗得不同寻常,就象有一大块未溶化的墨汁压在下来。他骤然拉着嗓子叫道:“不好,快退!”
肃慎正有些愕然,便听到漫杂地一通异响,仿佛是云深处隐雷轰轰,天威待发,压得人莫名生出些恐惧。只是追往城下的铁骊军正如猛虎入羊群般砍杀着,正快意时,却似乎无人留心。
“退!”然而己经是迟了,肃慎拼尽全力,依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便如同凝结在半空中的厚实云层整块地坠落下来,云层裂开,一道道狰狞的闪电劈下,瞬时间仿佛有妖风大作,墨雨如注。每个人眼前都被蒙住了一般,有光有声有热,就是什么都一片模糊。等回醒过来,便见城下数十丈之地,一片残肢骸骨,却连一声呻呤哀号都没有。
“快退!”吴蕙良一面组织人马去接应肃慎回来,一会脑子里急转着,想起很久以前听说过雷霆龙火弩这种东西。当年老靖海公成名立业,其中事迹当中,此物时常可见。然而百年岁月翩迁,此物早己湮灭成为传说中的事物,却不想在此时此刻又复再见。他骤然叫了声不相干的话:“慕雁西何在?”
身边人听到这话莫名惊诧,然而形势忽然逆转,都一心去重整队伍,如此混乱的形势,谁会特意留心他在何处?然而吴蕙良神情紧张,却一点不象儿戏。
各人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个人似乎想起来说:“好象,方才他追过去了……”
似乎冥冥中真有神灵听闻到他的心声,暴烈的声光掩过了一切,然后身下的坐骑便咆哮着颠跳起来,一时天旋地转,连上下左右都分辨不出,面上不知溅了些什么,火辣辣地痛。等他终于可以勒定坐骑时,发现蹄下趴仆着好几具焦黑的尸体,浓烟冲得他连连往后退开几步,再放眼看去时,他牙齿不自由主格格作响。啊,他想,原来穷尽三十余年功夫,这霹雳火龙终于造成了。慕雁西所在的位置,正在霹雳弩射程边上。他的手在甲盔上抚了一下,摸下一手如墨的灰烟,里面还不知混着些什么东西,想想便令人欲吐。
而在修罗场的另一端,那支引铁骊军入伏的骑枪队正静静地站在城门之下。吊桥急促放下的格格声,在骤然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此时四下散着的铁骊军自也不少,然而经了方才一番惊魂,饶是他们个个泯不畏死,此刻也自胆寒。握着兵刃的手,夹着马匹的双腿,此时都有些战栗。
然而那锦雀旗帜就在前面挥动着,却象一团火苗,引得慕雁西如同飞蛾一般扑了上去。
他奋力鞭马,马匹不情愿地踏入血海尸山之中,不时发出痛苦的长啸。慕雁西眼中却什么都没有,只死死地盯着那锦帜之下,数百长枪簇拥中的,一点微微金芒。就在那金芒渐渐扩大成为一顶华灿的头盔时,头盔下的人不经意地回首。
慕雁西陡然勒马,方正脸膛,浓眉鹰目,髯须阔口,与记忆中的形象依稀相重,然而却分明年轻了许多。象是十多年前送他前去秋叶驻守父帅,却绝不会是现在的父帅……
“大哥?”
三年前他得到父亲病逝的消息后曾经偷偷戴过一阵孝,但是心里却好象从来也没有真正明白过这是怎么一回事。缚龙城头,锦雀旗下,父亲身影笼在一团金辉中巍然而立的影子在他心上刻得太深太深,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抹杀。
直至此刻,看到锦帜依旧,金盔如新,慕雁西方才被一场无可逃避的大悲恸击中。他想象过许多次翻身弃刀,跪倒在这城下的情况,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能求得谁的谅解,或是,求得谁的不谅解?
他的手缓缓引弓,双手起先剧战却又渐渐平稳,箭头端正起来,对准了慕雁北攒紧的眉头。
慕雁西单枪匹马冲向敌阵,引得铁骊军中一片哗然。混乱中也没有几人认出他就是方才被嘲笑的燮朝降将,却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好胜之心,纷纷呼啸着尾随他冲了上去。
见此情形,城头上略见混乱,便有一声清叱降下, “弓箭手随我上!”
这声音夹在嘈杂的喝杀中似乎极微弱,却象一根细针似透顶而入,扎进慕雁西的脑子里。他似乎费尽了浑身气力,才能把头抬向上去,只见城头乱影纷纷中,一个泛着淡淡银光的身形正开弦而立。仿若砌星为魂,撷月作弓,虽只得一个恍惚的侧影,在慕雁西眼中却明彻辉煌。似乎这城上城下无数人声都化作淡水墨的背影,只有鲜艳欲滴的几笔勾勒,令人目炫。
“寒珈!”
他失神中吐出这两个字时,尖啸传来,他肩头猛然被力量往下推了一把,塌了下去,手上力道一弱,那拉满了的弓弦便自然松开了。箭蓄势己久,此刻便势头十足地向着慕雁北射去。许多枪都抢着去挡那箭,然而这箭竟不是直射的,先往上略为斜引,复又下掠。那些挥动的枪尖根本就触不到这枝箭,似乎反而借给了箭枝力量,稳稳地射到了慕雁飞的面门。
此时城头城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箭引着,望向慕雁北。却见慕雁北挥枪欲格档时,似乎怔了一怔,枪影略有迟缓,箭竟结结实实地扎到了他额心。
“啊!”所有见到的人一齐惊呼起来,后面有看不到的人便在叫,“怎么了,怎么了?杀了么?”
“杀了……不!”
“咦,他中了箭怎么没事似的?”
“慕雁北逃进城了!”
“唉呀,可惜可惜了!”
慕雁北执着那枝箭冲入缚龙城时, 兵将们纷纷退让,寒珈从人群后步出来,便如月华泻地一般,逼退所有黑翳。
“没事么?”听到他声息如常,她微微抚着胸口定了定神,便将手中银弓交给身后的侍女们接着。
慕雁北下马道:“自然没事……公主今日怎么跑到城头来了?”
“我听说,你今天日要测试霹雳火龙,怕有个闪失,便来了。”寒珈盯着他手中的箭问道:“这箭,似是去了箭头的?”
“是!”慕雁北似乎略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承认了。
寒珈微微蹙眉,她生疑时两点眼眸便流动着异样的神彩,微微泛着冰蓝色泽。
看到她的神情,慕雁北只得欲往怀里藏去的箭枝取了出来,那箭杆上面,果然用五彩丝线绑缚着一团白色信笺。他跳下马来,似乎想递给她,却又犹豫着,道:“寒珈,你真要看这信?”
“怎么了?”寒珈略有愕然。
“你还是回去再看吧!”慕雁北骤然背过身去,身后城上城下的燮军都在狂欢呼喝,战旗招扬如风涛急卷,数月围城之后,这才是第一次胜利吧!每个人都笑逐颜开。似乎浑然忘却了方才主帅在城下的惊魂而归。这胜利如此脆弱,却没有人愿意去深思。
“倒底怎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知不知道这枝箭是谁射出来的?”
“是谁?”
慕雁北回头看她,欲言又止,道:“你还是回去看吧!”
寒珈愕然片刻,心中有个阴影,本来只是个小黑点,一下子涨大起来。她咬了一下牙,将绕在信上的丝线扯开了。笺纸在她手心磨挲的声音让她有点害怕,她极慢极慢地展开,抬头的几个字无可避挡地扑入她眼中。
“吾兄见启,自秋叶阔别,不胜感念之至……”
那样熟悉的字迹,熟得阔别数年,也绝不会认错,从前扶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过。
吾,这就是你。
兄,是我啦,我就是你的兄长。
写得这么难看,你笨死了!
他的字迹和他的声音一样飞扬跋扈,锋棱峭峻,其实是很不适合小女儿习练。然而她也好,长辈们也好,都没有想过换人来教她。老公爵得临死前曾经让人把他的东西都搬到榻下尽数焚掉,然而她的箧中依然收着有从前他为她写的字帖,却好象被所人都忘却了。
“那么,方才是我射了他一箭么?”
初夏时节缚龙城里汇骤了四面八方的来风,寒珈站在这紊乱的气息中,自身仿佛成了一瓣落英,飘飘忽忽四不着落,连什么时侯回到公府之中,都浑不觉得。她地坐在黑漆漆的房中,听着遥远处彻夜的欢呼和耳畔标志时光流逝的滴溚声,还有尚不成气侯的蝉鸣,一搭一搭地,撕扯着她的心。
直到帘外有小丫鬟打起帘子叫道:“公爷回府了!”她方才怵然一惊,从榻上挺起身来。
慕雁北在外面更衣罢进来,道:“屋子里怎么黑洞洞地?也不掌灯?”
小丫鬟忙道:“是公主不让……”
“城里缺油,”寒珈蜷着身子,道:“费着点用了!”
慕雁北冲她走过去,俯下身道:“你是不想看这封信么?”
寒珈将信笺扔给他道:“是给你的,我没看。”
慕雁北捡了信在手,踱到窗口,不等边上待立的丫鬟们动手,自己刷地扯开了卷竹帘,几丛朦胧的花影婆娑起舞,映入室中。他忽忽一笑道:“还真是快天亮了。”便倚看信。
本只有几行字,他却似乎反复琢磨个不休,好半晌没有一点声息。寒珈忍不住从榻上直起背来,捏着羽被的一角,手心里湿润润地,不停地泌出汗来。
许久许久后,慕雁北方才淡然道:“他让我出城去与他见一面。”
“就是这个?”寒珈似乎有些失望,却又问道:“那你,会去么?”
“你想我去吗?”慕雁北淡然道。
“我……”寒珈慢慢地又抱紧了双膝,道:“他终归是我们的兄弟!”
“寒珈!”慕雁北走到她身边,握了一下她的肩头道:“他是我弟弟,我自然想要见他。可他如今是敌将,我身负一城安危,不能轻蹈险地。”
寒珈的心慢慢沉下去,垂首道:“那……”
“可是你让我去,便是真有什么陷阱,我也去了!”慕雁北的语气淡然,却不掩一点伤感。
寒珈无言,只是触了一下慕雁北的手。她五指轻轻攀上慕雁北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触在慕雁北泌汗的肌肤上时,让他微微战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