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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天平 当前章节:64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35

出缚龙城西侧门再往南去,有清澜如缕,纵掠而过,细泉逐蹄,缕缕不绝,便入一道细峡。峡谷僻暗,只容一骑慎行。慕雁北将影骑兵留在外面,单骑而入,出了这峡谷时,正是辰时,几块云团骤然散去,便有如金丝般的阳光,一缕一缕,投到了驻足而立的慕雁西身上。

慕雁北略略透了口气,慕雁西果然依约而来,四下里也并无铁骊军痕迹。

慕雁西驻马立在三五株月照花下。花朵硕硕满树,仿佛无数块瑰丽的宝石拼镶一头的弱女。终是夏初的花,过份的喧哗富丽,底子里却是倦意入骨。微残的花瓣不紧不慢落着,披了他一身,便有些春光骤逝的怆凉了。

慕雁北长枪纵插入土,翻身下马来道:“你为什么约我到这里来?”他语气里有一丝惊疑。

慕雁西无声地笑,道:“少年时与兄一同游治之地,怎能忘却?”

慕雁北盯着他的此刻笑容良久,阳光似乎晒得他脸色有点发白。他似乎惦量了半天,才终于温和一笑,道:“我记得是你追一只花豹发现了这个地方,我觉得这峡谷太深,怕出事,你却一径追了下去,终于在花树下射杀了那只豹子。次日是父帅大寿,你将豹皮奉上。父帅起先不信你七岁的孩子能杀掉这只豹子,疑你说谎,你当即冲出来骑着马就往这边跑。引得满堂宾客都追过来,在这里发现豹骨,方才不疑。”

慕雁北含笑说着,然后便有过去岁月的许多味道在他的讲叙中涌动起来。慕雁西听着听着,就很想仆倒在地止,酣梦一场。然后醒来后,就仿佛许许多多个下午,被他催促道,快回去吧,再迟又要挨鞭子了。

“……昨天见你,你现在改用刀了?”

“我还有什么面目用我慕家枪法?”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看脚边落花愈积愈多,影子也渐渐拉得长了,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来意,不知兄长可知晓?”

“什么来意?”慕雁北脱口反问道,似乎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便又吸了口气,讷讷一笑。

慕雁西道:“自然是教兄长脱此困境,与我一同归顺都勃极烈陛下。日后兄长位极人臣,慕家公侯不替,我兄弟团聚友爱,再享百年荣华。”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楚,面上的笑容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扯出来的,愉悦得有些夸张。

从接到都勃极烈传召的那一刻起,便有整座锁河山一般地恐惧压在他心头。他现在就站在他的哥哥面前,对他说,是的,你的弟弟早就当了叛徒,现在他还来游说你也当叛徒。他许许多多次想,这话怎么说得出口。然而,事到临头似乎才发觉,原来背叛也好,耻辱也好,都是可以习惯的。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慕雁北踉跄后退了两步,与敌将谈判中的靖海公大都督应有的镇定威严从他身上片片崩落。他双拳紧握,砸在自己胸甲上,仿佛是他的心正在胸膛上剧烈地撞击。“旁人或许会怪罪你,难道我也会么?旁人不知我们,难道连我也不知么?当初本来是我的过错,是你受我牵累了,后来……又是你代我去承受了这苦果!其实……”他顿了一顿,摘下金盔捧在手中。他抚摸着那代表着历代靖海公功绩地一道道蚀刻,良久方道:“这个,本来应该是你的,而你今天的骂名,本来应该是我的!”

慕雁西心头哆嗦着抽搐了一下,他很想喝问,你为什么说这些,到今天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下雪了哟!”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马奶酒的膻味和人血的腥味在这清爽的水气中,似乎消融得干干净净。雪季的来临意味道今年擎梁山下的战事就要结束了,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在擎梁山冰封的时侯发动大战。雪落下时,兵丁们充血的眼神似乎都被洗得明亮起来,秋叶城中通火的炭火,架在火上的大铜盆,晒干的葫萝卜和大块腌肉,一拱一拱地将汪汪油水翻上来……一切都那么美好,正在向他们招手。

然而眼下他们还在恶战之中,雪落得好急,很快就没过了马蹄,蹄下冰碴四起,不知混杂了多少血沫肉泥。昏昧的天色似乎给敌人穿上一件刺不破的斗篷,无论他刀下碎掉多少肢体,别的方向,却又总有警讯响起。仿佛他所杀死的,全都是些不存在的幽灵。他不时向羽落寨的方向顾盼,急切地期盼慕雁北的援兵,可那身后的路,却总是空荡荡地。

总算麾下尽是精兵,又都奋勇作战,终于击退了敌军。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到珊珊来迟的他的兄长。

他忍不住劈头喝问:“这是才来?”

慕雁北吱唔着一时无话。

“你是不是想争功?想去包抄敌军后路?结果突下起了雪就迷路了?”他呼着大篷的白气,心里一明如镜。昨夜他一接警就出发,一夜七击,斩首七千,然而慕雁北却因为去接应过冬粮草,来得迟了,其实没能立下什么功劳。他二人都是勋贵子弟,又一起从军,被军中呼为双郎。而他以弟弟之身,声名军勋却隐隐在兄长之上,便是至亲骨肉,也不免有几分好强之心。

其实要换今日,他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但是当初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人,又是自幼骄纵惯了,说话便再无顾忌,于是一连串恶言恶语便发作了出来。“你怎么这么没脑子呢?没这本事就别来给我添乱子!要找死你自己去死!”话忍也忍不住地冒了出来。

“你!”慕雁北的面子拉不下来,往前踏了一步,手不自由主地握上了鞍上的枪。

“你不就是不服气我吗?”他拿大拇指揉一揉鼻子,抬了抬下巴道:“来呀!今儿我们就再一场,从小到大你就没打过我,再打一百次,也是一样!”

“你!”枪被远远地振飞出去,在雪地上划出僵曲如蛇的长痕。慕雁北怒张的双眼骤然逼近,拳头带起的风声一下子击在了他的耳畔。就在两个人扭打在地上时,号角声响起来,象是激起了凤鸣、淹没了虎哮,收纳了熊咆,隔绝了罴吼,顿时充塞了整个宇宙。不知不觉间他们互相掐在肉里的指头松脱开,面对着天劫一般的变故,方才的气怒渺小得象此刻相对呼出的雾气,一会儿就消逝了。

便有传令官前来报道,说前面又发现了铁骊游骑。真是奇怪,为什么这几日总有铁骊小股精骑四处流窜呢?慕雁西追踪而去,却意外地救了一个人,是被遣往铁骊军中,早被人以为必死了的秋叶府管记吴蕙良。那文弱书生满身染血,神情萎顿,在晕过去前一声又一声地叫道:“铁骊,马上要来了!马上要来了!”

这书生的逃跑引得铁骊军不得不来追杀他,终于让他们这支小小的轻骑,与铁骊军主力相遇!

形势危迨,他们逃走己然来不及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小山包,修筑起工事,勉强站住阵脚。若不是赵无敌拼死相救,他或许己经死在初次的交锋之中。这种情形终究不可维持,兄弟两商量过,由他留下拖住敌军,慕雁北率少数精骑带着亲眼见过敌情的吴蕙良去秋叶城求援。走的时侯, 他说:“大哥,刚才是我不对,我这人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说,说了就忘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没事,谁让我是当哥的呢?”慕雁北笑笑。两只手狠狠地在空中拍击了一下,掌心结结实实的暖意弥漫了去,夜晚似乎也没有这么寒冷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含糊的呻吟声,然后几个兵过来报告说,赵无敌不行了。他触了触,赵无敌额上一片火烫。

“大哥,你把他带走吧,留在这里也是个死,逃得出去或许还能拣一条命!”

“好!”慕雁北道:“他救了我弟弟的命,我拿自己的命来护着他便是。”

他顿时觉得世上所有的豪言壮语都孱弱无力,他忍住眶中热泪,返身上马,又往敌阵冲去,为慕雁北他们引开敌人的兵力。眼前千刀万矢,却不及方才慕雁北的几句话更让他难过。慕雁北等人突围而去后,他也再度杀回到山坡上,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张望,星辰晦暗,万羽披零,这片刻时辰己不见离去者的行踪。身上的汗冷了,征衣湿湿地贴在身上,雪却毫无遮挡地钻进他衣领之中,内外交侵之下,就象裹着重重的一重冰川。

他疯狂地想念起刚刚分手的兄长,想念起严父,慈母,还有……

“寒珈,她现在……她在怎样了?”这个名字突然间脱口而出,如同那个雪夜的寒意刹那间侵入他的骨髓里面,他牙关微微打颤。

“十一公主她,她……”慕雁北将金盔重新戴在头上,张了张嘴,似乎颇有些难言。

“她怎么了?”慕雁西追问道。

“五年前,”慕雁北垂首道:“皇上将十一公主下嫁与我……”

慕雁西猛然间往边上击了一掌,他心神恍惚,只觉得眼前影子刷刷地乱舞着。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地上枝杈横陈,红白狼籍,再看天上时,天空光秃秃的寂静得可怕,连一朵云一只蜂蝶也看不到。

“你……”慕雁北不自由主地后退了两步,退到他插入地上的长枪边。

看到他警觉的眼神,慕雁西想刚才自己的神情一定非常可怕。昨天在城上见到寒珈,其实早有预感,然而他依然愤怒,这愤怒并不是冲着慕雁北去的,只是胸口满胀,恨不能举起刀来剖开这具身躯,将一切都晾到这坦坦荡荡的天空下去。

“是皇上指婚,也是为父帅冲喜。”慕雁北垂首道:“这不是我和寒珈能决定的,你不能怨我们。”

“父帅他……”慕雁北吐出几个字,却是欲言又止。

“自从你出事后,父帅身子一直不好。他临终前教人拿了你留在家里的一应物件来。他抚挲了一会你给他打的豹皮披风,后来命人尽数烧掉了。我看他的意思,是很想让这张豹皮披风伴着他下土的,但……父亲临终前还问我,你为什么会投敌?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我回去秋叶城,却无法为他请到援兵,他孤军奋战,不降就只有死!父亲问我为什么你不一死,我说雁西那样的傲性,竟然投降了,肯定有他的情由,若是换了我,我肯定也会!”慕雁北略略有些激动了,往慕雁西身边踱了两步,手往他肩头搭去。

慕雁西缩身往后避去,慕雁北却用力抓住了的双肩。两人的眼睛终于对视,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慕雁西从那双眼中看到自己,又在自己眼中看到他,无数个人影重重垒起来,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幻。谁是他,谁又不是他!

“不是我要抢走你的东西,是命……”慕雁北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地响着。

或许,是命吧!这样一想,慕雁西的头脑似乎终于清醒了。那些愤怒还在,痛苦还在,绝望还在。但是有如同过去八年以来,他脑子里好象结了一块冰,冻得什么感觉都没了。

“但是我也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一死呢?”

“为什么没有一死?”

死是那么宁静安详的事,却可望而不可及。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所有人的靴子里都进了水,第二天一早,就有几个兵丁再也站不起来。他听几个老兵的话,让兄弟们把脚彼此晤在怀里取暖,一闻警声,便再爬起来作战。昼夜交替缓慢得象永远都不会到来。而秋叶城的方向,地下的雪一直整洁无暇,荒凉得让人眼盲心慌。

他们不缺少勇气,但是身上的皮肤开始大块大块地脱掉,胃里虚得发慌,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被抛弃的恐慌。他们纷纷想到了“死”这个熟悉的字眼。作为一名将军,死是每时每刻都徘徊在身边的影子,他似乎己经十分习惯了,然而此刻,当一切接近于绝望时,他才发现……

他不想死呀!

他心里有着缚龙城,有着父母兄长,还有着……小小的寒珈,他姑母慕贵妃的女儿。慕贵妃过世后,他随母亲去宫中奔丧,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瞳从一堆素幢中钻出来,就象在清溪的水面上,漂来两朵孤零零地、小小的丁香花。

寒珈在宫中是寂寞的,因为她专宠的母亲,也为她与从不同的双瞳。

后来他偷偷听说过,他们家的一位曾外祖母,是传说中澜州先古羽人的后裔。羽人似乎在几百年前燮朝开创之时还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据说他们中的一些,甚至可以用星辰的力量生出强劲的双翼,击杀大将于无形之中。可是这几百年来,澜州早己不见羽族的踪影,人们渐渐也只当作是异闻奇谈。因此在大燮国的宫庭中,突然出现了一位双瞳碧蓝的公主,人们便无限地惶恐了,他们求助于皇极经天派的星象家们,却一直没有得丝毫确切的说法。慕贵妃活着的时侯,没有人敢说公主是不祥的人,然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于是,在他们回程的时侯,马车的另一端,就坐着那个安静的小人儿。她蜷在一大堆雪纱中,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孔端定地凝视着窗外,而他却也端定地凝视着她。一半为着那张面孔当真是好看,一半为着狭小的车厢中,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看。

车到缚龙城时,他已可以大大方方地牵着那只细弱的小手,跟父亲和大哥说:“这是寒珈,是我的妹妹!”

慕雁北说:“那也是我的妹妹罗!”

“不!”他用力的反驳道:“她就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四下里一片哗然大笑。

可是,倒底有什么好笑呢?从前他不明白,现在一样不明白。

他不想死,他想回去,他疯想念着有五年没见过面的家人,他想只要能再见他们一面,那么死也心甘了。少年将军的梦里,自然有过马革裹尸的壮烈,然而必定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或是一夫当关千军辟易,在无数人瞻仰的目光中骄傲地洒尽一腔鲜血。他想象中自己死去的那天的时刻会是天宇澄澈,龙翔凤呤,或是秋风肃杀,残阳金辉……而不是现在这样子,灰蒙蒙地象一只野狼般蜷在雪下。

阵地一次次被攻破,又一次次被他夺回来,这拉锯战如此漫长,使得敌方的阵营最后一片肃然。良久后有人在阵前喊话,说只要慕雁西投降,都勃极烈就以千夫长之职相待,他唇角只发出一个微微的冷笑。然而接下去,对方又喊话道,如果数十下他再不降,那么今天阵地上所有的燮军,都会被杀死,一个也不留。

他本来还想说,军人为国战死是本份。但是脚下有人拉动着他的裤子叫道:“我想我爹,我不想死呀,将军……”

他低下头看到一张污损不堪的面孔,眼角上一颗凝结的泪,一刹那他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是贵介子弟将门之后,并不是十分体恤人,这些兵们也是父母所生,跟着他出生入死任由驱策,用他们的血肉铺垫起他功名的阶台。现在,难道不是他应该为他们做些事的时侯了么?他们每个人都己经尽力了呀!

这个想法终于在他心防上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就溃不成军了。

随着“五,六,七,八,九……”单调的数数声。他单骑向对面阵营里蹒跚而去,来到那山岭般广阔的战阵前,他突然脱力,从马背上翻倒在地。那一刻,谷玄星绽放着柔和的光芒从云缝里闪了一闪。

他仰儿八叉地承受着冷清星光,一块冰就此结结实实地在脑子里冻了起来。从那以后,不论再受怎样的轻侮,他都想,反正连投降这样的事都做过了,慕雁西这个人,在那夜便己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受呢?因此这八年时间,竟然不觉得十分漫长,好象在戏台上“吚吚呀呀”唱得悲不自胜,然而幕布启闭之后,便又是不相干的下一幕了。

这时听着慕雁北的逼问,他脑摇了下头,八年前的一切再度被冰封起来?他没有去接慕雁西的话头,重又提起自己的使命来,道:“那边让你投过去,以忠王、中州节度使之职相待,你会降吗?”

“那,你是愿我降,还是不降?”慕雁北突然反问道。

慕雁西摇着头,漠然道:“这和我没关系,我也没有资格来说这个话。我的话带到了,愿不愿,你自己思量吧!”

他转身要回自己鞍上,慕雁北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一封书信递到他面前,道:“这是我给肃慎的信,你带回去吧!”

“你……”慕雁西回头盯着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抽搐着,不能成声。他知道自己眼中一定有极度的惊愕,竟逼得慕雁北有些畏怯了。

“朝庭上上下下,都己经糜烂透了。”慕雁北避开他的眼神,仿佛在自言自语:“当初我去秋叶城为你请援兵,主军大将一面是畏怯,一面是妒恨,就是拖拖拉拉了十多天才派兵……那还有什么用?眼下,缚龙城也是一样,我在前方为那些混帐官们挡住铁骊大军,然而他们还在后面不停地克扣我那点饷银。要抽点援兵,那些诸侯都只顾自己地盘,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的。我好多次想过我这是何苦……后来我想,我不会誓与这座城共存亡。城里的粮食再过三天就见底了,要是三天没有粮草来,我……”他咬牙一笑,道:“终不成让我杀了寒珈去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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