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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天平 当前章节:94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35

吴蕙良扑倒在地上,雪粒碜得他面孔发青。他抬起下巴,张大了嘴去吮吸着空中稀薄的阳光带来的一丝暖意,不无轻松地想,终于熬到头了。一路被勒着脖子拖过来,他浑身上下的脓痂都被蹭破了,然而一路上遇到的铁骊人无不捂紧了鼻子远远避开。

他伸出双手,十指的指甲全掉光了,紫得发黑,他想起从前家里贫苦,然而父母却从不让他干粗活,总是说,读书人就要有一双写字的手。他入仕后一直不得意,微薄俸剥勉强可供生活,却不知身高的父母在家里守着两亩薄地如何过活。

“爹!娘!你们错了!”他想,“你们不该供我读书的。”

拖他出来的铁骊人似乎不耐烦地叫了一句什么,然后便有一只粘满了雪屑和草泥的靴子,踩在他的头上。他的下巴整个被压到了雪里面,鼻孔和嘴巴都是一片冰凉。

“住手!”一片雪雾模糊了他的视钱,然后便见到只马蹄在眼前三寸处顿住。他认得那蹄铁的样式,是河络名匠的手艺呀。他无声地笑了,想道,原来我这大好头颅,还能死在有名有姓的人手里呢!

镔铁络金的四蹄在他面前打着旋儿,将一天粉屑喷到他的头面上。良久良久,一双马靴跃落在他面前。披风垂到地上,一层层紫毛堆垒起来,最后那人刻满风霜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苍黄如九月高茅的发须中间,深埋着一双刚厉的眼神,正严肃地盯着他。

“可惜了一个读书人……”他长叹道:“有胆量从我万军中逃走为君王效力的人,这样子死得可惜了!以后跟着我吧!”他长身而起,一道雪白的貂尾飘落在他身上。这是铁骊贵族的无上恩赏,可以赦免所有的奴隶与罪人。

踩着他的那只脚松开了,数月来第一次,吴蕙良身上没有外力的束缚。他大大地翻了个身,将四肢尽情地舒展开晾在浩渺的天地间。几只黑豆般的老鹰振翅高旋,似乎一直要投身入灿亮的太阳中去。

他本来想说,我生是大燮人,死是大燮鬼,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气节,你们这些化外蛮子懂得什么?想要我投降?做梦吧!一杀刀了我爽快!这是早在脑子里溜熟了的话,然而此刻,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秋叶侯的眼神,总是在那么高的地方微微低垂着,象是无限阴影从那眼中流动出来。那阴影无所不在,不可解脱。从来没有人蹲下身来,一直把头低到那么低的地方他对视过。就在那一刻他历经生死折腾依然倔强的眼神,骤地黯淡起来。

鹰们愈来愈远,渐渐变化成太阳光华中的几个模糊的小点。

“吴先生!”

光斑在他眼前晃动,让吴蕙良好一阵没能醒过神。等满眼乱飞的金星淡去后,偏淡的脸容,细长的眉眼,淡薄的双唇,才慢慢地凝集起来。慕雁西高举着烛台,正俯身向他探望。

“你……”他不禁想问问他是谁,虽然明明知认识他是慕雁西,然而眼前之人却依然如此陌生。

“深夜打扰先生,实是过意不去,但我想问你一件事。”慕雁西退开两步,坐在毡上,将烛台放在一边,那孱弱的烛火便只能照着下半身躯,他的两只暗中的眼睛,发着带血的光。沙石打在帐上,呼啦啦地响,响得仿佛他正置身辽远的荒野中,那双眼的主人便象是游荡中的孤狼。

“什么事?”

“当初……我大哥回去秋叶城去时,是怎么说我的事的?”

“你的,什么事?”吴蕙良有些摸不着头脑。

慕雁西沉默着,好一会方道:“就是我是怎么投降的事。”

他不由一怔道:“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就想知道!”慕雁西有些焦躁,他猛可地一拍身下毡子,便有腰间利刃“咣铛”的声音响动起来,虽未出鞘,依然杀意凛然。

吴蕙良微微有点心惊,这才道:“当时我负伤极重,在半路上便晕死过去,回去秋叶城后昏睡了两日一夜方才清醒过来。然后,便听说你己经降了,铁骊大军压境,通城一片惶乱。”

“不,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慕雁西厉声道:“你在秋叶府掌管牒文,朝庭说我是哪一日降的,是怎么降的?总会有个说法的!”

吴蕙良一怔,有些意外地道:“你真不晓得?这些年来,你就没有起过疑心?”

“什么……疑……心?”慕雁西问出来时,己是颤抖得不成字句,面色就象是一个正在溺水中挣扎的人,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

“三郎真要知道么?”吴蕙良似乎略带不忍地沉吟了一会。

吴蕙良的笑容中即带着几分诡谲、又带着几分苦涩,不紧不慢地讲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我可说了……我清醒后得通城都在咒骂你降了铁骊,便托朋友查了官中书札文牋,发觉慕雁北声称你遭遇铁骊大军,见势不可敌便举军投降,他力劝你不得,率孤军冲出出来,路上同袍死散殆尽,只携我一人逃入城中。三郎救我之后我虽然便己痛极昏迷,却隐约记得厮杀激烈,似乎与他说的不合,便几次三番找他理论,他却说我记糊涂了……”他微微抿唇一笑,似乎是在讥笑自己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书生意气,“后来我旧日同僚悄悄跟我说,是秋叶都督不欲出兵去救你,只想紧守城池,因此才对外声称你己经投降了铁骊……毕竟你威名着卓,身份高贵,隐然为一军所崇敬,他若弃你不顾,定会招来骂名与严责。后来我得朝庭嘉奖,然而秋叶侯依然对我恨之入骨,再将我遣去送死,或许就是因为我当初太不识时务。我大骂了慕雁北一顿后本打算去游说别的将领出兵救你,然而那日铁骊便军临秋叶城下,都勃极烈纛下……便有你千夫长慕雁西。”

“我,我不信!”慕雁西突然跟想起什么似的,恶狠狠地叫道:“你不过是一心想哄我说出霹雳火龙的事罢了!”突然又现出一丝喜色,喃喃地道:“还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这话余音未消,皮帘便高高荡起,卷入一室凉风,吹得吴蕙良皮肤上微微起栗,而帐中,只余下了他一人。

吴蕙良怔愣了一会,披衣步出帐外,见几个肃慎遣来贴身保护他的高手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他叹了口气,没有去理会他们,顶着厉风迅雷径往慕雁西营中步行。来到慕雁西营中时,他亮出随身军符道:“我是奉国相之命来查营的!”便也无人敢拦他。兵丁们要护卫他去慕雁西帐中,却让他挥手退去了。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慕雁西帐外,先是听到如伤兽般的咆哮和磨擦声。几声脆响后,似乎安静下来,便听到慕雁西沉声喝道:“赵无敌!你想死没人拦你,但你得先答了我的话,否则我不让你死,你便死不了!”

链锁颤响良久,赵无敌嘶哑的声音终于道:“你问!”

“慕雁北回秋叶城后,倒底有没有为我请过救兵?”慕雁西急切的喝问声中,隐然有种令人心怵的绝望。

“救兵?”赵无敌恶狠狠地笑道:“老子被靖海公带着冲杀出去,半路上掉了队。等清醒过来一路爬着往秋叶城去,浑身上下,没有留一块好肉。”他说到此处,猛然有锁链相撞衣帛撕裂之声,似乎是他扯脱了衣衫。“看看这些疤,都是为你留的!可是等我遇到巡逻的兄弟时,就知道你早在被围当夜便己降了,你还要什么救兵?我呸!“

“胡说!胡说!”慕雁西叫道:“你分明见我血战的,怎么也会相信!还有其它的兄弟呢?还有其它的呢?”

“他们都死啦!”赵无敌不胜唏嘘地低下头,道:“他们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他们没有给自己给爹妈丢人!他们没有去装蛮人衣甲,没有趴在地上给人当猪狗一样使唤,没有……”

“闭嘴!”慕雁西恶狠狠地冲过去踢了赵无敌一脚,吼声凄厉得象是临死前的哀嚎,道:“给给我闭嘴!我被人陷害的,我是冤枉的!”

吴蕙良长息一声,道:“三郎且息怒吧!”他挑帘入内,只见慕雁西拎着赵无敌两手间的链子,似乎正想把他掷飞出去。

“吴先生?”慕雁西掉过头来看着他,手上的劲力便不知不觉松了,赵无敌摔到了地上。

吴蕙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那么多年的事了,别再追究了?”

“不!”慕雁西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猛然抬肩,抖开了他的手,怒视着他吼道:“我被他们害了!我被他们冤枉了!我……”他看着吴蕙良不以为然的目光,后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地。电光火石间,骤然有许多零散的片段在他脑子里翻起来,和慕雁北,和秋叶侯……他们真是有理由恨他的吧!

自从他来到秋叶城以后,以自己的门荫战功和圣眷,丝毫也不把那个庸碌贪鄙的侯爷放在眼中。以他嫡子身份,受父亲宠爱之深,更是处处压慕雁北一头。很多从前全不放在心里的小小龃龉,或许就能日积月累起来,让他使出如此阴毒的一招。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是他从前的年少轻狂不通事务吧!

“若是你当真战死沙场,或许还有办法帮你洗去污名,然而,你终究还是降了呀!”吴蕙良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便,什么都不用再追究了!”

慕雁西两只手狠狠地揪紧了自己的头发,压抑着叫道:“可我以两千孤军作战三昼夜,拖住铁骊十万虎狼之师,才让秋叶城有防备之道!你们可知道我身受的苦楚?”他猛地也扯破了衣襟,风掠过来,吹得残帛乱舞,那胸膛上亦是累累瘤疮,分明是野外冻伤所致。“我苦盼着援兵,可是哪里有援兵?其实我是打算一死的,可是铁骊人说如果我不降,就要杀掉我所有的兄弟!他们一直撑着打下来,都是我好汉子呀!他们为什么该死?你们说,我们为什么该死?就为了那躲在秋叶城的混蛋们?啊?”

在他一声紧似一声的质问中,吴蕙良几番欲启唇,都黯然失语。而赵无敌已然听得呆了,此时猛地醒过来,狠狠地擂了自己几拳,似乎想上前去抚慰慕雁西几句,亦是哽咽不能成声。

他粗哑的嗓子中突然杂进一丝凄然啜泣,闪电击在帐上,映现出一个窈窕身影。吴蕙良一惊冲出帐去,眼前似乎有一羽翩然掠起,那弓起的双翼拨云驭电轻如鸿毛,似乎是一叶在怒涛中沉浮不定的小舟。不等他细瞧,便有筛豆般的雨滴扑落了他满面满怀。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伤心,尽化作滂然巨泪。

慕雁北推窗外望时,方才发觉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已经下过了。风声吹过来时,几声啾鸣与雨点一起坠落到面庞上,带着久违了的沁心凉意。昨天大半夜在密室中与心腹将领们会议,竟浑然不知外面已换了个世界。他手中拿着刚刚得到的密报,闷闷地叹息了一声,昨夜这雨只下到锁河山一线为止,千里于河,依然干涸,单骑可渡。若是尚有周旋的余地,他也实不想走出这一步去。

递上密报的文梦清在退下去时似乎有些犹豫,好象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一般。慕雁北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有什么事吗?”

文梦清这才吱唔着开了口道:“我今儿送三郎出去的时侯……”

慕雁北听了一惊,道:“被人瞧见了?”

“没有……”

“那就好。”慕雁北松了口气。

“只是,”文梦清脸上现出些茫然的神情,道:“风太大了刮着了灯笼,未将去换了盏灯笼,突然湖上的游廊就塌了……”

慕雁北提声吼道:“你倒底在说些什么?”

“啊,没……没什么!”文梦清赶紧跪下行礼道:“未将告退!”心里本来还有半句三郎的神情很是奇怪的,然而却又昨天慕雁西来去勿勿,面上蒙着帽子,自己又何曾看清了他的神情了,便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请退。

慕雁北弄了个莫名其妙,想了一会不得要领,便往内寝走去。丫鬟上前请安问他可要就寝,他道:“公主只怕还没起床吧,那便不用去惊扰她了。我自在外面竭一会,今日要紧的事还多。”

“我倒是已经起了!”寒珈拂帘出来,道:“却不知大哥还要不要睡?”

“有事么?”

寒珈的肌肤比平时更见莹白,整个人仿佛是屋外清冽的水气凝成的魅灵。窗畔翠竹的色泽似乎穿透了她的身躯,款款步来时毡上的影子,都染上了森然碧意。

“今日是我母奠日,”寒珈垂首道:“想与大哥去城东奠扫。”

“这……”寒珈性好清静,难得让他作陪一次。若是放在平日,慕雁北定是欣然从命,然而此时正是紧急关头,道:“往年都是公主自己去的,何况今日守城事急……”

“那我自己去吧!”寒珈似乎颇有些失望地转身欲走。

“公主……

寒珈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强敌压境,后援无望,过上几日,我夫妇二人多半是个共赴国难的下场。想起平日待奉大哥不曾用心,有亏为妇之道,便想趁着敌人尚为霹雳火龙震摄的当儿,一起出去散散心……也不知来世可有再会的缘份。”

“寒珈……”慕雁北似颇为感动起来,上前一步握了她的手,道:“我素知你心中念着三弟,只是父母之命不可相违,得你委身下嫁,心中一直惶恐。,如今有你这句话,便是明日战死,也不枉这一生了。”

寒珈垂下头,两粒细小的牙微微咬着嘴唇,在唇边漾出一个委婉笑意。

因为是私下游玩,因此便只整治了一个简便的车驾,带了四五个随侍,二人共乘一车,长驱直往城东而去。大雨过后街面上积水没胫,行人稀少,只偶尔有个把肢体残废形如枯柴的人趴在水中,寒珈让人一路送糕饼给他们,他们的目光呆滞,接到食物,似乎也没有呑咽的意识。

“要不管了吧!”慕雁北劝她道:“尚还有口气的人都上了城头协防,留在街上的都是痴傻等死的,给他们不是浪费么?眼下府里面,也不过勉强裹腹。”

寒珈见身边的丫鬟侍女们都在暗暗咽着口水,也只讷讷地收回手中的东西。再往前走了几步,街上就再也没见到一个人,亦没有半点积水,显得格外肃穆。

“来者通名!”执枪披甲的卫兵厉喝一声。

慕雁北眉棱一挑,才悟过来原来是到了禁军营地。他命人取了自己的令牌过去,那待兵见了,举拳齐额道:“禁军北昭武军四营三哨哨长李其见过大都督,职责在身,不便行礼,请大都督见谅。”

慕雁北微微点头道:“只是私游,不必惊扰你家长官了。”

“大都督莅临,卑职职责所在,自然是要通禀长官的!”那哨长一丝不苛地回道。

慕雁北懒得和他多说,挥了下手便长驱而过。

过了禁军营地,便可见一道苍灰色的楔影,耸立在朦胧水雾之上,象是云层之上,生出的巍然青松。那便是慕妃墓上建的望贞塔了。慕妃小字贞儿,这塔正是为她而建的。

慕雁北父亲一辈,兄弟众多,却止有这慕妃一个女儿,十三岁被选入宫中。老靖海公夫人思之若渴,便建了这座望贞塔,不时上去眺望。高塔建于城东群峰之巅,下临中州万顷沃野,却又怎能见到皇城之中金瓦翠铛,以及那下面的谲云惨雾?慕妃二十五岁芳龄便泯然仙逝,父母兄弟们,自然都很悲痛,便将慕妃的衣饰收藏地塔中,仅作一个衣冠冢,时不时前去悼念。

望贞塔在慕雁北父亲手里时,已是大肆装点过,自打寒珈下嫁,慕雁北为讨好娇妻更是不惜心力。攀塔而上,触手扶栏尽是沉香精刻,嵌着各式珍宝。每隔着数十步,壁上便凿着一个通气的小孔。孔形多变,方位不一,各道纤细的光束在塔身中交错,便觉得四下里宝光焕然。

塔顶有间狭室,供奉慕妃玉象。里面有几个待者己经清扫过,此时垂手待立。

室壁小门开启时,饱含着水气的风涌过来,象海边的巨浪一般拍打到他们身上。任慕雁北武艺高强,依然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此时积云略散,太阳便不甘寂寞地探出头来,,只云隙之中,一汪汪湖水如整块的宝石熠熠生辉,而青山绿野更是浑若一体,灿烂夺目。再细瞧时方能见到阡陌纵横,细如密蛛,便似刚刚铺开的棋局,只等人落子争胜,卯定乾坤。

“大好河山,不知谁属?”寒珈的身子似乎溶在风中,连声音都渺不可闻。

慕雁北沉默片刻道:“寒珈,有我一日,便尽力保你平安。这万里河山,不是你我背得起的重任。”

寒珈微微带着一丝讥讽之意笑起来,然而就在此时, “铛!”

一声钟鸣,似乎推动那铜镌的钟壁颤动的力量一直扩到此处,振开了漫空水雾,骤然间连日光也猛烈起来,似乎众人人眼前都是一亮。

寒珈腰间清吟一声,便涨出一截冰晶般的剑身来,在日光下剑棱乍射出虹影般的光芒。那一片光带印上慕雁北额心时,他双眼不堪其厉,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闭。

剑身出鞘,发出连绵不断的颤声,似乎水破坚冰,起先微弱,继然沛然。然后似乎云层和水汽都在那剑身催动下结成了冰,慕雁北肢骨僵木,便觉得连一根头发都难以动弹。

“你……该死!”随着这一声含悲的喝叫,寒珈的剑己然推到了慕雁北的双眉之间。

“我为什么该死?”慕雁北居然不紧不慢地叹了一声。

他是可以不紧不慢的说这句话,因为就在此时寒珈身形一顿,骤然荡飞回去,竟掠出了塔中小室,素衣散发被风抚乱成一朵层瓣怒张的白牡丹,仿佛要坠下这百丈高楼。然而似乎她坐在一座无形的秋千上一般,又飞了回来。

寒珈足尖在地上一点,似乎又要往外冲去,然而臂上束紧,两股沉稳的力量竟教她不偏不倚地坐倒在了椅上。她低下头看着臂上深镶入肉的细索,再抬头寻觅时,发觉索带的另一端,各藏在一名待者袖中。待者们闭目垂手,仿佛浑不费力。

钟声此时方逝,于是塔下便传来了呼喝打斗的声音,连塔身都微微颤抖着,可以略微分辨出是狼头棒或是大刀敲击所致。

“惊扰了太妃安息之所,”慕雁北抺去眉头上挂着的几颗冰珠,缓缓道:“公主孝心何在?”

“若我母妃地下有灵,知道我明知有人意图献城卖国却听之任之,定会大骂我不孝。”寒珈从容抬首道。

“我还是很奇怪公主是怎么知道我与铁骊密议之事的?”慕雁北颇为不解。

塔下的喧哗声愈来愈急,然而却渐渐远了。寒珈心知禁卫军未能先发制人冲上来,此次发难,已然完败。“看来你在下面早有完备布置,我今日举动,倒是并不出你意外呢!”寒珈自嘲似地笑了笑。

慕雁北默了片刻道:“我即决心献城,那么对身边燮帝之女,自然要加上三两分提防。”

“说得好,倒是我手段幼稚,在你靖海公大都督面前,实是不值一提。”寒珈冷冷笑着,深蓝色的眼眸里面仿佛有眼光涌动,却盈盈不落。

慕雁北看到这样的眼色,眉心里却比方才更千百倍地痛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半跪下道:“寒珈,你虽然挂着个公主的名,但是皇上几曾照顾过你母女?我方才说过有我一日,便尽力保你平安,我这是真心实意的话,你为什么不能信我呢?”

“那你让我怎么办?”寒珈笑起来,道:“让我跟着你,在我燮国百姓的尸骨之上,去向世仇屈膝,作铁骊的王妃?不,我办不到的,忠王殿下,我办不到!”

“大燮,这狗屁大燮有什么好处?”慕雁北猛然站起来,在狭小的室内蹬蹬蹬地转来转去,大力地挥动着手臂,似乎想击碎这四面高墙。“你自己方才也瞧见了,城里的百姓都成了什么样子?过几日铁骊杀进来,屠城就是眼下的事!我们两个死便了,好呀,或许还能图个名声,他们能得到什么?百姓将士洒血流汗,贪官污吏们敲骨吮髓,皇上成年不朝,宫庭秽闻四起!这朝庭早己糜烂透了,他们仗着什么?不就是仗着这座锁河山?这座缚龙城?为什么我,我护着他们,让他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为什么我为他们冲锋陷阵,却时时要防着他们在后面捅我一刀?狗日的,这样的日子老子受够了!老子不干了!”

塔下的交战似乎己经成为一面倒的屠杀,惨叫声声盖过了兵刃的鸣响,夹杂在慕雁北的戟指斥骂声中传上来,似乎更为他的话语,添上了一抹血的颜色。等他的话一停,下面也骤然清静了,似乎可以听日光静静地抚挲在轻柔的水雾上面的声音。

寒珈痴痴地望着塔下,仿佛是被慕雁北的话语震住了。就在慕雁北自觉赢过这一阵,重重地吐了口气时,突然传来几记清脆的击掌声。“哈哈,哈哈,好冠冕堂皇的话!”她边笑得有点疯癫,边喝问道:“靖海公果然好利的口!然而你污害亲弟弟,也有好理由么?”这话似乎比她的剑更利更冷,一下子刺得慕雁北窒息,他好一会才能问出声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寒珈骤然站起身来,往前踏出去一步,她凛然的神态竟让两边侍者不敢侵犯,各自也往前迈出一步。

“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而献城,被朝庭逼迫而投降,然而八年前你污蔑亲弟弟时,又是什么逼了你!”

慕雁北蹬蹬后退几步,面前深蓝的眼眸象汹涌的海水一般向他涌来,仿佛可以让他窒息。

“你……你不懂的!”他一直退到入室的门上,手握紧了木梯的扶手,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自己颤抖的手和心安静下来,最终深深地屈下腰去。“是,是秋叶侯他逼我的……他说城中兵力绝无可能在铁骊大军之下救出三郎,若是出城那纯是送死!三郎他反正是不能活着回来了,我们何不……”

“好,这下又是秋叶城的安危了,”寒珈打断了慕雁北的自辩,咬着牙道:“你可以说他战死,为什么要说他投降?”

慕雁北抬起满是血红的眼睛,终于带着恶毒的笑意说:“当初就是怕报他战死,而万一他降了不好交待,结果他果真是……”

寒珈在他的目光中打了个寒战,侧过头去头去。

“其实我知道我是个卑鄙小人。”慕雁北仿佛在自悲自怜,面前的寒珈,身下望贞塔外的战事,缚龙城,城西的铁骊军,城东的天启城,都不在他的思绪和视野之中。“我便想,连陷害亲弟弟的事我都做出来了,那么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然而我做错了么?若是当初倾秋叶兵力去救他,那么大燮早在数年前就已亡国。他终究还是投降是不是?所以我也没有冤枉他……而这些年不是我百计周旋,慕家早没有了今日。那么这缚龙城,这锁河关,更早就不复存在了!

寒珈摇着头,慢慢道:“这些话我不爱听,你们总有情由去做你们的事,那么……杀了我吧,算是为了一城百姓大义灭亲是不是?”

“不,”慕雁西直起腰来,方才的惶乱似一层黑影般从他身上斑驳而落。 “府中突然少了公主,怕也会引来蜚短流长,公主在望贞塔为太妃祈福,便无碍了!”当他“蹬蹬蹬”地走出塔时,就象连一丝阴霓也不曾出现在他的眉宇之间。

塔下文梦清正在收拾残局,兵丁们将拣拾到的禁军腰牌和兵刃一一递与他过目。见慕雁北出来,他赶紧几步凑上前去道:“公爷,你看!”

慕雁北翻拣了一会后道:“全都是这些了?”

“是!”文梦清用大为钦服的眼光看着他道:“全如公爷所料,北昭武军的几个狗娘养的怕动作大了引起城中哗动,又怕走漏风声,便只选了几十个最骁勇的,想一举击杀公爷,自然是被我们兄弟砍了个落花……”

“今日午时,将这些腰牌送到禁军营中,就说禁军将士我出城战死殉国了。让他们随我一起出城复仇去。”

“速速与铁骊那边联络,告诉他们,我军在阵左,禁军在阵右,臂缠白巾者为禁军为记号,缠红巾者为我军记号,合力击杀禁军!他们若是准备好了,便燃烟为号。”

“是!”文梦清应声正要走,却又让慕雁北叫住了。“等一等……”

“公爷?”

“你自己找过去,不必知会三郎,明白吗?”慕雁北在想寒珈是怎么知道从前的事的,又想怕是连慕雁西也知道了,须防他从中捣乱。

文梦清却略有犯难,道:“只是我却只认得三郎一人,密谈的事铁骊那边也不会上上下下都与闻,不通过他……”

慕雁北想想这也确是一个难处,又沉吟了片刻,想出个折中的法子,“你去找他,让他带到肃慎跟前去当面将口信带到。”想了一想又将身上令牌扔给文梦清道:“这个拿去作信物吧!”

他想缚龙城之得失关系重大,慕雁西就算是心有怨恨,也不敢坏了铁骊人这桩大事。日后他手握重兵要地,在铁骊那里的身份地位,绝不是一个小小千夫长所能比的,也不怕他兴出什么风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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