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满空霓雾终于消散迨尽，烈日暴晒着下界的万物生灵，仿佛昨日的风暴骤雨，都不曾发生过。慕雁北焦虑的双眼中终于升起了一柱狼烟，他猛可地眨了一下双眼，还恐怕是自己盯得久了眼花，直到那烟气腾腾，愈燃愈烈，扶摇直上，在与两侧山峦相齐处凝成妖魔现世般的一大块雾气时，方才重重地吐了口气。
“可以出发了。”他按剑起身，剑刃上犹有未凝的血痕。早料到禁军中还会有人知晓此事，他便逐一将将领们叫到帐中来。发觉有人神情有异，便立即格杀，终于控制住了余下的禁军将领。
慕雁北洒了一通眼泪，猛然从战袍上割下一截缠在臂上，道：“今日我们便为诸禁军将领们带孝出战，自古言哀兵必胜，我军今日必胜！”一群骄纵惯了的兵将，顿时个个热血沸腾，嗷嗷叫着仿效起来。
一瞬间便个个臂缠白巾，战意炽烈，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起疑问道：“敌军势大，我军连月来无不是恃坚城固守，今日怎的要几度出战呢？”
慕雁北叹道：“前日我军仗着先祖遗下的古法制出的霹雳火龙，重创敌军，今日自然是打算现胜绩，请禁军各位将军同去，是有功劳大家一起同享之意。却不想各位禁军的兄弟不听指挥，没有站对方位，不幸罹难，此番大家要随我一向前去复仇，定要听从我的指挥，否则绝不许禁军出城一步！”
“听从大都督号令！”失去了首领的禁军此时也失去了违抗慕雁北的傲气，齐齐诺了一声。
寒珈站高绝的望贞塔上，俯眺着锁河关两侧，锁河关东侧是整个东陆最富庶最宜人的一块土地吧，而西侧，却是光秃秃黄扑扑的一片，偶尔几点绿意，竟显得那么刺眼。城下还有一大块焦黑的土地，从这么远看去，依旧象一块丑陋的伤疤，静静地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痛楚怆凉。然后战鼓声响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头颅上，“嗡嗡”作响，四下里群山似乎都在催人血脉的鼓声中震动着，好象会随时塌下来，而这群山支撑着的天空，也似乎会随之崩落。
寒珈看到锦雀旗高高地挑了起来，象一盏明灯，然后无数人马如蚊蚋般追随而出。她想起从见过乡间驱虫的情形，险恶的人心与动物的本能，总会酝酿出一幕幕悲剧。她突然不可自持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仆后仰完无仪态。一边守着她的两个高手彼此相觑，他们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疯了！”这两个字。
寒珈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们大吃一惊，她纵身一跃，突然向虚空之中蹈去。
“公主！”两道透明的长索飞抛出去，快过了他们的呼喝声。索端正要触到寒珈的一刻，寒珈猛然回首冲他们微笑，然后不可意议的事情发生了。空中划过两道洁白无瑕的痕迹，就象是未能消散干净的云彩。寒珈的身躯骤然提升了起来，飞索便从她身下半寸处划掠而过，打了个松结，无精打采地垂下。
寒珈悬空而立，日轮嵌在她脑后，将她的面目笼在一圈绝亮的光华中，似乎淘尽血肉，代以金镂玉琢，灿然不可逼视。而那双翼招展，竟有数丈之长，素羽在风中籁籁抖动，似乎有无声的弦乐连绵不绝地弹掠而出。
两名侍者双膝颤抖，最终再也克制不住地跑伏在地，叩首不己。寒珈凄然一笑，展翼滑行。
这是世上只有慕雁西和她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片刻以前，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再也没有。
她不清楚古老神秘的羽族血统是怎样在她的身上复燃的，然而在某个月圆之夜，她肩上骤然生出非实质的双翼时，惊哭中的她奔到了慕雁西房中。慕雁西找来了各种有关羽人的古籍给她看。他们知道了远古羽族的许多故事，包括那个一统东陆的霸主姬野是怎样死在一场神秘的刺杀之中，以及一个叫作向异翅的叛徒是怎样毁灭了最强大的杀手组织雪鹤团。最终他们从中间学会了如何能够借由暗月的力量随时凝结出双翼的能力。只是那时小小少年与少女为着共享一个秘密而彼此觉得无限亲近，因此立誓不对外人提起。却没有想过许多年后的现在，这双翼终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中。
今日过后她会成为英雄还是妖人，那似乎并不重要了。
她的翼翅从丑陋凶恶的战场上面扫过，她飞得越来越早，越来越轻盈，努力不让下面的血腥气沾染分毫，身下似乎有人跌坐跪倒，有人引弓而射。然而无论是崇拜还是恶意都与她全不相干。她专注地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对了，就是这里！
双翼缓缓收起，竖在她的身后，然后如雪一般融化在空中。寒珈身子缓缓下落，站到了缚龙城南的山谷中。
“是……是公主？”她脚下的小孔中传来战栗的声息。
“自然是我！”寒珈微微地笑着，道：“让我进来！”
“可是公爷……”
“我正是为公爷传话而来。”寒珈声音骤然转厉，道：“战况危急，不可延误！”
“是！未将恭迎公主！”
机括声缓缓转响，一条深阔的台阶出现在她足下。她踏入洞穴的阴影中去时，将士们在她披带的光芒面前垂下头去。因为久不见阳光，他们个个面目萎黄。“带我去火龙处，”寒珈沉声道：“调角东三十度，北十度，上五度！”
吴蕙良绞尽脑汗也寻找不到这霹雳火龙的所在，是因为霹雳火龙的出口，根本就不直面城下的战场。所有的火弩都是从山背后发出来的，越过整整一道山脉，喷吐到血肉之躯上面，不惧任何反击。火弩覆盖的地方，绝不会有任何生灵，哪怕是一株小草存活下来。
然而缺点当然也是有的，只能连发三枝，便不能再发，否则座架和弩身都会支撑不住，而且射击方位需预先定好，因为弩手们不能亲眼看到战场中的情形。在战事开始后突然要改变，这些弩手们都有些微犹豫。
“我以大燮公主，靖海国公夫人之名令你们听命，你们可敢不从？”寒珈按剑而立，就是在如此幽深的地方，她的肌肤依然泛着一层皓白的光泽，湛蓝色的眼眸中喷发出咄咄逼人的神采。
于是弩弓手们不再发话了，各自去调整自己的弦位，他们很专心，那位尊贵之人的目光象久违的阳光一般烫在他们身上，催得他们奋力要用出自己全部的功夫来。等一切调整过来，诸人无不自觉是平生干得最漂亮的一次活。瞧了一眼时刻，竟然只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
“请问公主，可否发射了？”
寒珈微微合了合眼，洞里的人都可以听到她吐出的气息，在静滞的空气中惹起一道道湍流，略略有些紊乱。最终她再度睁眼，双目便纯净坚定起来，“放！”
上百点火光同时间在黑漆漆的洞里面燃起起来，象是从极高远处眺望元夜天启城的街道。片刻后，整个山洞震了第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再然后……无数次震动叠加，冲力弹得人纷纷撞到山壁上。山洞中充满了大团的白烟，呛人的气息顿时塞住了所有人的口鼻和肺脏。
“怎么回事？”慕雁北惊愕地望着混战中的场面，铁骊军专向他们这些臂缠红巾的人马杀来，而对臂缠白巾的禁军孰视无睹。他心里知道，肯定是出了差错。铁骊军被禁军杀伤后，也是恼怒惊讶，便有些分过头去砍杀禁军。自己这次带出来的兵马，本都得了命令不与铁骊军作战时，此时被铁骊冲动，哪里又忍得住，有几处便已经打起来。
“不好！”慕雁北抬眼看到肃慎的大旗隐在前方，发狠地一鞭马道：“走！杀过去！”此时战场上面纠缠不清，任什么言辞也是无力的。若是此时撤走，只怕会一败涂地，连投降的资格也没有了。至此境地，他只想着能和肃慎当面说清楚，否则别无办法。
肃慎所在的方位，倒与先前约定的一样，与慕雁北中军离得不远，此时铁骊军似乎也处于茫然惊怒之中，不免有些混乱。影骑军攻势凌厉，竟然突破了肃慎主军前面的防线。然而肃慎身边的铁骊精骑自然不是弱者，只片刻时辰，地下已然躺下百十具尸首。肃慎临此险境，不退反上，意态豪烈，手中一柄大刀比燮军中寻常所的，长出三分之一，厚过一倍，如此沉重，却在他手中轮转如飞。每一斩均是挟炽风所至，气势逼人。见主帅奋勇当先，铁骊军自然愈战愈勇。然而这影骑兵的枪骑阵却是慕家名传天下的绝技，又岂能容易他自由施展？枪阵催动，依星辰运合之理包绕上去。慕雁北自己占据杻纽位置，目光沉沉地盯着肃慎进退方位，只等着肃慎被逼到他枪下来的那一刻。
就在此刻他忽觉得不妥，眼角似乎扫到一个杂乱的影子。要知道此阵丝丝相扣，精密非常。除非是有意放入阵来，否则绝不会为任何异质嵌入。就在他回首过去的刹那，他看到那个人影如鱼入水一般穿入阵势当中，不迟不早地占据了谷玄的方位，竟将他逼得身不由己往后退去。这步一退，慕雁北眼前乍然一清。
“是你！”他盯着慕雁西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惶急地道：“是你误报消息，引我与铁骊军厮杀。”
“正是！”慕雁西振开他的一枪，反手一刀切入他胸口，低声回答他：“文梦清被我杀了，我取了他身上的腰牌前去，肃慎自然听信了我的话。我恐怕吴蕙良起疑，还设法把他软禁了起来。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破坏了他们的召降大计，他们饶不了你。”
“我不能许你投降！”
就在他们眼神交错的刹那，两马两人纠缠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姿态仿佛是一个人与他的影子在奋力博杀。万千枪和刀的幻影密密叠叠攒集着，就仿佛狂风过竹，翠杆怒啸，箭叶激飞。
枪尖与刀刃不停地被格档被抽离又被格档，每一次劲力勃发时的厉喝都散发出如饥似渴的味道。十几年杀人与被杀积累的所有经验和勇毅都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此时他们面对的是他们终其一生的、最大的仇敌。
慕雁西骤然收刀，往身前一档，这一档便风息雨止，只余烈日如旧，泼下滚烫的光和热，浇透了一前一后骑上的两人。慕雁北在骑上呆坐了好一会，随着马匹惊跳，他的头颅突然倾斜，在颈上跳了一下，最终一腔红得刺目的鲜血喷涌了出来，将那粒头颅冲得飞升半尺，才终于跌落黄尘。
金盔在落地时从他颅上松脱开，慢悠悠地滚过着，一直滚到了慕雁西的蹄边来。
影骑兵和肃慎都让这一刻的离奇变动给惊住了，瞪着慕雁西没有半点动静。慕雁西的面孔上也是一片空白。他似乎是木然地探下刀去，去挑起那顶金盔。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群山深处发出的闷响，象是雷声从地底传来，似乎有无数的溶浆沸腾起来，正要冲破一切阻碍喷发而出。大刀一抖，金盔滑落下去。
“不好！逃！”有人发出惊恐之极的叫喊声，肃慎隐约听到是吴蕙良在阵后喝叫。他奇怪地想，今日四处找不到吴蕙良，此时他又怎么突然跑出来？便见面色苍白的吴蕙良鞭马飞窜，叫道：“快逃！”
肃慎的脑子里这才冒出霹雳火龙几个字，他顿时鞭马飞奔刚刚跑出几丈，头顶上灼痛难耐。他捂头，猛然又缩回手，兜鍪如刚从火中取出来一般烫。之后眼前骤然一空，万物都被滔滔红焰映得黯然失色。身下的马匹痛楚之极的啸叫起来，跌跌撞撞地斜奔着，竟似被狂风拍得将要倾倒一般。身前身后尽是疯狂的人群，此时尊卑上下对错敌我全不能分辨。
虽只是片刻，活活的景象却好象永世都不会磨灭地印在了他眼中。
烈焰终归熄去，地上浑圆的一大块漆黑，平平整整地，已然看不清任何事物方才的形状，只散发出蔽目浓烟，与令作作呕的焦臭。
在铁骊军蒙受巨创之时，残存的禁军与缚龙城守军彼此扶搀着往缚龙城奔去，浑忘了方才的彼此残杀。城头卫兵们正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放禁军进来。却有修长的阴影扫过他们的面庞。他们地抬起头去，看到半悬在空中的女子，仿佛是锦帜上的金雀幻化为人形，指引着他们。此时营中增援的铁骊军漫山遍野涌来，这小小残军如同一团蚁蚋般渺小。
“开门……放他们进来！”
寒珈缓缓降落在门口，混乱的残兵们似乎被点化了，很自觉的排成成两队，从她身侧鱼贯而入。在最后一个兵丁进入城中时，两扇青铜大门在慕雁西眼前缓缓闭上。整个世界都变得越来越狭小，最后只余下寒珈纤弱的身躯、苍白的面容和回眸时的眼神。虽然隔得这么远，他却似乎能见到自己在寒珈的眼眸中奋力奔跑的身影，然而那双眼眸中悲恸的神色虽愈来愈浓，却似乎离更加遥远。大门合紧时“砰”地一声，然后，一切就全都消失了。
慕雁西猛然勒骑，脸上突然爬满了眼泪，不得不说他在进行这一切时，有个隐约的想法，或许他能借由破坏慕雁北的献城之举而重新得到寒珈的认可，或许他还有机会再度以一个慕容氏子弟、燮国将领的身份作战，或许他终可以洗脱自己身上的一切污名，心无愧疚的死去。然而……
“弓箭手！齐射！”
寒珈一喝之下，城头弓箭手们才发觉自己占据着多么有利的位置。方才混乱中人人闪避，活下来的几乎都是贴近城根而站。相对来说，燮军又比铁骊军站得更近一些，于是燮军就很尴尬地正处在城头弓箭手的射程之内，他们又站得那么密集，不必瞄准，一箭下去，几乎都能撂倒两三个。
“敌人主帅己然授首，将士们无需恋战，快保护国相离开！”吴蕙良呵斥之下，乱成一团的铁骊军终于行动起来。
慕雁西不知道是谁拉着他的马匹将他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将他提拎着扔到肃慎面前，满帐乱影纷纷，吼骂不绝，似乎杀死慕雁北的功劳不足以平息肃慎的愤怒，他执意要将慕雁西杀了以奠在这次丢人现眼的招降中死去的将士。
然而，似乎有人在与他争执：“国相，这个人还有用，他还不能死。”
“我再也不信他们这些鬼中州人！一刀杀了最安逸！”
“不，国相！若是想破去霹雳火龙，就要着落在他身上！”
“喔？真的？”
“我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那好！若是三日内破了缚龙城，我便向都勃极烈为你们请封！若是破不了……你便与这小子一并自行了断吧！”
似乎是被扔到了帐蓬外面。慕雁西眼前出现了一轮明月，听到身边有人说：“三郎！三郎！”却是赵无敌的声音，他异常兴奋：“三郎这次功劳可大了！我一开始见那个姓文的家伙来找你就知道没好事，听到他说的话我快气坏了，幸得三郎当机立断，才能保住缚龙城不失！这下三郎身上的污名，可以洗刷了！”
“不会有人相信的！”慕雁西冷冷地回了一句。
“怎么会呢？”赵无敌十分不已为然，道：“我拼尽余生，也会把这一切宣扬得无人不知道、无人不晓！啊，有人来了，三郎保重，我先走了！”
慕雁西抬眼看了眼走来的人，突然冷笑了一声，又一声。
“吴先生，你终于失算了。”他道：“让你陪我一起丧命，何苦来哉？”
“喔？”吴蕙良悠然道：“何以见得？”
“我不知道霹雳火龙的事，你算是投错注了。”
吴蕙良哈哈一笑，道：“你不怕死么？”
“死？死有什么好怕？” 慕雁西似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笑个不停。
吴蕙良却一点不觉得好笑，冷然道：“你要是不怕死，八年前就己经死过了，何必拖到今日？”
慕雁西摇头道：“那不一样。”
“是呀！是不一样。那时你死，倒是成全了你的气节，成全了你的家声，成全了你的英名，你如今再死，又能为了什么？哈哈，你不觉得现在想死得痛快，已经太迟了么？”
慕雁西呻吟了一声，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跪倒在地。吴蕙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锤子似地敲到他脑髓深处。当初他躺倒在秋叶城外雪原上时，觉得自己连投降敌人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去做？方才他斩落慕雁北的头颅刹那，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做过了最困难的事。然而，在这一刻，他不克自制地想到，原来命运就是这样的，只要你屈服一次，你就会习惯了退让。命运会推着你往最阴暗最凶恶最污浊处走去，永远不会有底线永远不会有尽头。
然而八年前他真应该死吗？真应该无声无息地背负冤屈死去吗？留着慕雁北之流践踏着他的英名去攫取他的一切，然后心安理得得拿这一切到铁骊人哪里换取更多的荣华富贵？
“不！”一想到这里他就猛然摇头，他突然跪倒在地，向苍天发出一声深沉的、绝望的咆哮。就连大山深处的人们，也从睡梦中惊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