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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江南(完结 当前章节:121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8:14

项空月堂而皇之的踏入熏风暖阁,全然没有阻拦。他并未手持请柬,而且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从何而来,不过这个青年那一身胜雪的白袍,背手前行时轻蹙的长眉,轻抿起来的双唇,一切的一切看来都有股逼人的贵气。即使随意一个手势的优雅,也绝非一般的公卿子弟可以模仿。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这个陌生的世家子弟是熏风堂迟到的贵客。

他一步踏上熏风暖阁的台阶时,迎候的侍女绯红着双颊持帚轻轻为他扫了扫台阶,他顿了一步,轻轻一振白衣踏进了暖阁,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束暗红色的长发,拂过叶雍容白皙修长的脖子,然后被挽作了一个武士髻。

他弹了弹手里的鹤羽扇,说:“好!”

叶雍容起身。她身上是一件火红的软铠,织金腰带扎紧纤纤长长的腰肢,一路走到了堂中,果然是令人动心的妖娆。不过随着她拔出腰间的佩剑,一股英武之气飒然浮空,周围宾客都是一惊。谁也没有见过的破阵之舞本来就是刚烈的军舞,并非公卿们想象的舞蹈。一旦拔剑,无论男子女子就都如阵前的武士,再无款款扭送的酥胸长腿,只有武士的杀意和霸气。

叶雍容握剑当胸,剑锋指天凝住。

风临晚深吸一口气,十指初动。琴声像是炸开的一般,她一人操琴,却仿佛千军万马列阵冲锋,沙场之音在堂中激荡,不曾防备的宾客惊得立起。

项空月手疾眼快,一把托住起身的一个贵族少年:“《破阵》第一节又名《铁蹄》,所以有这一段千军万马的杀伐之音,到了《夜雨》一节刚极而柔,自然温和起来。”

“公子精通乐曲?”贵族少年对项空月颇有好感。

项空月微微一笑,就势坐在他身旁:“《破阵之乐》是我朝蔷薇皇帝在白河大战中以刀击柱,即兴而成的军曲。第一节铁蹄,暗喻敌人千军万马,势不可挡;次一节夜雨,是皇帝决战前自己在帐中拔剑舞蹈,已有了死志;第三节火幻,据说是先帝大醉,凝视火蔷薇的旗帜而忽然感觉到星辰诸神的耳语,眼里出现种种幻觉,都是破阵的关键;最后一节才是真正的破阵,雄歌倾世,以火燃火,阳中之阳!千古之下,听来还是令人神往。”

“看,”项空月羽扇平挥,“《铁蹄》已过,琴声入破,这是《夜雨》。”

叶雍容正在自己的剑光中转折,红色的箭裙烈烈飞起,长剑抛下大片的寒泓。剑锋指向四周的时候,宾客们纷纷为之避席。她身子轻盈曼妙,随剑而走,如同一片红叶飘在寒芒中,剑却还是战场武术中刚阳的杀手,应和风临晚越来越高亢的琴声,仿佛七百年前的帝王重归大地,在战场的雨夜里挥剑指天。

“壮哉,不愧是蔷薇皇帝!”项空月击节赞叹。

而风临晚曲调再转,琴声飘忽不定,已经是《火幻》,果然象风中不断起伏的火焰,神秘荒凉的气息在连绵不断的琴声中加剧。叶雍容的剑舞更快,人已经笼罩在周而复始的剑影中,银色的剑刃映照灯光更有一片火红色。

“怎么反而不能以轻御重了?”宾客的啧啧赞叹声中,项空月反而皱眉。

在场的也只有风临晚、项空月和叶雍容自己觉察了异状,这一段的剑舞本来应该举轻若重。可是叶雍容隐隐觉得胸口那团火隐隐的不熄,而且越来越热起来。她心里烦躁,御剑的本领就打了折扣。

对于公子们所用的东西,叶雍容丝毫不懂。她酒量很浅,本以为心里的不安是那杯酒的酒力,好在叶氏对于呼吸之术的家学深厚,她调整呼吸,就可以勉强压过烦恶。不过此时在舞剑中不由自主,她越是难以御剑,越是不得不紧跟风临晚的曲子,全力舞剑,剑势散乱起来。

“呲啦”一声微响,一片红色的布帛从剑圈里飞了出来。竟是叶雍容的快剑把自己衣带的一角切落了。剑本双锋,最容易自伤,那一剑一擦,叶雍容肩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忽然有人鼓起掌来。堂中除了曲声剑声,有了第三个声音。那掌声极沉稳,宾客们都无意跟着鼓掌,只是不由得转头看去。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向了内堂中央,他含笑击掌,每一步都从容的踩在风临晚的琴声节间,神采曼妙。息泯和嬴真也自惭形秽起来——那简直不象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叶雍容大惊,手上剑却不能停,此时已经到了“破阵”一节,她的剑几乎忍不住脱手而出……那个白衣的青年却忽然对她微笑,而后他宽袍广袖洒洒展开,整个人变成了云中的飞鹤,在剑影中配合着叶雍容洋洋起舞。

他的动作看上去并无雄沛的力道,可他的舞蹈却如大海深不可测,在叶雍容的剑影中来去,丝毫不受伤害。他飘飘的长袖拂起,仿佛带起大山转动。叶雍容的动作渐渐和他合拍,不再维持武士雄壮的风格,而是轻盈飞动,贴着他旋转,仿佛大山上盘旋的红色飞燕。

“难道是《若依》?”叶雍容忽然记起了这个名字。

传说真正的破阵之舞只有云中叶氏还有流传。不过叶雍容自己也知道这段舞蹈并非全本。始皇帝白胤在白河大战中创制舞曲的时候,歌舞绝世的蔷薇公主陪伴在他身边。所以本来是两个人共舞。

只是蔷薇公主最终等不到封后的一天,就辞世了。所以等到太清阁建成的时候,世上已经无人和他共舞。白胤最终修改了舞谱,把原本属于女子的《若依》删去。

有传说后来白胤喜欢在百尺太清阁上趁夜起舞,眼力好的人可以远远看见皇帝朦胧的身影,在入云的高阁上独自一人。

此时,这个白衣青年俨然就是蔷薇皇帝的化身,而她的剑舞被引动,扮演的恐怕就是那个害怕黑夜和鲜血的公主。

“《破阵》的全本竟然还有人知道,”风临晚心中震惊。

她也曾用心在各家藏书中寻找当年《破阵》的残谱,终究拼不出《若依》一节,此时这段舞蹈就要眼前,不由得人就已经痴醉。

项空月忽然放声而歌,声震屋顶:

我有屠龙之术,

欲翻流云起舞;

我有苍茫之志,

欲煎七海成田;

我怀绝世之锋,

欲解抵天之柱;

我是藏玉之璞,

欲觅神匠成材。

吾曾笑云梦乡里文皇帝,

长生何须吞白玉;

吾曾笑长锋空折武皇帝,

挥军难渡雪河西。

吾不惧青天之高,黄地之厚;

独恨不逢琢玉手,

晚生不见凤凰来。

噫嘘兮,

山之既高,神女空候;

水之既深,龙死荒滩。

“哈哈哈哈,”众目睽睽下,白衣公子在堂中仰天长笑。红衣的女子剑光收敛,默默依在他背后,而风临晚拍掌在弦上,止住全部余音,垂头沉思。

笑声经久方绝, 堂中只剩下天地初开般的寂静。七百年前的大战后,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是否也这样依着自己心爱的女子,看浩瀚的草原?

一个并不大的掌声忽然响起,宾客们顺着掌声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银帘后端坐在谢奇微身边的建王,已经起身站立。建王年仅十二岁,此时却半点没有孩子气,神情中自然的流露出帝王家的威严。

“好!”谢奇微不愧为“有理太傅”,最善于顺流附和,立时拍案而起,大声喝彩。

像是一股沙场的劲风忽然间吹散了暖阁中异香缥缈的奢靡之气,顷刻间四十多个宾客朦胧的醉眼都清明起来。掌声如潮,经久不息,外面的侍卫被惊动了,按刀疾步登上台阶查看,只看见帝都的豪门贵胄们都离席起立,人群中掩映着一红一白两袭衣衫。

喧闹中,乐师席上的风临晚默然良久,脸色忽然涨得血红,她捂着胸口起身,疾步从侧门离去。直到走廊里,风临晚才顿了一步,一口鲜血吐在衣袖上。破阵到了最后一段,她已经是被那个白衣的公子带动起来,精神都在他舞蹈的节奏中起伏,轮指拨弦不由自主。风临晚身体嬴弱,凭着《破阵》以火燃火的极阳之气,才能冲到曲终。随即仿佛大病一场。

“天下竟有此人?”风临晚低低自问。

暖阁中,早有谢奇微身边侍酒的姬妾下来,引着项空月和叶雍容近前到银帘后入座。酒又重添,舞姬们不再登场,乐师那边铮铮奏起古乐。

谢奇微吟吟笑着给叶雍容杯中斟上甜醴:“云中叶氏,名不虚传!有这样的壮志,有什么舞姬配和你共舞,禁军幕府一个小小的立参,又怎么能让你施展抱负?”

叶雍容有些惊讶,此时谢奇微全然换了语气,也看不出庸庸碌碌的老态,眼神深藏不露,静静的看着她。她只得顿首,一口饮尽了那杯甜酒。

“我知道叶将军以为我昏聩,叶将军却不知道我要看的不是女子之舞,而是你的破阵之志,”谢奇微坦然笑笑,“帝都有难诸侯并起,这是良将奋发的时代。我亲点叶将军来此饮酒,可不是仰慕一个云中叶氏的威名。”

“太傅……过誉了。”

叶雍容忐忑不安起来。原先对于谢奇微的不屑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在这种参政数十年的权贵面前,她有种感觉,自己进入帝都,竟是踏在一个个悬崖的边上。

“白立庸庸之人,他有什么身份下令给运筹帷幄的人才?”谢奇微话锋一转,“不过总有兵戈之志,从政却要小心。从来硬弩先断弦,总是钢刀口易伤,这句老话叶将军不知么?”

“谢太傅,”叶雍容起身要拜。

“不必,”谢奇微伸手拦住,忽的转向了一旁的项空月,“名家公子,风流贵胄,可是今夜谢奇微家中,并没有请这样的贵客啊。”

能在熏风暖阁中饮酒的不过四十余人,下人们也许记不住,却没有一个人能瞒过谢奇微的眼睛。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项空月,非喜非怒,心意难测。

“在下项空月,羽林天军一名文书,没有请柬。也曾在堂下以薄礼贺寿,可惜难见太傅尊容,于是冒险进入后园,以求闻达。”

“以求闻达?”谢奇微理须大笑,“通天之材,你的闻达我怎能给你?”

“经天纬地之学,要货于名臣英主!”

“经天纬地之学?”谢奇微收起笑容,“项公子歌中说吾曾笑云梦乡里文皇帝,长生何须吞白玉;吾曾笑长锋空折武皇帝,挥军难渡雪河西。文武皇帝都被项公子笑了,世上还有什么英主?”

胤朝皇帝数十位,文帝武帝是其中有名的雄主。文帝在战乱后偃武修文,鼓励诸侯抚恤农户,开山造田,在位三十年,大胤的户册上从九百万户猛增到一千七百万户,奠定了后来武皇帝北征蛮族的基础。而武皇帝白清羽又称“风炎皇帝”,天生就是一个霸主,胤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不怕北陆蛮族的,只有武帝反而召集诸侯,连续两次组织风炎铁旅,一直打到蛮族朔方原之东的雪嵩河畔,和蛮族订城下之盟。

而项空月的歌中,文武皇帝的功勋,都被一笑了之。

“文皇帝慕长生而吞玉,确实是年老后的昏聩,皇祖的大军终不能打过雪嵩河,也是遗憾。虽然听起来刺耳,不过皇兄对我,私下里也是这么议论的,”一旁的建王低低说了一句。

项空月也不说话,只是躬身行礼。

文帝年老后听从游方的话,以为西方有神,善于采炼精玉,每日服用身体不朽。于是他从天下各处采玉,磨成玉粉食用,到最后沉迷已深,竟然生吞了一块精玉,乃至被噎死了。而武帝虽然没有这样昏聩的举动,可是在北陆遭遇青阳部素有“钦达翰王”之称的大君吕戈,十几万大军硬是冲不过青阳铁骑的防线,只能望而兴叹,放弃了占据朔方原的心愿。

“那么项公子以为什么样的才是英主?”谢奇微话锋一转。

项空月沉默片刻,笑道:“举火之帝,其志燎原。”

“蔷薇皇帝?”谢奇微拍案大笑,“我大胤朝开国之主,果真是雄才大略。不过始皇帝强攻阳关,虽然伏尸数十万攻入天启城,但也折损了锐气。否则大可以掌握天下,不必分封诸侯,也是憾事。”

“项先生以始皇帝为英主,可有什么说法么?”建王打断了谢奇微的话。

项空月脸色严肃,一手拾起谢奇微案上传唤下人的醒木,托在掌中:“各人生来,都像是这块木头,是一根薪柴。不过天生才能有高有低,有的可以说是硬木好柴,有的不过是枯木残枝。有的人不怀大志,庸庸碌碌,到死自己的柴不过烧了一半,根本就是庸夫,不值得一提。而有人立意做一番大事,可是才具终究有限,乃至功亏一篑。文皇帝武皇帝都是难得一见的雄主,可惜文皇帝一生积劳,老来精神不振,体弱多病,才有服玉求取长生的做法。而武皇帝振拔威武,铁血征战,却终不能克复北陆,统一天下,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的薪柴年轻的时候烧得过了,于是后来乏力。逃不过月满则亏,水盈必溢的天道。”

“项公子是要全始全终才算英雄?”谢奇微点头,“那么始皇帝统一东陆建立国家,确实算是全始全终了。”

“不!”项空月一扬手,“始皇帝的才具,说心思缜密操纵权术,不如文皇帝,说雄才大略一呼百应,不如武皇帝。始皇帝的薪柴不如自己的子孙,可是在下敬仰始皇帝,是他起兵过程中屡屡遭遇绝境,本来主掌天下的并不该是他,他这根薪柴在晁朝末年的乱世中,根本烧不起多大的一团火,怎能被称为‘举火之帝’?可他偏能每每在绝境中奋起,刚极不折,愈战愈强!敢问烧尽了自己的生命,又怎么再燃火?”

谢奇微和建王都愣了一下。

“所以才有《破阵》之乐,雄歌倾世!”项空月的声音如扣金铁,“始皇帝的做法,是以不能为可能,从残灰中取火。以火燃火,阳中生阳,七百年来,再没有像他那样的男子立于东陆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说到他强攻阳关的错失。既然他要蔷薇公主活着看见他称帝,伏尸几十万人又算得了什么?他所求的,都做到了,统一东陆与否,还在其次。”

四个人都静下来,像是被一股强烈的气氛压住了呼吸。

还是谢奇微首先松弛下来,摇头而笑:“年轻人,好生的骄傲,好生的狂桀。却还不知道世间的磨难吧?”

“项先生这样的话,无论对错,确实是宫内博士们所不能教的,本王受教,心有所感,”建王却微微点头,“项先生如此的抱负,若有经国之策,本王愿为引荐皇帝。”

“谢建王殿下,”项空月起身离席,伏拜下去。

银帘一响,惊动了其中的人。谢奇微皱眉正要发作,却看见是身着内监服饰的人跌跌撞撞的拜伏在地下,脸色涨得血红,气喘不止。他袍子下面上都是雪泥的点子,分明是策马疾驰而来的。

“你……是掌香的内监范青辰?”建王指着那人道。

“不好……不好了!”范青辰来不及行礼,手颤颤的指着外面,“陛下……陛下召集了内廷禁卫,要冲离公的府邸!”

“你说什么?”建王猛地起身。

谢奇微却首先看向银帘外,确认宾客们在酒后尚未察觉这边的动静,随即一把扯过范青辰的衣领:“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太傅要救陛下!陛下今日传令内廷禁卫都统白子丞、白子默两人,召集内廷禁军四百多人,入夜在太清阁下聚兵,说是要杀入离公府,取赢无翳的人头!太傅要救陛下,这是羊入虎口啊!”

“混帐的东西!你们为何不死谏陛下?现在陛下可曾出发?”

“龙壁将军死谏,已经自裁!陛下现在带着禁军前往西武库取弓箭长戟,而后要去太庙祭祖,再就是杀去离公府。”

“彭千蠡也……”建王腿一软,跪在地下。

“太傅!”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就是扑向谢奇微,“太傅念在先帝的份上,救救哥哥吧!”

谢奇微花白的眉毛紧锁,双手颤抖,正在不安的踱步,被建王抱住,似乎也清醒过来,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建王放心,谢奇微身受皇家大恩,无论如何也要死谏陛下!现在赶往太庙,也许还来得及!不要惊动这里的人,建王快随我来!”

几名侍卫急匆匆拥着建王和谢奇微要离去,谢奇微转身,目光凌厉的扫了一眼项空月和叶雍容:“两位还是继续饮酒,这些事情,不知道好过知道!”

“太傅!”叶雍容想要跟去,谢奇微的背影却已经消失在后门廊边。

乐师们又开始奏欢快迷乱的乐曲,混迹在客人席上劝酒的舞姬听了下人的耳语,忽的又从贵客怀里滑出来,聚在中堂妖娆的旋舞起来。下人们则在旁边打开了更多的酒坛。有些人被内监的到来惊动,却没有听见银帘内的对话,略觉不安的时候,舞姬们已经开始卸下自己身上的轻纱银链,一件一件抛向周围。

谢奇微并未请多少方正君子参加后院的酒乐,人们的心神被吸引过去,暖阁里又恢复了逸乐的气氛。

叶雍容不安之极,看着始终不发一言的项空月。这个白衣青年静静的坐在那里,手却紧紧的箍着锡杯,分明强压着心里的波动。

“项公子……”叶雍容低声道。

她的手却忽然落在项空月掌中,项空月纤长有力的手紧紧捏着她,她想甩却一时甩不脱。愣神的时候项空月忽然贴坐在她身边,虚虚的靠在她身上,嘴凑在了她的耳边。胸口那种暖暖的春意刚被压住,又翻卷起来,叶雍容闻着项空月白衣上烤得微微发焦的气味,忽然间有些神思迷乱。

“叶参谋,注意看周围!”项空月在她耳边低声道。

叶雍容一惊,偷偷看了一眼,才发现本来敞开的暖阁,此时四面的侧门都已经悄无声息的封闭。正门虽然还敞开,却多了持刀的侍从武士,不知道多少人影影绰绰在帘幕后闪动,却不只是侍酒的使女和下人。

这是转瞬间,这里已经悄悄被封成了铁桶。

“皇帝怕是要死了!”项空月低声说着,“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若是想,就不要挣扎。”

说着项空月已经揽过了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轻理着她带汗的长鬓。外人看去项空月就是那么柔情蜜意的怀抱着佳人,叶雍容心头也有如鹿撞,不过她却清楚的感觉到项空月的手冷如寒冰,而且微微发颤。她微微抬头看项空月的眼神,那双眼睛悄悄的扫视周围,仿佛捕猎的鹰。

她忽然感到自己遇见了一个何等可怕的人。

“美人已醉,美人已醉!”项空月挥手向着不远处的一个下人高呼起来,“我要送叶小姐下去休息,府中可有客舍?”

下人们还不知他的身份,看他大醉而呼,正是天启名士的气魄,不敢怠慢,凑过来看见叶雍容面颊上满是酡红。这些倒是根本不必伪装。

“我欲睡眠,尔等且去!”项空月摇摇晃晃的站起,手不轻不重的箍着叶雍容的腰肢。

下人犹豫了一下,招呼几个使女上来扶着项空月和叶雍容,从后门廊送了出去。

后园一片白茫茫的积雪,踏上小溪上的木桥,暖阁里的喧闹声已经远去。项空月忽的止住脚步,扶他的使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重重一拳击在她的后脑。叶雍容此时才确信他真的全然不会武术,那个使女不但没有被击晕,反而惊叫出声来。

叶雍容一抬肘击中使女喉间让她闭过去气去,而后瞬间解决了剩下的两人。

“快走!希望大门尚未封上!”项空月一拉她手,顶着朔风大雪急奔起来,身后隐约传来人声,已经被谢府的武士发觉了。

叶雍容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着这个白衣的陌生人冒这样的大险,就因为他曾与自己共舞么?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自己共舞过的人。

两人奔到街上,夜色已深,鹅毛般的大雪掩住一切。

项空月不由分说把一个乘马的路人从马背上扯了下来,抛下一把钱就和叶雍容一起上马。叶雍容策马他跨坐在后面,低喝了一声:“快,去南门大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以为谢奇微真的会去死谏?”项空月在疾驰中放声大喝,“现在若是还有谁能挡得住皇帝,只有你我。”

“为什么?”

“谢奇微是皇室重臣,又和赢无翳有来往,他不算皇党,也不算离国党,处在中间得利。若是还没有事发,他一定会劝谏皇帝,可是此时大军集合,虽然禁军还没有杀到离公府,陛下已经扯开了君臣和睦的面纱。赢无翳雄霸之主,怎能允许这样的事?绝不会放过陛下,现在谢奇微去劝谏陛下,赢无翳八成会把他看成是皇党,谢奇微怎么会冒这种险?他不去报信给赢无翳,就已经不错了!”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那太傅又怎么应对建王?”

“可笑。若是谢奇微真的要死谏,多半是当场一呼,带着贵族家主们一起前去,或许还有几分成功的希望,现在他独自前去,以他亲近赢无翳的身份难道可以打消陛下的怒气?他现在就是要封锁消息,静观变化,至于建王,今夜雪深都快埋过半条马腿,想把他堵死在路上进退不能又有什么难事?”

叶雍容被冷风呛了一口,胸口一片冰凉,而后她猛地哆嗦了一下,这些微妙的细节是她所不曾想到的,这个年轻文书的智慧,真可以用鬼魅来形容。

“那为今之计如何?”

“只有赌一局。赌赢了,就打开王域门户,让诸侯和赢无翳再打一场勤王战,赌输了,”项空月竟轻轻的摸了摸她细软的长发,“你我这两颗人头都要为皇室送葬了。”

叶雍容用力拧了拧头:“你说。”

“如今唯一一个可以就近勤王的人是驻扎在渭河的羽林将军程渡雪。他手下还有两万五千装备精良的羽林天军。我们现在只需三五百人,拦在半路劫了陛下的銮驾,死守禁宫,赢无翳闻讯必然带兵逼宫。到时候以陛下的印信飞鸽召程渡雪救驾,程渡雪的两万五千羽林天军和赢无翳的雷骑对阵,必然惊动诸侯,北方当阳谷淳国华烨驻兵三万,已经等了数年,南方楚卫国和下唐也会立刻起兵呼应。我们要把锁河山那场恶战搬到帝都来打!”

“可是你……劫持圣驾?”

“又有什么办法?你我这样的军中小卒,彭千蠡尚劝不回皇帝,他能听我们的话?”

“程渡雪将军驻扎在渭河已经三年,不得入京,你就能肯定程渡雪将军会回援帝都?”

项空月振了振满是雪花的长眉,笑了起来:“就像我肯定叶参谋会与我冒这个大险一样。”

南门大营转眼即到。

项空月一跃下马,顶着大雪就往里走,大声喊着:“扈都统!扈都统!”

守门的军士认识他,凑了上来:“扈都统已经睡了,项先生是要找都统饮酒呢,还是公事?”

“要死人了,”项空月邪邪的笑着。

“死人?”

“是死皇帝!”

一人披着斗篷顶着风帽从帐篷中大步走了出来,远远的笑声宏亮粗豪。走近了叶雍容看见他只穿着贴身的中衣,满脸的胡须倒卷,双手满是针林般的汗毛,是一个粗豪的武夫。项空月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就仿佛虚空之月照在一匹蛮兽的身上,清朗的月光与它的凶暴全然不相称。

项空月却一把握住了都统的手:“要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和都统分享!”

扈都统愣了一下,项空月已经凑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他那双泛黄的眼睛猛地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的看着项空月。

“这事不要问我!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是人头落地的机会?”都统回过神来先退了一步,“空月是要以我的人头赌你的富贵么?”

“我与你相交时间不短,何时有过欺诈?”项空月并不慌乱,“这位是羽林天军幕府的叶将军,叶将军受程渡雪将军的手令,坐守帝都。一旦有事,只要我们发出信鸽,两万五千羽林天军不过一夜就可以从渭河回京救援。如今事起突然,我们若是不动手,程渡雪将军回援时候,陛下不再,也是群龙无首。”

“程渡雪将军?”都统犹豫起来,打量着长鬓散乱的叶雍容。

羽林天军幕府都是军武世家的子弟,叶雍容的出身的容貌在帝都颇有传闻,他分明是知道这位云中叶氏的女儿,而程渡雪的两万五千羽林天军早就被认定是勤王克乱的根本,街头巷尾传得越来越神。

叶雍容尽量不避开他的眼神。她从军两年,其实并未见过驻扎在渭河的程渡雪,可是此时只有跟着项空月圆了这个谎言。

“事不宜迟,在帐篷里谈,”项空月在都统胸口一推,三个人步入帐篷。

叶雍容猛地侧过头去。原来那个帐篷里生着火盆取暖,那张大床的棉被下,两个分明全身赤裸的女子哆哆嗦嗦的看着这些不速之客,脸上满是白粉胭脂,都是下等妓院里的欢场女子。难怪守卫的军士会抢着上来阻拦。

项空月瞥了一眼,冷冷一下,一把抓过旁边红红绿绿的衣裙抛在两个妓女身上,大喝了一声:“都滚出去!”

妓女们被他惊吓,跌跌撞撞的抱着衣服跑进外面的风雪里。

都统猛地一顿足:“项空月,你到底要怎么样?”

“扈都统,我告诉你,今夜是你一生飞上青天或者永埋黄土的机会。都统也曾告诉我,从军十二年,恨不从武帝北征,恨不与始皇帝同世,建功立业的机会一个也无。今夜风云聚会,天下之乱已经开始,皇帝和离公对抗,两者必死其一。拥皇帝,拥离公,必选其一。”

“可是劫持圣驾……”都统猛地一捶桌子,“就算你是为了保驾,谁能保证事后不被陛下杀头?”

“保证不了,但是要杀头,我的人头也与你一起落地!此时太傅已经得到消息,去密报赢无翳,离公府前,必定戒备森严。等到陛下銮驾赶到,自然会有所察觉。你我现在截住陛下,送回禁宫,事后陛下冷静下来,该不会杀忠心之臣。何况现在宫内禁军不过四五百人,要想据守禁宫,还要借助都统的人马。我们已经放出飞鸽,要撑到程将军来,就靠都统的人马,陛下怎么会杀都统?”

“可这就算是功业,也是九死一生的功业……”

项空月愣了一下,忽的往地下狠狠的啐了一口:“那么是项空月看错了都统。项空月以为都统是有志追随风炎皇帝做一番事业的男子,可是北征蛮族,又有多少男儿战死沙场,千中之一方能封侯拜将。大胤李凌心将军也折戟沙场,可是难道怕死就不做了么?庸碌之人,就只能守着那样涂脂抹粉的街头娼妓,保一条残命。我与叶参谋将死之人,不敢结交!”

说罢他一扯叶雍容的手,转头就要出帐。

“罢了!”都统猛拍桌子,低吼了一声,“既然项公子和叶参谋能够不嫌我粗鄙,那么我召集手下的人,拥护皇帝!”

项空月止住步伐,侧过半张脸:“也许这一去,可就回不来了。”

“项空月你也不要小看我!”

项空月一声不啃的看着他,而后呵呵低笑起来。

队伍在黑暗中疾行。

项空月下令不得点火把,于是只能凭借悬在街边楼上的灯笼照明。都统按例是千夫长,可是仓卒之间,只集合了六七百人。南门大营到位于长庆坊内的离公府步行不远,步卒们踏着积雪,走得艰难。

“这么安静,赢无翳真的有所准备么?”扈都统骑在马上,不安的抚摩着刀柄。

“越是安静,越是可能有所准备,”项空月跨坐在叶雍容背后,神色凛然,“皇帝性格激烈,离公只怕早有弑君之心。若是称着这个机会,收缩兵力候在离公府里,一发而出,禁军那些蠢材焉能和离军的悍兵相对?”

“那么我们避开离军吧。”

“不错,从太庙过来,最近的路要通过长庆坊和幸安坊之间的菱花道,我们要在那里截下陛下的仪仗,称着离军没有掌握变化,尽快把陛下送回禁宫,靠着宫墙坚守。太清宫的防御,撑过一天也许还可以,何况赢无翳也不能说挥军强攻皇城。”

“就这么办!”都统看了看项空月半怀着前面的叶雍容,不怀好意的笑笑,给战马加上了一鞭。

叶雍容心里恼怒起来,不知道为何,现在不缺战马,项空月却还是坚持和她共骑,搅得她心里一起一伏。

前军忽然传来了骚动。

项空月加上一鞭,看见了那面高扬在半空的旗帜,燃烧的蔷薇花,金色的火焰。不知道多少枝火把在前方出现,隐约透过人去可以看见银装的战车,驷马头上高标的白色羽毛。

两拨人在菱花道的入口对面挤压起来,对方盔甲鲜明,人人头上都标着白色的长翎——禁军羽林天军的标志。

“你们也是乱臣贼子么?”人喧马嘶中隐隐传来愤怒的呼声,“我手中承影就是要饮你们这些贼子的污血!”

“乱世之剑啊!”项空月低叹一声,策马呼喝起来,“让开,让开,让我过去!”

叶雍容忐忑不安的想着面对大胤朝的皇帝该如何,却也感到项空月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这个桀骜不逊的人,也振奋不安起来了。

南门大营的兵被禁军的气势压住,不停的退后,项空月的战马一时过不去。禁军把长枪并列,一步一步逼了过来。都统急了,顾不得前冲,横刀封在后面,放声大吼起来:“不是乱贼,我等是为陛下护驾而来,退后者死!”

他的声音镇住了人群。人声稍微低落,每个人的神色却都变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雷鸣般的马蹄声立刻冲塞了整个街巷,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这……这是?”

“是雷骑,”项空月的脸色和叶雍容一样苍白。

这里距离离公府只有不到半条街的距离了,他们已经惊动了雷骑。长街的尽头黑色的鲮甲寒光一闪,齐头并进的黑马上,武士们操着长达四尺的马刀。铁蹄几乎要把街上的石板踏碎,雷骑来的迅猛,是冲锋的架势。

“谢奇微……真的告了密!”项空月猛地咬了咬牙。

人群松动开,他终于能策马而出站在皇帝的银装战车之前。扈都统和他并马而立,惶恐不安。年轻的皇帝和白袍的兵法家遥遥对视。

“我们是来护驾,劝驾回宫的,”项空月低声道,“既然已经晚了,臣等愿为皇帝前驱,剿杀叛贼!”

“好!我们大胤朝就要这样的忠贞之士!”皇帝大喝着策动战车。

项空月甚至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皇帝的战车自他身边经过,皇帝头也不回的对着项空月掷下他脖子上的银色蔷薇家徽。战场相逢,皇帝所赐的已经是给大臣的最高赏赐。

禁军和南门大营的步卒快速的结队,雷骑暴风一样扑近。皇帝猛地举剑,近乎空明的剑在半空划落:“杀!”

历经七百年,白氏最后的帝王气仿佛带着蔷薇皇帝的遗志般冲天而起,这支乌合之众竟然鼓起了十二分的士气,跟着皇帝的银装战车,迎着雷骑的马刀冲锋而去。

叶雍容回头看了项空月一眼,忽的抬手把他推在积雪中。她拔出腰间叶氏家传的长剑,和禁军一起冲了上去。冲出很远,她回了一次头,看见项空月白衣飘零在细细的飞雪中,像是月光下一个空忽的影子。

喜帝九年十二月七日夜,流星北射,皇帝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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