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暹大败, 大召将士凯旋归来。
玉京百姓夹道欢迎,为首的鬼方朔气势赫赫骑着战马,眉梢眼角挂着一抹肆无忌惮的笑意。
百姓声声夸赞声中, 谢阑珊拱手与民作招呼,瞧见隐在人群的秋水泱,四目交叠, 小魇魔冲他作个鬼脸。
就晓得谢家堂兄并非短命鬼,这不平安归京。
战马有序行进,泱泱的脸很快自余光里消失,谢阑珊特意回头去看, 一会功夫已瞧不见人。
神出鬼没的, 他摇头笑笑。
召颉帝大摆庆功宴, 邀众臣及家眷同喜,致仕的谢将军和太夫人亦再其列, 考虑到谢二娘子乃他外甥的准夫人, 也一并请入宫宴。
宫宴之上, 百官道贺,居功甚伟的“李朔”听着连接的马屁话,不怎么搭腔,然眼底笑盈盈的。
谢四姑娘也来了, 太夫人嗜净,将入宫的请柬转给四姑娘, 谢琼头一次参加宫宴, 全程咧着嘴笑, 席间更是汤匙银筷不离手,御膳房的佳酿美肴外头吃不到,可给四姑娘吃美了。
见旁侧的二姐不动箸, 直盯着众星捧月的李朔看,谢老四探身,低声道:“二姐姐,我原以为你喜欢的是薛世子,现下看来二姐姐更中意李掌司。”
“二姐姐,你快看一眼薛世子吧,他一直望着你,你一直望着李朔,薛世子的眼神破破碎碎的,好可怜。”
风长意方才望薛靖安一眼,视线交汇的瞬息,小世子本是失落的一张脸旋即容光焕发,姿态雍雅朝风长意举盏,温润一笑。
风长意亦举盏,遥遥与薛世子作个碰盏的动作。
泠泠曲乐声中,被百官围拢敬酒的鬼方朔,精准捕捉到这一幕。
身着朱色朝服的他端着酒尊绕过众人,停至薛靖安玉案前。小世子起身,甚有礼节朝人稽首。
鬼方朔懒懒望一眼奏乐的众乐师,“听闻这曲《踏歌行》乃薛少卿编纂,欢庆悦耳,甚激人心,我敬薛少卿一杯。”
“不敢,拙曲一首,在下献丑了。”
鬼方朔干了酒,见小世子勉强喝掉盏中酒,“众僚难道不觉得这宫宴曲舞十分精彩么?不该敬薛少卿一杯么。”
百官上道,纷纷举盏,小世子盛情难却,被动接受官宦的车轮战术。
上首的召颉帝吃着进贡的葡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少卿不胜酒力,不消一会喝得面颊绯红眼神迷离,他外甥纯属泄私怨,但永嘉王的面子不得不给,召颉帝给小世子续命,吩咐长琊暂送世子去偏殿休憩,再喝下去不定喝出毛病来。
薛世子被醉醺醺架走,风长意有些担忧,望着人离去的背影,倏然接收到御座方位传来的一个冷飕飕的眼神。
回头一瞅,御座之下的李朔正冷飕飕看着她。
谢老四捧着荷花奶皮酥道:“捉奸的眼神啊,二姐姐是不是,我没看错吧。”
风长意抬手,一叠糕点端去,“四妹妹你瘦了,多吃点。”
宫宴即散之际,外头飘来大片霾云,好好的天气倏然下起暴雨,上百口官宦及亲眷滞留宫内,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宫人赶忙安排留宿事宜。
因人员众多,闲宫亦未来得及洒扫,宫人便安排数人合住一方殿院,唯独风长意被分配到一间独院,刚巧隔壁住着掌司大人。
直至夤夜,暴雨未歇。
一道惊雷破空,榻上的风长意被惊醒,睁眼的瞬间窗牖前划过一道道树枝暗影。
宫内埋有抑灵法阵,虽然对她不起作用,风长意仍旧守规矩的未用灵术,而是以火折子点燃墙角的碗灯。
灯亮的瞬息,背后钻来一股子阴风。
她蓦地回身,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定身后阴影里,雷闪划过半张俊美而阴沉的脸,照见他勾着笑意的唇角。
“大师兄,你吓死个人。”风长意捂着心口道。
“我吓人还是雷吓人?”鬼方朔问。
“当然是你吓人,我又不怕雷。”风长意说着又依次燃亮几盏八瓣碗灯。
鬼方朔喉口发出一声轻笑,“嘴硬,是谁一打雷便往我怀里钻。”
“那是儿时。”风长意睖人一眼,熄了火折子,走去桌案倒了两盏茶。
鬼方朔挨过去,“其实我晓得你并不怕雷,每每为了亲近我,演得颇像那么回事。”他展开双臂,眼前的姑娘并未如儿时那般飞奔入他怀,他展臂久久不放,胳膊有些僵,“怎么,长大了脸皮薄了,不敢投怀送抱了。”
“克己复礼。”风长意淡淡道。
鬼方朔坐到一侧的镂空雕花椅上,端起风长意倒给的茶,“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甚是难得。”偏首望着灯下美人,“你是我未来准王妃,倒也不必克己复礼。”
“所以你三更半夜鬼一样飘进我的寝屋。”
“你又非害羞之人,怎的在意起人间的繁文缛节。”
“我好歹是个姑娘。”
暴雨敲击声隔着门扇有些闷闷的,鬼方朔意味不明低笑,风长意转移话题,“好好的天怎倏然下雨。”
“我干的。”他倒坦然:“全大召皆恭贺我大战告捷,却听不到你来向我道贺一声,我想与你单独呆一会,便有了这场雨。”
“大可不必。”风长意摇摇头,极不认同的表情,“直接与我传个信,我亲自向你贺喜就好。”
“还是这样更好些。”鬼方朔提壶倒茶,微晃的烛火中调笑道:“孤男寡女,夜雨私会。”
“……私会过了,请回罢,我困了,要歇息。”
“一起?”鬼方朔幽幽望她,嗓音微挑,隐着戏谑。
风长意稳稳接戏,“我想揍你,有种别躲。”说着扬起一只手,香香的巴掌落在鬼方朔脸颊之前,被大掌截镬,“你先前如何调戏我的,怎么换我来便要挨打。”
风长意扯回腕子,“我是见你纯情逗你玩,若知后来的你如此轻浮孟浪,早便不搭理你了。”
“所以……你喜欢上了清纯的薛靖安?”鬼方朔的嗓音显见的低沉几分。
“……今日宫宴,你将人灌成那样,将人收拾个饱,若你日后再欺负他,我可说不定真要移情别恋了。”
“我宰了他。”雷闪划过鬼方朔眸底,幽冷凌厉,如索命阎罗。
“宰去罢,走时记得关门。”风长意抬手打个哈欠,起身走去檀木香榻,顺手灭了碗灯。
鬼方朔端坐黑暗一角,耳边是落雨声,鼻息前浮动杳杳潮意,帷幔后是姑娘侧躺的妙曼剪影,他静静坐着盯了一会,眸底笑意偃去,徐徐浮上一抹杀气。
他幽灵一般靠近床榻,指尖化出一柄魔刃。
风长意面壁躺着,阖着眼道:“你若敢再靠前,你就死定了。”
魔刃隐去,鬼方朔轻呵一声。
“师妹晚安。”一晃影,出了寝殿。
风长意豁然掀开眼睫,眸底氤红。
她已收到颜甘的暗信,惊破伞已被召出,鬼方朔的魔魂竟藏匿魔伞内,如今这具躯壳已彻底为鬼方朔所控。
那么,大师兄呢?
风长意蜷膝,单手成拳,抵着心脏处,那里犹如针砭石碾,她极力压抑心里的颤栗悲恸,魔魂过于强悍,大师兄意志再强怎抵得过。鬼方朔不会容忍大师兄的存在,定彻底将人魂识清除或吞没。
风长意咬着唇,存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心里喃喃,大师兄,你还在不在……你还在,你一定还在,你舍不得我。
雷闪之下,雨声不歇,冷气自窗隙细细涌来,她呼吸轻颤,遍体生寒,她尽力自悲恸情愫中拔出,逼自己清醒分析局势,鬼方朔又再打什么鬼主意,为何假装大师兄与她虚与委蛇。
暴雨连下三日,温度骤降,大量官宦亲眷滞留,宫内储备的煤炭供给不足,雨水过大,多条路积水过深,煤炭一时运不进,鬼方朔干脆
献出玄矶司的灵火,供皇嗣们取暖。
灵火难得,无一丝呛烟,一粒灵火,可令整个屋子明亮如昼,听闻取一滴血入灵火,可得一粒独属于自己气息的血宝石,皇嗣们争先围观抢夺,纷纷滴血入灵火。
官宦及亲眷们无此殊荣,风长意这却得了一粒。
以玄矶司的本事,调运炭火并不难,为何非要浪费无比珍贵的灵火。
风长意只觉有蹊跷。
隔壁殿内。
鬼方朔大马金刀坐在檀木椅上,熄灭掌心一蓬灵火。
“不是,都不是。《天书》从未有错,那位皇嗣在何处。”
左右尊不语,白矖指尖玩着一粒灵火道:“《天书》残缺,不若用卜筮之术推演出那皇嗣诞辰,如此可锁定目标。”
楼小枳:“此乃天机中的天机,我试过,卜筮失败。”
“普天之下,有一人占卜之术无双。”
楼小枳接白矖的话:“无尘子?”他嗤笑一声:“被秃驴藏起来了,我一直寻不到。”
“我来寻人。”白矖捻着指尖灵火浅浅一笑。
楼小枳眉眼惊喜,“娘娘若能寻到,我保准让那小孩乖乖卜筮。”
鬼方朔望向颜甘:“右尊可有话讲。”
人虽在,存在感极低,简直要忽略她的存在。
“属下惭愧,既不擅占卜问卦,又不善追踪之术,无颜开口。只得祈祷尊上成事。”
雨过天晴,穹空湛蓝。
滞留皇宫的百官及家眷陆续离宫回府。
谢老四搀着谢将军上了马车后,转身朝风长意探出一只小肉手,“二姐姐我拉你,我吃饱了可有力气了。”
风长意方要搭手过去,粼粼轮毂声响在耳后。
雍王府的汗血宝马停驻身侧,鬼方朔隔着金丝珠玉轿帘道:“谢府的马车有些拥挤,二姑娘可与你未来夫婿共乘一轿。”
“不劳……”
“自己乖乖上车,还是我抱你上车。”鬼方朔打断对方。
宫道上陆续行过官宦人家的车辆,有几个不动声色朝这边望几眼,风长意不想跟人打架,只好妥协。
轿内宽敞,玉案前摆着瓜果茶点,还有一方泥金香炉,炉内散着奇香。
马儿速度不慢,车内却异常平稳,案上茶盏内的水纹丝不动。
风长意许久不语,鬼方朔轻咳一声:“你这个话痨怎的不与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风长意饮一口茶。
“我特意将你安排到我隔壁寝殿住,整整三日,你怎么不去敲我门。”
“我不去主动寻你,可你也未主动来找我啊。”风长意瞥人一眼,“这三日你在干嘛。”
鬼方朔得意扬唇,“宫里的舞娘舞姿妙曼,娇媚玲珑,关起门来欣赏了三日风情艳舞。”
“哦?没一时冲动宠幸一个?”风长意拾起一枚核桃捏开吃。
鬼方朔嗤笑:“就知你吃味,暂且忍住了,你得夸夸我。”
风长意发出一串冷笑,这老魔怎么回事,万年不出,憋出毛病来了,怎么如此滑稽,自顾沉浸式演戏。
她挑起一角窗帘,望向街巷人流,“前头便是谢府,劳烦大人送我一程,告辞。”
起身之际,玉腕被大掌攥住,“生这么大气。”鬼方朔声腔含笑:“就知你在乎我,我这便挑个吉日迎你进门,你日日看管我,这回放心了吧。”
风长意甩开对方的手,徒手捏碎一颗核桃,连仁带皮塞对方嘴里,“多吃点核桃,补补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