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砚依着师父送的暗函, 送来止泪的神花。
风长意表象平静,参与宫宴与鬼方朔玩闹,实则一颗心揪着疼, 更甚至想落泪。
神哀天地同悲,她怕万一抑不住跌下一串泪,人界要大雨倾盆甚至罹难水涝。
神祇多半无甚私欲, 可如今的她不同,心里住了七情六欲,躯壳承不住神息,易破心防, 或乱天象。
小燕子那有暂且止泪的神花, 她事先服下以防万一。
师父竟要服用神花止泪的地步, 不晓得心里有多难过,赤水砚于心不忍, “师父节哀。”
“节什么哀。风青墨或许还在。未确凿之前不许说诅咒丧气话。”风长意吞了紫瓣神花。
风青墨魂识再强大, 亦抵不住鬼方帝的魔魂, 鬼方朔怎可能允许体内存有二魄。
如此明显的事实,可师父并不相信。
“小燕子你那可有药倒鬼方朔的东西?”风长意灵机一动问道。
“师父可是欲入鬼方朔灵虚一探。”
风长意颔首。想知道大师兄还在不在,此乃唯一的法子了。
“不可,此计过于凶险, 一旦鬼方朔苏醒……”
“如此说,是有了。”
赤水砚微垂鸦睫, “没有。”
“撒谎都不会。”风长意扯了下小燕子的脸, “交出来, 否则逐你出师门。”
一瓶玉露乖乖送上。
“鬼方朔多疑,师父小心。至多一炷香时间。”赤水砚委实担心,“师父何时下手, 不若弟子暗中护法。”
风长意抬手打住,“鬼方朔一旦捕捉到你的痕息,我怕是来不及下手。此事我自有考量,徒儿无需多虑。”
师父决议之事,他这个徒儿不可再三置喙,干脆道出新得来的消息,“花空来信,无尘子被发现掳去金鳌岛,是否要强攻救人。”
倘若无尘子十分危机,小燕子一来便会禀明,风长意喝着闲茶道:“怎么,花空另有计划?”
师父果然玲珑聪敏,赤水砚点头,“花空说强攻邪教大本营恐造无辜杀戮,且不一定成功,他有法子或许可施救,要我们等一等。”
“听和尚的。”风长意揉了揉心口处,“这神花甚是稀奇,我心口不那么憋闷了,倘若日后我想哭,吃朵花便好,此花叫什么。”
“伤心花。”
风长意笑笑,“贴切贴切。”
赤水砚又不禁忧心起来,待师父探明风青墨已不在,才是伤心的开始。
伤心花虽能止泪,确愈不了心伤,只是短暂压制心绪,一旦停用,积蓄的万千情愫喷涌激出,更陨心脉。
—
金鳌岛。
雪肌银发的无尘子坐在轮椅上,脖颈上除了忽明忽暗的星斗纹痕,还有几道红手印。
楼小枳掐出来的。
白矖确有本事,楼小枳如何都寻不到的小孩长老被她轻易揪出来。
花空将人藏在蒲松城,被一个叫郝一文的哑巴茶摊主收留。
哑贩太不起眼太过弱小,谁会想到秃驴将重要之人藏人家里。蒲松城人妖混杂,气息极难追辨,楼小枳问白矖如何寻到茶摊主那,白矖并不作答。
人交予他后,只叮嘱不许弄死弄残便走了。
楼小枳坐在无尘子面前手切羊肉,亲自烤炙,新鲜的羊腿肉搁到烤架上,外焦里嫩散发香气,刀刃切割后蘸上小碟内的秘制香料,咬一口爆汁水,唇齿留香。
刀尖上插着焦黄诱人的肉,晃到无尘子面前,“小白孩,香么?搀么?”
无尘子银睫微抖,翻个白眼。
楼小枳哈哈一乐,不再逗弄小孩,自顾大吃起来。
他先前以外门弟子身份入金鳌岛内门,安排去大长老无尘子的阁院洒扫。
小孩子吸风饮露,每日膳食乃花蜜花露和清茶,至多吃些花草叶片,未曾食过一粒米肉,据说五谷杂粮养浊躯,勾人欲望,有碍卜筮问天机。
小孩子百年如一日吸风饮岚。
吃饱喝足,楼小枳包个酸橘子当零嘴,让这个小孩卜筮确实有点麻烦。
换了旁人可威逼利诱,或干脆上刑,总有一款法子让人屈服。然而无尘子并无亲眷盟友,同门除他之外全灭,把柄都没一个,上刑吧,更行不通。
身子骨太弱了,瓷娃娃似得,紫徽阁上下精心养护着,看得比娇花还娇。别说上刑,一碰骨头要散架,哪怕最轻的刑用他身上都必死无疑,方才只轻轻掐了下他脖颈,落那么严重的手印子,再稍稍重一些估计
得去西天报道。
“用你的星落天机盘,卜算天命灵帝的生辰八字。”楼小枳吞下橘瓣说。
“死也不与尔等邪浊为伍。”无尘子嗓音细细,很有气节。
“小孩,你同门虽被灭光光,可你还有牵绊啊,花空不是你发小么。”
“就凭你,怕是不能将他怎样。”
楼小枳笑,拾起一颗橘子朝墙壁上的一枚黑莲盏掷去,机扩开启的声音中,露出暗门后被吊的一道人影。
毫无波澜的银瞳望过去的瞬息,猛地收紧。
被吊的是个僧人,僧袍上全是血,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处好的,地上的血污凝作一滩,小溪似得蜿蜒,和尚面色惨白,唇角溢着血丝,耸耷着头似昏迷过去。
向来淡定的无尘子自轮椅上跌落下来,因骨头过软方走两步便跌倒,用尽力气爬向暗室,被一道透明结界阻隔。
“花花……”他拍打着结界,银色瞳眸泛出血色。
受酷刑的和尚听到呼唤,幽幽掀睫,“莫管我,不可助纣为虐。”
言罢,又昏死过去。
楼小枳抛着橘子问:“好玩不小孩长老,自今日起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好友受刑。你打不得,这和尚挺能挨,我看是你的心硬还是和尚的命硬。”
橘子掷到两个黑莲教徒脑门上,“下赌下赌,看和尚先嗝屁,还是小孩长老先心软加入咱们这帮邪浊。”
楼小枳率先放掉一块银子,“我赌小孩长老心眼子软。”
两个教徒不敢跟主子下同一注,只好掏银子赌和尚先挺尸。
—
近来,雍王府门庭若市。
雍亲王李苍兰表面领着美妾于汝西游山玩水,实则野心作祟暗中拉拢重臣为日后的造反做准备。雍王回京,李掌司又出师告捷,眼见着童贯势气锐减,保持中立的臣子们纷纷入王府送礼套近乎。
有好色的官员送了雍亲王两个西戎国美娇娘,细蜂软腰,足上缠银铃,天姿国色妩媚异常,看得人眼热。
雍王当着宾客的面转送儿子,让两个娇媚的外邦女子去李朔身边伺候。
正跟狐朋狗友吃酒的李念一瞄,不对劲,起身快步走去,撞开几个上酒的侍从,伸开双臂挡在他爹案前,拦截要贴上去的美人,冷不丁被美人身上的香粉香出个喷嚏,“滚边去,莫挨我爹。”
雍亲王叱喝:“念儿,不得放肆。”
李念跪下给他爹斟酒,低声道:“爹你快说你香氛过敏,将这两个女人轰走,人多眼杂,我娘亲若晓得你就完了。”
鬼方朔本不以为然,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招手叫两个小娇娘近身伺候。
上座的雍王,满意地瞥一眼儿子。
圣人已赐婚,本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往儿子房里收人,但谢府委实无礼,皇帝赐婚竟也不主动拜谒,以雍王府的势力难道纡尊降贵主动去谢府。
还有那个谢二娘子,先前宫内遇见,竟也礼节敷衍,眼神更不见一丝尊重,若非儿子认定她,他这个亲王是如何都瞧不上谢家门楣的。
今日众目睽睽塞给儿子两个美妾,便是给谢府的下马威。
夜里,两个西戎美娇娘入了睿郡王寝屋服侍,李念去捣乱,被灵卫轰走。
李念打殿门外抻长脖子吼:“爹,你如此放浪形骸,让娘亲情何以堪,爹你莫要一时冲动,当管束自己的下半身呐,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屋内美人蹁跹,丝竹靡靡,银铃声和着娇笑声不歇,他气急败坏继续喊:“尔等两个外邦铃铛女胆敢碰我爹一根汗毛,就等着小爷我抓烂尔等的脸。”
然后他爹出来,赏了他一记灵印,他微不足道的灵力被封死了。
次日,李念去她娘那串门顺便探探娘亲的态度,他爹当众收了两个女人的事全玉京都晓得了,虽然他极力压下那俩铃铛女在爹房里伺候一宿的事,但她娘并非普通人啊,说不定他压了个寂寞,作为想一家三口早日团圆的儿子,他务必要在娘亲耳边多替他爹遮丑周旋。
不料兔子说她主子不想见姓李的。
李念说这个不是事,他现在改姓了,跟他娘姓。
蝈蝈说不行,得拿户籍簿来,然后将李念拖出去。
完了,事态有点不妙,李念站在谢府外的墙根下发愁。
当夜,鸟探来报,谢苑去了惊鸿楼。
李念担心打草惊蛇,毕竟他被爹连累,娘暂时不想见姓李的,干脆放出爬墙虎去监视。
爬墙虎蜷缩着叶子回来,说她娘正给他爹戴绿帽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说:“两顶。”
李念风风火火往王府跑,扑到鬼方朔脚边大喊:“爹,天塌了啊,家没了啊……”
花楼拐角,一间金丝珠帘的雅间内,风长意左拥右抱,左边的蛇皮细腰小郎君阴柔娇媚,右侧的郎君身着软甲背心,露着结识的胸肌臂肌,浓眉大眼尽显杨刚之美。
剥了皮的水晶葡萄送入美人檀口,纤手玉手抚过蛇皮细腰郎的脸颊,风长意转头又去喝软甲郎君凑来的醴酒。
一旁的兔子和蝈蝈简直没眼看。
糟糕,主子被刺激坏了,这福享的……若被李朔晓得那还得了。
伴着咣当一声巨响,金箔雕花门扇四分五裂,灯盏透下,鬼方朔站在细细尘埃里,沉邃的眸光中,两个花美郎紧贴着中间的少女,伺候得很殷勤么。
倏来的动静吓了室内众人一跳,游廊冲进大批官服玄卫,一副包抄的架势,宾客姑娘们吓得四散。
“玄矶司缉妖,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全场唯一镇定的当属风长意,她摆摆手示意兔子蝈蝈先撤。
不用主子发话,两小只也想跑,李掌司的眼神忒吓人了,搞不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风长意继续享她的艳福,摸着左右小郎君的小脸,“咱们这里又没妖,接着喝。”
一个小郎君斟酒,一个小郎君递盏。
一股灵力掀飞屏风直掠而去,当即削掉蛇皮郎的一只手臂,伴着啊一声惨叫,杯盏坠地,洒了断臂一手水酒。
软甲男见势撤离,垂首路过鬼方朔,咔嚓一声,被扭断脖颈。
两个小郎君瘫倒,化作两个断臂折脖子的木人雕。
风长意面颊绯红,面对暴行无动于衷,继续喝酒,“我点化的小木雕不是李掌司欲缉的妖吧,幸好不是人,否则我要背上命债了。”
原本喧嚣的花楼安静无声。
鬼方朔提步靠近玉案,“你喝了多少。”
“我还未嫁入雍王府,你管的有点多。”风长意醉眼迷离给自己倒酒,“陪酒的被你弄死了,你陪我喝啊。”
鬼方朔坐到对面,“我送你回去。”
一杯盏猛朝人砸去,风长意赤眸低吼:“不陪我喝酒就滚,莫碍我的眼。”
鬼方朔抬手掸了下胸襟上溅洒的酒水,“如此大气性做什么,左右不过两个小木雕,明个赔给你。”
“木雕又如何,乃我私有,你凭何处决?你赔的我不稀罕。”说着又醉醺醺的给自己倒酒。
鬼方朔见人手不稳,干脆夺过酒壶替人斟酒,深邃眼神确黏着醉酒嗔怒的少女,他勾着唇笑:“你不过气我收了两房美妾,你既恼,我杀了她们便是。”
风长意看他一眼,这便是魔鬼的道理。
自己犯错,惩罚旁人。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美人勾得你一夜笙歌。送到我那去,可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要杀要剐随你泄愤。”
风长意一杯酒水泼人脸上,鬼方朔静默几息,抬手抹掉脸上水渍,一把握上风长意端酒的玉腕,“你这般蛮横,哪个男人愿意娶。”
“请示你皇帝舅舅退婚啊。”
风长意撤回手腕,“我的小郎没了,你去重新寻两个来陪我。”
鬼方朔舔舐唇边的酒渍,一副隐忍后的妥协态度,“我来吧。”
风长意满脸嫌弃与人碰盏,鬼方朔笑吟吟喝下。
几杯下肚,风长意抱着酒壶道 :“我这可是蒲松城买来的烈酒,你若醉酒,我可不会好心送你回府。”
“未婚妻倒是随时记挂着我,但我不是那么容易醉。”
风长意大方给人倒酒,语气里余恨未消,“看我不喝死你。”
对方这幅吃味凶悍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爽。鬼方朔越喝越痛快,不知喝到第几盏,一头闷桌上。
风长意掐指念诀,给房间罩上三重结界。
入鬼方朔灵墟,被鬼方朔身上蔓出的龙气阻隔,风长意化出恒河沙,凌声叱道:“好个蠢龙,敢阻本神。”
神祇之息本能压制龙气,没了主人驾驭的龙息窝窝囊囊的。
伴着低沉龙吟声,覆在鬼方朔身上的烛龙盾,偃旗息鼓。
风长意成功入了鬼方朔的灵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