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魔这上不了台面的小心眼。
风长意嗤笑, 同人上了银魑车轿,回了雍王府。
小鸟可美坏了,他正训斥两个西戎铃铛女, 见他爹领回了她娘,李念展开双臂扑棱过去,贴上风长意之前, 后脖领攥来一只大手,小鸟脚步被迫转圈,鬼方朔单手将人拎开。
李念瞪他爹。
仇恨的火花自一对“父子”眼神间噼啪作响。
风长意挽救氛围,开口:“雍亲王回来了, 身为王府小公子当遵守礼仪, 横冲直撞的不成体统。”
李念没抱到娘, 失望地撇下嘴,对鬼方朔道:“看在娘亲原谅你的份上, 我不同你计较。”
鬼方朔是临时起意将人带回府, 并未提前打点殿院, 闲置的客房虽不少,离他的寝院不算近。李念的寝苑与他爹只隔一道墙,干脆让出隔壁院给娘亲住,他一尾鸟儿随便寻个树杈便可栖歇, 不占地界。
李念一脸欢快,引着风长意去他的蒹葭台, 路过游廊后的湖心八角亭, 指着两个垂首跪地的异域娘子说:“娘, 儿子给你报仇了,狠狠教训了那俩铃铛女,她们再不敢肖想爹爹了。”
“哦?如何教训的人。”
“我命她们早膳午膳晚膳吃萝卜巴豆和番薯, 吃完不停出虚恭,臭屁连天的,她们好意思伺候人么。”言罢,眨巴着眼一脸求夸赞的神情,“怎样,娘,我聪明吧。”
“……”
风长意赏她一个暴栗,“如此搜招用在貌美如花的姑娘身上,亏你想得出来。”
李念委屈,捂着被弹红的额角,“就是看在是女娘的份上方从轻处罚,否则不定怎么收拾她们呢。”
这儿子虽顽劣不堪,却真心实意为她好,风长意亦不好多生责备,吩咐李念给谢府传个信,便宿在了雍王府。
老王妃仙逝多年,李苍兰的几房妾室位份低,府内并无掌中馈的夫人,诸事由管事代理。于礼来讲,府内无管事夫人,未过门的妻子不宜入住,外头不定怎么编排她,风长意计较不了太多。
兔子自谢府入雍王府来伺候主子,外头买糕点回来气哄哄的,兔耳朵险些竖起来,风长意问缘由,兔子说外头的人说谢府失主母,小娘子便无人管束,明晃晃住未婚夫家去了,脸皮可真厚啊。
还说谢家的二姑娘仗着姿色偏爱抛头露面,勾搭掌司又钓着小世子,谢三姑娘毁了容貌说不定是二姑娘暗中下的黑手。
兔子上前与人理论,双方于糕点铺子里骂起来,若非有人拦着,她要上嘴咬人了。
风长意劝兔子消消气,莫要理那些长舌妇。
次日,兔子抱着胡萝卜飞奔向主子,报告新得来
的消息,昨日糕点铺子非议她的两个官宦娘子的舌头没了。
风长意气冲冲去寻鬼方朔。
邻水雅阁内,鬼方朔正与谢阑珊对弈。
谢阑珊见人面色不虞一副来教训人的架势,他识时务站起来,朝掌司俯礼后无声走开。
“你干的?”风长意凌厉道。
棋局被搅,鬼方朔丝毫不介意,“什么?”他淡然敛着盘中玉子。
“舌头。”
鬼方朔抬首,一脸无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装蒜,便无追究的意义,舌头已没了,若她再纠缠质问,只怕那两个长舌妇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风长意干脆盘坐棋案另一侧,拾起棋笥内的玉子,“我陪你下一局。”
“你的棋很臭。”鬼方朔不客气道。
……风长意仍了棋子便走,方迈开腿,被鬼方朔扯住衣角,他盘坐玉簟上,瞧她生气的侧脸,笑了笑,“没说不与你下,让你,天天的气性如此大。”
风长意勉为其难坐回去,毫无章法落棋,鬼方朔费脑子钻研,怎样才能让她死得不要太快。
“你不是要造反么?怎如此清闲。”每日定点下值,回府后再不出门,亦不见与重臣勾搭往来。
“失望么?”鬼方朔修长指尖夹着玉子,“你偷偷将消息传出去,无人信,亦无人回应。”
是挺失望。
风长意将消息送给他的死对头童贯,让人加紧防备。造反逼宫,天大的事,怎么玉京城风平浪静毫无动静,皇帝更是未撤走外甥的掌司之职。
“你的对手太弱了。”风长意落着棋子由衷点评道。
鬼方朔哈哈哈哈笑得明朗又开怀,接过丫鬟手中的玉壶给风长意添茶,“怎样,入王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还好,只是王府甚大,过于清净,那两个擅歌舞的外邦小娘子能否赏我解闷。”
“拿去。”鬼方朔大方道,又笑着给自己添茶。
风长意不动声色瞪一眼,一个魔怎笑得如此开心,真刺眼。
既然造反的消息已传出去,风长意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雍王府,提议,“我要回谢府。”
“不成。”
“凭何不让走。”
鬼方朔稍敛笑意,“你留在王府,省得那个姓薛的去谢府找你。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好放心。”
风长意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
修长指尖摩挲着棋子,低沉压抑的嗓音道:“你让蝈蝈往永嘉王府捎了什么。”
就知道,她们彼此监视的密不透风,啥也瞒不住。
见人眼神中藏匿一缕危险,风长意有些失望道:“某人将人灌醉,害人生了大病,我作为始作俑者未过门的妻子替人捎带些致歉薄礼。”摇摇头继续落子,“不知雍王府势大压人还是礼节不周,我可不想被人暗中戳脊梁骨。”
“未过门妻子”听得鬼方朔莫名一爽,假大方道:“是我思虑不周,日后送礼便大大方方送去,不要鬼鬼祟祟走后门。”
“蝈蝈他长得鬼祟,从后门走挺合适。”风长意随口说。
最终风长意没走成,老魔说他会相面,他观小公子是个求而不得的短命相,他最看不得半死不活的人于人间受苦,怕忍不住送人早登极乐。
拿小世子威胁她,风长意干脆下台阶,其实她也并不想走。住一起,知己知彼,捅刀子时才更精准要害。
水榭花台上,两个西戎女子为座上的风长意献歌舞,金色手鼓和着银铃作响,别有一番风味。风长意磕着边果拍巴掌,大手一挥:“赏”。
赏了两人身契,由兔子交予对方手里,“尔等已是自由身,离开雍王府想去哪去哪儿。”
两个美人感动的落泪。
原以为入王府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料权贵人家多变态。
睿郡王命两人一整宿唱曲跳舞,嗓子哑了小腿抽筋亦不得歇,小公子给她们吃萝卜番薯巴豆,吃得两人腹泻出恭腰腹酸软。雍王更是威胁她们,若还不得睿郡王宠幸,便将她们送去军营当军妓。
两个外邦美人跪地磕头,生涩的说着汉话谢谢,含泪离开王府。
正巧被外出归来的雍王瞧见,直接去鬼方朔那表达待未来儿媳的不满。
“还未进门,便容不得两个美妾,竟不顾本王颜面直接轰走,岂非良妻,可有中馈之德、良范之行。”
“还有,每每见到本王,礼数敷衍,我话还未说完她便着急走,岂将本王放在眼里。”
“她除了那张脸,哪里还有优势,谢府的丹书玉券,我雍王府不稀罕。”
“依为父之意,退了这门亲,大召贵女随吾儿挑拣。”
鬼方朔冷冷挑了下唇角,“我偏瞧中她,旁人入不得眼。”
“是啊是啊,我也相中谢二娘子当娘,别人都不成。”李念堆着笑脸给雍王添茶。
雍王不解:“她给你们父子下了什么迷魂药,本王很是不赞同。”
茶顿至唇前,鬼方朔眼神一凛,泛着杀气。
李念拽着雍王的胳膊肘,直朝外拖拽,“祖父,你不是说念儿的字犹如蝗虫过境么,我近来勤勉练习,写得出神入化,祖父随孙儿去瞧瞧。”
雍王虽不大喜欢这个生母不详的半妖孙儿,然硕大王府就这一个后嗣,便也施舍几分慈爱,便随人去了。
中途,小鸟碎碎念,他爹怎么回事,近来总是莫名冒出杀气,看向他的眼神亦隔着寒意,愈发难以摸着。
—
薛世子自宫宴上被灌醉,身子一直不大好,反复害病反复梦魇。
梦里,天空晴好,他正放纸鸢,倏尔风起云涌,远天快速移来大团阴翳,纸鸢上显出阿鹞的脸,小姑娘哭泣着,紧跟着下起瓢泼大雨,地上落了好多只被打湿的纸鸢,曲池坊巷子里,阿鹞的尸体躺在地上,青白的脸被雨水激灌,荣国夫人躲在雨帘里阴恻恻笑着。
他站在雨水中不知所措,闻得背后有人唤小世子小世子,他回首,谢苑擎一柄五色伞徐徐走向他,将伞举高为他遮雨,他唇角喃喃着,苑妹妹……
一道惊雷劈下,李朔站在一户商肆的檐上,冷颜被雷光点亮,掌中黑锏溢出的黑雾如龙似蛇席卷而来,卷走了谢苑,卷走了阿鹞,地上只剩被浇湿的残破纸鸢……
他去追,有琴音自四面八方灌来,有个脆脆的女童音说:“美人哥哥……”
他自梦中惊醒,心悸不已。
长琊照例给主子端来压惊茶,以平复心绪。
蝈蝈受谢苑之意,来永嘉府探望小世子,再三叮嘱不可去寻她,不可与李朔发生任何争执。
长琊每日向他报备谢苑的动向,她又去了雍王府,定又是受李朔逼迫。
薛靖安急得猛咳,他这幅凡躯,一点忙帮不上谢苑,只得干着急。
苏小侯爷来探望世子,薛靖安方强打起精神见客。
但见苏夜白清癯不少,面色比他这个病号还像病号。
薛靖安早便听闻苏矜矜的遭遇,被挑了手筋脚筋,脸上的划伤用了名贵伤药已愈得差不多,但手脚却废了,只得坐椅轮。
重伤妹妹之人,始终寻不到。公主府派出的名师暗探,不死既伤。
兄妹俩自小感情好,妹妹遭难兄长好不到哪去,连着一家人愁云惨淡度日。
薛靖安安慰难兄难弟几句,却效果甚微。
苏夜白将责任全揽到自个头上,说矜矜遭此劫难,皆因他而起。
薛靖安不解,问他缘何有此一说。
苏矜矜骄横,造下不少罪愆,苏夜白却知礼守节,名声甚好,苏矜矜有此结局说是报应亦不为过,身为兄长的苏夜白又有何错。不过是管束不当,但假若一个人若打心眼里坏,是怎么都约束不了的。
苏夜白红着眼眶摇摇头,只轻轻道:“你不懂。”
不懂的还有雍王。他不懂他又精挑细选几个貌美娘子送去儿子那,竟被儿子给杀了。
尸首蒙上白布,自后门抬走,雍王当面去质问儿子。
鬼方朔正在厨房杀鸡,案板刀刃上沾染的不止鸡血,还有人血。厨窗望去,外头滩着几滩血迹,
府人正匆忙清理。
“吾儿在做什么?”雍王入厨房问。
鬼方朔手起刀落咣咣剁鸡块,以笊篱抄砂锅里的沸水,丢入葱姜蒜,撇去浮沫,动作还算熟稔,慢吞吞回复:“再煮鸡汤。”
“王府庖厨死光了么,你为何亲自下厨。”
鬼方朔抬头,“准王妃想吃我亲手煮的鸡汤。”
“荒唐。”雍王连说几个荒唐,“我再问你,你为何将那四个女子杀了。”
那是他精心挑选的美人,儿子不喜舞姬,他特意挑了精通琴棋书画的小官家的碧玉。他都杀了,必要给小官家交代。
不紧不慢盖好砂锅盖子,鬼方朔端起血淋淋的菜刀打量,“我想试试这菜刀快不快。”
雍王冷笑,唇角抽搐,说不出话来。
这个儿子越发诡异了。
风长意步入厨舍,给雍王俯身见礼,雍王冷哼一声走开。
鬼方朔围着蔽膝,手切葱花,熟练的往碗里敲蛋,油锅热了,他冲风长意道:“厨房油烟重,你出去等,稍等便好。”
风长意扯住他胳膊,双眸喷火道:“我还在王府,你便如此杀人不眨眼么。”
“那几个女人被你看见,岂不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你醋性那么大,我杀了她们一了百了。”
和着因她而丧命。
风长意被气噎,“你大可以送她们走。”
“送走了老东西又要送一批新的来,没完没了,麻烦,杀了一劳永逸,他再不敢送人过来。”
油锅冒烟,鬼方朔将敲好的鸡蛋洒进去,滋啦声中泛出香气,鸡蛋出锅洒了碎葱花胡椒盐巴,热腾腾的一叠炒蛋端到人身前,“香不香。我记得你爱吃焦焦的蛋。”
一碟卖相极佳的炒蛋被扬手打翻,风长意转头便走,“退婚,我不会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鬼方朔望着地上的狼藉,冷笑一声,低声质问自己,“鬼方朔,你在干嘛,她要吃便给她做,可是入戏太深。你是鬼方朔,并非李朔,去啊,去杀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