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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新帝。

作者:小神话 当前章节:62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天阴沉沉的, 久久不落雨。

召颉帝召了名角入宫唱百戏,只请了外甥一人,舅甥俩从未时听到巳时, 边听曲边用膳。

童贯亲自服侍鬼方朔,布菜斟酒舀汤,熟稔周到。老阉宦笑盈盈带着假面, 似乎不记得眼前之人乃害死他哥哥的凶手,鬼方朔则吃得津津有味,戏看得入迷时不吝喝彩叫好。

召颉帝吃着葫芦鸡,随口道:“这鸡不错, 明个让御膳房还做这个。”

童贯劝阻, “陛下, 葫芦鸡先煮再蒸最后下油炸,有些腻, 陛下近些日肺淤, 御医让陛下清淡饮食。”

召颉帝咽下一口鸡屁股, “晓得为何让你伺候掌司么,日日打我耳边叨叨个不停,打发你离孤远些你还叨叨个没完没了。”

童贯皱着能夹死一盘蚊子的眉间纹,拖着哑嗓子道:“老奴不提醒陛下, 陛下若再害病,皇后和那些个重臣又要骂老奴侍君不周, 哎呀老奴太难了, 睿郡王您说是不是。”

“嗯。不错。”鬼方朔眼神不离戏台上甩刀子喷火的油彩脸小生。

“陛下, 您看看睿郡王都同情老奴了。”

“我说的是葫芦鸡做得不错。”鬼方朔视线自戏台上收回,避开老宦的手,亲自撕鸡, “吩咐御膳房往谢府送去。多送几只,她能吃。”

召颉帝一脸有意见:“小玉瓜都给谢府送去了,皇后那都不够吃,又惦记上了鸡。你宠女人不要太无度。”

“舅舅舍不得几只鸡,罢了罢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童贯吩咐御膳房,去做葫芦鸡送去给谢二娘子尝尝,让人吃个够。”

童贯嗳着退去办差,临走前朝鬼方朔笑道:“睿郡王您看陛下多宠你。”

阴沉许久的天终于落了雨,外头杂乱喧嚣,惊叫声伴着兵戎相交之声由远及近。

雍亲王逼宫,罩着寒铁面罩的将士及灵卫,一路杀进皇帝的保和殿,厮杀声盖过百戏杂耍声,宫人争相逃亡,台上的戏子却不受干扰,照旧吹拉弹唱抛杂耍。

召颉帝拿锦帕拭着油腻腻的手,“你父君、孤的亲弟弟终于按耐不住了。”满是褶子的眼望向全神贯注看戏的外甥,“孤自小宠大的子甥呢?”

鬼方朔拍巴掌:“好戏好戏。”偏个首:“君舅方才说什么?”

殿前一片血腥,他还在装模作样,召颉帝猛地掷掉手中酒樽。

台上戏子齐刷刷举着道具,冲下戏台,拦截逆贼叛党。

身负法衣铠甲的李苍兰,雨中举剑,气势如虹:“冲……”

鬼方朔起身,走去殿门口,猝不及防拔出护卫腰侧长剑,“哈哈哈哈哈”笑着大步出去。

召颉帝望向童贯。

童贯:“老奴下了药了,足以药倒一头牛的量,老奴亲眼瞧见睿郡王吃下那壶酒,葫芦鸡里亦放了不少。”

按说不应该,掌司虽身负半枚烛龙令,但召颉帝的主印在旁压制,不该药不倒他,况且不是一般的毒,缪国师亲自配制,大妖吃了都得药趴下。

“吾的好儿。”雍王眯眸,望向雨中提剑大步而来的鬼方朔,“你竟无事?”

他儿子若被皇帝药倒了,他才出师有名。

虽然他一早买通宫内药师,将毒药掉包,一旦儿子中毒看似严重,实则服下解药睡几个月便能清醒。

鬼方朔弯唇,挥剑,干脆利索将毫无防备的雍王刺了个对穿。

天地倏尔静谧,只闻雨水敲击声,将士灵卫皆停手,眼前之变数令全数人惊愣。

拔出染血的长剑,雍王倒地,死不瞑目的瞳仁里映出儿子那张桀骜的脸,以及一闪而逝的赤眸。

雍王的法衣鳞甲,竟被一剑捅穿,上等防御盔甲于他面前犹如脆纸,何等骇人之力。扮作小生的缪国师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指尖不禁轻挛。

剑尖拖地,兵器划拖硬物的刺啦声响中,长刃拉出一线血水,鬼方朔拖着长剑走到目瞪口呆的召颉帝身侧,“叛臣已诛,我来向君舅讨赏。”

“何……何赏。”召颉帝中气不足。

“烛龙印玺。”

老皇帝脚步一晃。

大召受龙神庇佑,赐以烛龙令,可驭龙神之力。一半由历代君王操控,便是那枚传国龙玺,令一半由历任玄矶司掌司所持。

凡躯承不住整副烛龙令,无人敢动歪心思。

李朔已承半枚烛龙令,又剑指帝王龙玺,不单欲窃国君之位,更要独占烛龙令。

交出烛龙印玺,便是传位新帝,同他爹一样逼宫。

只是比他老子更狠辣,雍亲王垂涎帝位已久,不成想临门一脚被儿子反杀。

“你想当皇帝,绝无可能。”召颉帝冷笑,“即便今日你弑君,亦休想得逞。烛龙印玺由孤掌,孤不承认,你便驾驭不了帝龙之力。”

鬼方朔嘬牙花,烛龙印玺有传承仪式,非得现任君王承认方可驾驭。

若直接杀了皇帝,烛龙印玺则以皇嗣阴德阳德之功,自行认主。

鬼方朔食指贴唇,吹个响亮口号。

空空的戏台之上弥漫重重灰霾,霾雾渐散,是一群黑莲教徒压着一群后妃皇嗣的场景。

妃子皇子战战兢兢跪束地上,原本身上佩戴的防御灵器全然失灵。

几个年岁小的皇孙直接吓哭,为首的楼小枳朝召颉帝俏皮挥手,“皇帝晚上好呀。”

“你……你果然勾结黑莲教徒。”召颉帝气结,“孤就不该信你。”

鬼方朔飞身而起,挥袖间护持皇帝的一排戏子全数喷血倒地。

童贯吓青了脸。

戏子是他暗中培育的一级杀手及厉害大妖,弹指间团灭,其中包括伴作白面小生的顶级玄师,缪国师。

这皇家外甥,简直神魔般的存在。

鬼方朔下一瞬到了戏台,隔着雨幕,掐住一位后妃的头,稍一施力,掌下美人七窍出血躺倒台上。

“菁妃……”召颉帝大吼。

鬼方朔又掐扼住一位皇子的脖颈,“老东西,再给你一次机会。”

“混账,畜生不如。”召颉帝冲进雨帘,拳头握出青筋,仰望戏台破口大骂。

鬼方朔轻轻一扭,皇子人头落地,薄衣软袍的他比身着甲胄的杀将,更显气势骇人。他穿梭惊叫哭喊一团的皇嗣群中,扭人脑袋如扭花菜般轻松惬意,似是嫌慢,干脆两只手一起上,筋骨断裂声中浓郁血腥味铺开,断头自戏台上抛出,于空中划过一道道血影,密密麻麻砸至召颉帝脚边。

楼小枳一手捂眼:“好血腥,看不下去了,老皇帝啊,你再不同意,李氏皇嗣要死光光了啊。”

“住手……”召颉帝受不住刺激,跪地瘫倒,望着一地人头干哕。

皇妃哪里受得住这等刺激,已晕死过去一片,仅剩的几位殿下亦吓得浑身发颤四肢抽搐更有当场失禁者,戏台中央的瀛月皇后倏然起身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后妃皇嗣们皆衣冠不整,唯有皇后鬓发整洁,凤仪得体,甚至画了精致妆面,她笑出眼泪,恨恨目光对着被断头包围的召颉帝道:“报应啊,你杀了我儿子,老天罚你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我如何都猜不到竟是你下毒杀了远舟,我唯一的儿子亡于父君之手。”

皇后疯了一般对着戏台上的邪教徒吼:“杀啊,将李氏子嗣全数杀光,为我舟儿报仇。”

夜雨中飞着两道身影。

风长意连夜拐跑苏夜白,鬼方朔已怀疑小侯爷的身世,不能将人藏到昆吾山或是空山寺,以免为圣地招至灾祸。

一个佛境,一个神山,虽有佛障及法阵护持,但若举鬼方氏全数之力攻袭,许有攻破的风险。

现下鬼方朔实力不明,风长意不敢冒险,只将人藏到京郊一座平常庙内,一间不起眼的僧房。

她抬手燃亮桌案上的油灯,“和尚们都睡了,不打搅他们了。明日会有沙门为你剃度,甚至烙下戒疤,之后只能委屈小公子吃斋念经,清汤寡水过活了。”

苏夜白淡淡一笑,“不委屈。”

庙外黑沉沉的天倏然亮如白昼,雨幕中一条金龙虚影盘旋而起,伴着震天龙吟声,于空中威威盘旋。

是大召皇宫方位。

风长意走出屋门,望着夜空一脸担忧道:“鬼方朔果然逼宫成功,得了全副烛龙令。”

身后传来小侯爷的声音:“山里夜寒,莫淋雨。”

一柄黧黑大伞静静遮在风长意头顶,不算陌生的魔息自伞顶渗下,风长意蓦地回身,苏夜白冲她诡谲一笑。

头顶黑伞飞旋不止,浓郁魔息如藤蔓将伞下之人困束。

苏夜白的脸裂开,渐渐幻成白矖的脸,“你可还记得,焕颜术还是你教我的。”

风长意于魔息中挣扎,“看来学得不错。”

头顶是鬼方朔的惊破伞,白矖袖间飞甩出的银练又将风长意绞住,双重压制下,风长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白矖片雨不沾身,雨滴落在她身前,自行化出一弧淡淡水光,抬指间,滴雨成冰针,将风长意围裹,殷红的唇啧啧道:“若非鬼方朔不想你死,我还想再杀你一回。”

“那怎么成。”

缥缈低哑的嗓音中含着戏谑,伞中魔息溢出,绕成一道雾影,鬼方朔自雾团中现身,“她死了,我还玩什么。”

“老魔,不演了?”风长意调运灵力,用力一挣,身上的银缎崩碎,双臂摆脱魔息的束缚,灵掌攻袭鬼方朔。

“哈。原来你早识破,你也在演。”

鬼方朔旋身,堪堪避开灵掌,自侧面抓住袭击他的皓腕,“小神,真要打么?这野庙十一口和尚可禁不住。”

风长意敛掌,鬼方朔将她的腕骨镬紧,两线金芒游蛇般攀上她玉臂,鬼方朔抓住她另一只腕子,又一线金芒攀绕而上。

如两条金色的臂钏,装饰她玉臂上,风长意只觉体内灵息提不起一点,被彻底锁住。

鬼方朔移步到魔伞下,俯身凑近她耳廓,如情人絮语般吟喃:“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你骗我的代价。”

白矖似看不惯这幅腻歪场景,俾睨一眼,冷哼一声消失于雨幕中。

天上雨水不歇,伴着寒气铺卷山野荒庙,草地上浮出白色水雾,山峦似蛰伏的兽,于黑暗中露出獠牙一角。

大掌圈住纤细的腰枝,惊破伞连同伞下二人瞬间消隐不见。

僧庙静悄悄,檐下风灯熄灭,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烛龙飞天照亮玉京城,朱门高院或是青瓦漏屋里的人皆被引出去,众人站在雨中望天,不知发生何事。

整个玉京城唯有苏矜矜待飞龙没兴趣,唯一能活动的一只手,翻箱倒柜寻到一柄孔雀刃。

刃上淬毒,见血封喉。

凛冽刀刃映出她发狠的双眸,“谢苑……”

大半夜拐走她哥哥,她绝不会放过她,定要杀了她。

大召皇宫一夜骤变,召颉帝李崇禅位子甥李朔,皇嗣被杀的寥寥无几,皇后疯癫,后妃病倒无数。

召颉帝坐在帝君副座,鬓发全白有气无力,童贯眼下挂青,哆嗦着双手于宝殿上宣禅位圣旨。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雍亲王谋反逼宫,残杀后妃皇嗣,同党被缉,诛杀叛臣的竟是雍王之子。

弑父之子做了新帝,委实匪夷所思,官宦们一幅幅回不过味的模样。

皇妃皇嗣的尸体被抬进大殿,让百官们瞧个清楚,几个老臣当场吓晕,干哕的,吓瘫的,大殿乱

作一团。

帝座上的鬼方朔摆摆手,尸体被抬出去。

勿需多言,这一招颇管用,震慑百官,那些存疑的话通通压下,无人敢发出一句质疑。

身着帝王冕服的鬼方朔轻咳一声,百官噤声。

副座山的召颉帝,嗓音嘶哑,含着颤音,“还不叩拜新帝。”

殿下齐刷刷跪倒。

新帝连句平身都不说,满是不屑,看百官的眼神如看跳蚤蝼蚁,半挑唇角,一甩袖走了。

召颉帝昏过去。

很快,小道消息传遍玉京,李朔与邪教为伍,实乃逼宫之逆臣,大召朝堂人人自危,翌日辞官告假的褶册堆了满案。

鬼方朔端着烛龙玉玺,痛快利索地往折子上戳戳戳,也不看大臣们写些什么,一律批过。

皇嗣们的头身被缝合好,低调下葬。一具具残破尸身自风长意眼前掠过,李念呆滞道:“爹彻底入魔了,娘你还管得了爹么。”

一旁的谢阑珊更是一脸沉重,昨**宫,玄矶司灵卫只负责包抄皇宫,入宫厮杀的是佯扮灵卫的邪教徒。

苏夜白被吊在皇宫正门口,罪名不少,苏矜矜先前作的恶,公主暗中替人遮挡摆平的桩桩件件皆扣到小侯爷头上,另外加了一条诱拐娘子的罪名。

信宁公主和广庭候被监禁,苏夜白身上被划了二十四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鲜血顺着衣衫滴入下方一个炉鼎。

鼎内飘着一页残纸。

正是天书。

寻到天书所示之人,以其鲜血浸润其书页,灵火焚之,天书谶言既破。

“壬辰龙年,天命灵帝”的字样已被鲜血融得模糊不清。

角楼天台,鬼方朔牵着风长意望着城门口的景象,无数百姓围着被吊的苏夜白瞧热闹。

苏矜矜拄拐,挤过人群,瞪大的瞳仁里是被悬吊放血的兄长,浸血的衣衫已辨不出原色。

“哥哥……”她扑跪倒地,嚎啕大哭。

风长意捏紧拳心,鬼方朔站在她身侧笑:“莫要想着你徒弟来救场,他被白矖缠上了,暂抽不开身。还有那个佛圣正囚在黑狐狸的岛上挨小皮鞭,小神,你们输惨了。”

他凑近一步,自背后拥住不堪一握的软腰肢,压低头于风长意耳畔幽幽道:“原本我只是怀疑苏夜白乃天书上的天命灵帝,你委实不该去见他,坐实他的身份。小神,行差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风长意袖下拳头狠狠捏着。

苏矜矜爬向宫门口,被守卫踢开,原本被吊得纹丝不动的苏夜白抽搐一下。

风长意跑下角楼,自守卫的脚下揪出浑身脏污的苏矜矜。

她并非同情这恶女,是心疼苏夜白。

苏矜矜再恶,也是苏夜白最珍视的妹妹。

慧女使寻来,风长意交付人:“送县……苏姑娘离开。”

宫主府获罪,阖府贬为庶人。

苏矜矜用尽全力挣脱女使,扑跪地上单手拽住风长意的裙裾,“求你救救我兄长,你怎样惩罚都可,只要你救我兄长。谢苑,我求求你。”

骄矜傲慢的县主,即便被挑了手筋脚筋都不曾低下头颅,偃去嚣张,这一刻,为了哥哥,心甘情愿跌入尘埃,碾碎成泥。

鬓发凌乱满身脏污的她极力撑起残躯,给风长意歪歪斜斜磕头。

风长意扶稳她,转头吩咐守卫,“放苏夜白下来。”

守卒被人眼神震慑住,诺诺道:“无帝王圣谕,小的不敢擅自做主。”

鬼方朔不可能放过天命灵帝。

风长意去往角楼,欲求老魔给苏夜白一个痛快。吊城门口放血不但折辱尊严更是残忍至极。

方走几步,身后传来一身沉重闷响。

风长意回眸,苏夜白自丈高的宫门坠地,摔得口鼻淌血,胸口插着一柄羽箭。苏矜矜跪爬过去,抖不停的一只手捧着苏夜白的脸,“哥哥……”

苏夜白眨了眨染血的长睫,本欲抬手却无甚气力,“抱歉,哥哥没护好……”

苏矜矜探苏夜白鼻息,她摇摇头,“不,哥哥你不要死,我日后都听你的,我再不作恶,再不掳官家小郎君,我改掉我的坏脾性,再不碰刺青,我听你的话,哥哥求求你不要丢下矜矜……”

阿慧哭劝:“主子节哀,小侯爷去了。”

“啊……”苏矜矜失控般大吼,撕心裂肺。

袖中翻出孔雀刃,猛地划向静脉大穴,一弧血丝映着残阳喷洒而出,苏矜矜倒在苏夜白怀中。

围观百姓被驱逐,最后一线夕阳移过交叠一处的尸首,天彻底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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