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洄井内, 大片黑色尸碟翩跹而来,绕着悬浮的龙灯游逛一圈,未寻见尸气, 便成群结队婆娑离去。
鬼方朔站至地心河滩,偏个头望向风长意,声调含笑, “小神,下去逮虾吃吧。”
自己下给自己的套,哭着亦要跳,风长意心底骂骂咧咧褪去鞋袜, 淌水捞虾。
地心河水清澈, 凉飕飕的, 她弯腰摸了一通石头,终于捞起一只虾米。
晶莹剔透, 虾壳如玉, 视觉上鲜美可口。
她撷了根细嫩秸杆捆住虾身, 架到龙灯火焰上炙烤。
小虾一个劲蹦跶,一点不惧火的样子。风长意伸手一探。
好邪门的火,丁点温度没有,和着只用来照明。
“火石有没有。”风长意问老魔。
“孤什么身份, 带那玩意。”
风长意干脆去寻石头木头,大不了钻木取火, 烤熟了再吃。
河滩一侧倒是生有几畦天然蒲草, 但目之所及不见木头, 风长意捡了两块石头敲敲敲,望能敲出火花来。
鬼方朔冷笑,“无柴如何烤炙。”
风长意过去解掉人的系带, 卷走他外袍,团地上然后继续敲敲敲。
鬼方朔:“……”
拿他的龙袍当柴烧,谁给她的勇气。
敲到手腕抽筋,敲不出一蓬火花。地心河阴湿,根本打不出火。
风长意气馁,丢了石头,鬼方朔在旁嗤笑:“难道你不知邙山之境,不生明火么。”
“你知?你知你不提醒我,看我白忙。”
“毕竟这般蠢的神不多见,孤愿意多看两眼。”
他接过对方手里拎的阴虾,殷切地递人唇畔,“此虾离不得地心河,再不吃要腐了。”
吃生虾?!
风长意倔强地扭过头,“狗都不吃。”
“不吃你肚子的孽种如何打掉,乖,张嘴。”
“待我出去多喝几贴坠胎药便好。”
鬼方朔拿沁沁的话堵她,“小蜜蜂亲口对孤道,你腹内孩儿乃天地自然感应而孕,普通坠胎药无效,唯有地心河的阴虾方可无痛滑胎,如此说来小蜜蜂欺君。”
风长意别过头。
那又如何,她让沁沁投奔颜甘去了。鬼方朔一时半会搜不到。
手中的虾近乎不动了,鬼方朔抖了抖,“对了,小蜜蜂擅自离宫,也不知要去往何处,被孤截镬,锁在磔狱里头。”
风长意猛转回头,“是我让她出宫买荼记茶楼的茶糕,她并未欺君。”夺过对方手中的虾,“她说得没错,唯有白玉阴虾方可堕我这天孕之胎,我吃,我爱吃生鲜。”
她剥了虾皮,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入口,只嚼了一口快速咽下。
第一次吃活虾,她极不适应。
“好吃么?”
“……还好。”
鬼方朔解开腰侧悬的丑鸭子荷包,里头藏着银丝钩,挂了饵甩入地心河。
很快有活虾咬住银钩,他盘坐河滩钓上一只一只又一只。
风长意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最后一粒鱼饵用完,河滩上蹦跶了一群虾,鬼方朔挑眉问:“这些够吃么。”
“……”
一只已是硬塞,这足足一盘的量,风长意胃部痉挛,不禁后退三大步。
修长手指卷收鱼钩,鬼方朔提步靠近,仔细盯着对方煞白的小脸,“天孕之子哪有那么容易掉,多吃些以防万一。”
亲手剥了虾壳递人唇畔,语调隐含威胁,“嗯?”
沁沁落人手里,风长意只得妥协,张口吞掉虾肉。
吃到第七只,委实吃不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哕出来。
余光瞥见老魔还在剥虾,“够了,怀一窝崽子都要掉了。”
老魔观人面色,似被折磨的不轻,大发慈悲放人一码。
沿地心河下行,一方透明龙纹棺内镇着个黑颅。
只是个普通大小的颅骨,萦着乌金之气,高耸的颧骨下凹着两只空洞的眼珠,颅顶嵌一只蓝瞳,蓝瞳外绕一圈古怪图案,似咒似符。
风长意自华胥山的羊皮卷上晃过两眼睡骨的绘图,“这便是睡骨头颅?”
平平无奇一颗头颅是如何令上古众神谈骨色变的。
“它乃此世间最伟大的存在。你这资历尚浅的小神自然不晓得睡骨的风采。”鬼方朔眸底迸出几缕痴狂,抽出腰间软剑朝龙棺劈砍去。
软剑乃极品宝器,削金如泥,鬼方朔牟足劲儿自四面八方劈砍,龙棺不受任何影响,风长意乐了。
鬼方朔精神饱满活力四射不知疲倦继续劈劈劈砍砍砍,终于一道龙息自四方棺椁盘旋而起,感应到手持软剑之人身上的帝龙之气,竟无声偃去。
风长意不笑了。
龙棺坚不可摧,原来劈砍龙棺目的是震出龙息,他身负帝龙之气,误引护棺龙息将他归为同类。
鬼方朔伸手探入龙棺,触碰到那颗黑颅。
颅顶的蓝瞳微动,他双手捧颅,似被一股强力吸附,鬼方朔用尽全力只搬动黑颅半寸,颅骨离棺底阵眼,伴着重重阵法波及,整个落洄井晃了晃。
无数地尸自地下冒出,成群的尸虫挥舞着黑钳蜂拥而来,落洄井域颤得厉害,甚至有巨石砸落。
地尸无魄无意识,乃是一群护卫皇陵的死傀儡,只认龙息不认鬼王,风长意退缩着避开坠石,大吼:“落洄井坍塌,你我谁亦出不去,帝陵封魂,锁住灵力的肉身不禁砸,你若不想被埋,便将骷髅头放回去。”
龙阵甚强,鬼方朔不足以冲破大阵全身而退。望着被地尸围拢的娇小人影,不甘地蹙起眉峰。
被束灵力,又被阵法压制的小神弱爆了,很快被一只丑陋地尸拖住脚,风长意挣扎间,更多地尸连同尸虫朝人涌去,鬼方朔恨恨将颅骨搁回原地。
丑东西敢碰她。死!
一个游龙摆尾,剑气扫开群尸,一脚碾碎拖拽风长意的那具丑陋地尸,圈住人腰枝飞身而去。
三目黑颅复位,落洄井的震动缓缓平复。
龙袍猎猎,高大人影抱着风长意飞身上悬梯,“你竟弱成这幅德行。”
落洄井外,风长意举高手臂上的金线跳脱,“你圈你手臂上,看你弱不弱。”
无功而返,真是一件庆幸之事。
回宫不久,风长意开始腹痛。
白玉阴虾乃墓穴地心河所生,乃至阴之物,却有坠胎之效,阴气侵入婴胎,随之小产。但风长意压根没孕,阴虾之息便游走四肢百骸,况且她服下超量阴虾,直疼得榻上打滚。
御医束手无策,玄医来诊倒是给出个法子,可用至阴至阳之精血做药引缓解,若暂寻不到药引,疼个数月体内阴息亦自会消减。
风长意四肢发凉、面色绀青,蜷缩牙床内破开大骂:“都是你这老东西逼我吃那么多阴虾,我要杀了你。”
这般辱骂,骨灰要被扬了罢。众医心底惊涛骇浪,垂首褪去,鬼方朔站至榻前,负手俯视,吐出句狠话:“自作自受。”
先前风长意是装肚子疼,这回是真疼,肚腹的小肠仿似被乱棍搅扰般的疼,甚至疼得浑身颤栗。
“医师无解,你只得挨着,便是你耍小伎俩的代价。”
风长意卷着锦被滚来滚去,“你能不能滚远点。”
鬼方朔不动,眸底幽深,看不出情绪。
风长意撩开蒙面的锦被,硬支棱坐起身,探出双臂,“臂钏给取下,我以神息抗衡。”
鬼方朔冷笑,“你是疼糊涂了么风长意,好不容易缚住你,孤会轻易放过你?”
“暂时放过行不行,待我驱散体内至阴之息,你再给我套回来。”
“你是装的么?目的是让孤给你取下这幅金跳脱。”
她抓住他的手,他似触到一手寒冰。
“神息术法被你彻底锁死,我连符箓都施不出,我这幅样子像是佯装么。”
鬼方朔冷硬抽回手,“装与不装无甚差别,孤不会在意。”
腹内疼痛令她打个寒颤,风长意绝望地躺回去,被衾捂脸,含糊的声音透出帷幔,“我以为你是有点喜欢我的。”
鬼方朔长睫一栗,“自作多情。”拂袖离去。
右尊被新帝赏了个监门卫将军当,颜甘正在守大门,倏然受召入保和殿。
鬼方朔阖目倚坐龙椅,单手支着半侧额穴,薄唇平直,是个不悦的弧度。
颜甘方要稽首叩拜,眼前浮出个玉盏,御坐上传来低沉的命令。
“放精血。”
精血难得,一滴要散去多年修为。
“……敢问帝尊,为何要属下精血。”
“当药引子。”
“……帝君霸业未酬,臣下乃帝君左右臂,若失精血恐有碍宏图助力,帝尊三思。”
“放。”
颜甘划破腕骨,被迫放血。
血腥味入鼻,鬼方朔一个晃影端起浮空的半盏血,低喃:“这下该够了罢。”
走出殿门之际,吩咐面色发白的右尊,“在此候着。”
若不够再来取。
雾
芒一闪,消失不见。
颜甘自然晓得鬼方朔取她精血何用,谢二娘子食了至阴之物腹痛异常,需半阴半阳精血做药引子,她正是现成的药引子。
颜甘闷笑一声。
小神经竟让鬼方朔乱了分寸理智,究竟是太有魅力还是太会忽悠演戏。
浓浓一盏血药汤服下,风长意大好。
她坐在玉案前,难得对老魔面露微笑:“你从何处寻来的血,又腥又臭。”
“臭水沟里逮住只死耗子,给你熬了。”
“……”
风长意能猜出是她的小心肝的血,“好厉害的臭水沟,好厉害的死耗子,多给几盏可好。”
“不是又腥又臭么。”
“管用便好,我可以忍耐。”
鬼方朔冷笑,起身走开。
风长意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步下玉阶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方收回视线。
双臂上缠的一双金钏,犹如恶毒缠蛇束住了她,似乎一同缚住了鬼方朔。
真是个意外。
颜甘仍在殿厅内候着,空殿无人,地砖如镜,她闲得无事掏出泱泱送她的胭脂套盒,端着鬃毛小刷往面腮上刷胭脂,骤失半盏精血气色大减,得好好装扮一下。
魔息逼近,颜甘敛收胭脂盒,站得笔挺,鬼方朔折返归来,重新坐上御座,面色比方才更添阴沉。
“听闻九婴一族的阴阳冰火之力,可化情魄。”
“正是。”
鬼方朔站起,“来融孤的情魄。”
“……帝尊三思。三魂七魄互为感应,失其一或至魂魄失衡,招未知之祸。”
“说人话。”
“意思是属下若融掉帝尊的魂魄,或许可至帝尊五感六识受损,灵墟不稳,引不可逆转之损。”
鬼方朔摆摆手,颜甘退去。
天色黯下,殿内并未掌灯,鬼方朔坐至御座,团在黑暗中,眉眼沉重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彷徨。
他早便意识到自复归而来,他待仇人有股别样情愫,他知是受到这具身壳这颗肉心的影响,毕竟这具肉身深深恋慕着他的仇人。
他以为他能控制那点不一样的情愫,一切皆在掌心。
可直至落洄井坍塌之际,见她被地尸围拢拖着倒行,他内心的担忧焦虑令他陌生而恐惧。
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脱缰的……浓烈的情愫。
她的一颦一笑浮至眼前,耳畔是她挥不去的俏皮声。明知她演戏,却不由自主陪她入戏。
她躺在榻上翻来滚去疼得浑身颤栗,他心尖竟不受控制的锐疼。
如一柄柄轻薄刀刃来回划动,伤口不深,往来磋磨,令人欲生欲死。
他方生出强烈危机。爱上宿敌,功败垂成。
鬼方朔进了自己灵墟,站到一朵巨型蓝莲花苞前。
花苞内,那道清雅身影负手望向他,眉宇间是他没有的宁澹自若。
天地皆在他彀中,他甚至斟破天书,窥见未来之死劫,未来他将被一届小神再度封印。
于是他未雨绸缪,抽取自己血骨,为自己雕了具新躯壳,只待复归之日。
那具身躯本无欲无心,偏生因那小神生情丝,长肉心,自此一切失控。
一玄一蓝,两道身影静峙。周附飘绕的浊息阴岚缓缓游移,风云莫测。
鬼方朔:“不听话的傀儡身,竟敢叛主。”
风青墨:“究竟是谁被这颗肉心所束不得自由,谁才是这具身子的主人,鬼方朔你该清楚。”
“呵!与她朝夕相对的是孤,嗔痴笑骂亦是对孤,日后皆是孤。你看得见触不到,如此可笑。”
风青墨淡笑,语调温柔,刀刀戳心,“她与你嗔痴笑骂,与你朝夕相对,甚至待你展露的每一次笑,说的每一句花,皆因我这幅躯壳,你不过是我的一抹影子,一面镜子,你连替身都不是。她心心念念皆是我,与你分毫不相干。”
鬼方朔怒火攻心,掌心魔息团团溢出,重重击至莲花盾。
明知不能奈他何,仍控不住发泄。
风青墨淡定转身,彻底隐匿。
玄袍浮过丝丝缕缕霾雾,踏过无名骸骨,一片沼泽前,鬼方朔望见自己的魂树。
金色情丝攀援而生,刺目鲜活,随风揉揉舒展。前些日不过蔓出根系,菟丝蒲草般点缀,没过多时,竟覆裹半颗魂树。
鬼方朔幽幽浮至暗沼之上,紧攥一束情丝,生生薅断。
情丝扎根魂树,随着他强横硬扯,树体渗血,鲜红液体汩汩淌入黑暗沼泽,晕染朵朵血花。
“哈哈哈哈哈……”剥皮析骨之痛中,鬼方朔拔掉魂树上的金丝,一根不留。
细丝坚韧得很,掌心被划出密密匝匝无数道细小口子,手中两把染血的情丝一扬,他大笑着走开。
情丝何惧,融情魄有损,干脆拔除情丝,管它长多少,通通薅光。
“哈哈哈哈哈……”鬼方朔笑得眸底赤红,痛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