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阴沉, 保和殿主殿罩着一重魔罩,颜甘咂摸,鬼方朔闭关了?
瀛月皇后披头散发走在宫道上, 华丽袍摆迤地,嘴里哼哼笑着。自宫变后皇后娘娘便疯了,新帝掌权后并未发落后妃, 后妃们吓死的吓死、吓病的吓病,寝院都不敢出。
无人敢阻瀛月皇后,亦无人敢上前,瀛月畅通无阻入了保和殿。
偏殿的宫女阻拦, 风长意的声音自窗棂飘出:“不得待皇后无礼。”
皇后进了屋, 反手阖上门。
风长意挨近, 仔细盯着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眼神涣散的瀛月,“你怎么敢来。”
“你冤家对头闭关了, 我可逮住空子。”瀛月化出真容。
风长意面露担忧, 好好的怎会闭关, 难不成是入灵墟寻大师兄麻烦去了。
大师兄温润守礼,老魔粗鄙暴躁,大师兄虽有莲花盾护持,约莫伤不了, 但若老魔开口骂街,师兄怎接得上, 岂不是要白白受气受辱。
“你是何表情?”颜甘意味深长打量人, “莫非你对鬼方朔动心, 你再担心他?”
“呸,他算个什么东西。”见人一脸不解,风长意摆摆手:“你不懂。冒险来见我, 可是有要事告密?”
“那倒没有,额……也算要事吧。小神经我奉劝你悠着点,莫要将鬼方朔逼疯,她竟令我融他情魄。”
“哦?”风长意讶然。
“当然,被我撒谎搪塞过去,若我当真融掉他情魄,他必冷清绝爱再无束缚,届时倒霉的不止你,身为左右臂的我和黑狐狸,怕是于他眼中亦是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风长意颔首:“我会适当给他甜头尝的。”再将他逼疯之前。
“对了,你去磔狱捞个人。”风长意又说:“先前我让她去投奔你,不料鬼方朔敏锐,先一步发现异动,将人截镬。”
颜甘一脸惊讶:“你的那个小亲亲。”
“你为何晓得我们之间的爱称。”
颜甘用负心汉一般的眼神打量风长意,“你的小亲亲在我那,好着呢。”
“……”
老魔诈她。
她竟被诈了,那么多活虾白吃了。
风长意捏拳头捏得嘎巴响之际,门外宫人来报,玄矶司副统领拜谒。
谢阑珊进门,瞧见瀛月皇后正踉踉跄跄跳舞,风长意坐在雕花翡翠椅上磕着瓜子欣赏。
谢阑珊懵了一下,方朝皇后稽首行礼,又朝坐上之人拱手。
“皇后娘娘的鹌鹑麻雀舞跳得甚好,妾身这来了客,要不改日再跳。”
颜甘甩着宽大云袖围着谢阑珊舞了一圈,甚是好奇打量这位端方青年。
泱泱总有意无意与她谈起这厮,她打量的眼神中透着一抹看拐子般的愤意。
谢阑珊看不懂皇后的敌意,想来他从未开罪过皇后娘娘。
颜甘舞着乱袖出门去,口中咿咿呀呀:“好你个花言巧语专诓小娘子的浪荡风流子……”
待疯言疯欲彻底消失,谢阑珊方道明来意。
大召一夕宫变换了新帝,新帝弑父篡位,李氏皇嗣被杀的不剩几个,朝臣纷纷告病不出,大召根基已动,人心涣散将相不和,天暹王不甘上次兵败,蠢蠢欲动,嫁了个女儿去隔壁西戎联姻和亲,天暹巫师团与西戎天驹飞将,联手击溃大召的边郡防线,巫尸飞将已渗入大召各城郡。
战情危及,朝臣无人敢上谏,谢阑珊冒险入宫示君。新帝的寝屋罩着结界无人能靠近,这才来向风长意请示。
神仙不插手人间庙堂政事,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邪魔,风长意不能袖手旁观。
小燕子在养伤,仙盟力战不净天狱逃出的魔兽已是辛苦,大召王朝除了司掌兵符的几个将军重臣,能调动的唯剩玄矶司灵卫。
“三千灵卫可听你调动。”
谢阑珊思忖两息,颔首:“除却掌司,灵卫听令正副统领,夏正清上有老下有小,见新帝嗜血邪门已放权,什么事都问我,我素日与灵卫相处不错,绝大听我的。”
“那便好。你命灵卫去对抗天暹巫师与西戎飞将,护大召江山百姓。”
“义不容辞,但……”
“放心,鬼方朔那我由我担着,你尽管去做。”
“是。”
待人离开之际,风长意又道:“副统领务必保重,吃败仗不打紧,定要护己身安危。”
“谢上神记挂。”
风长意翻出一卷羊皮卷,“此乃上古天隐卷,水火无惧,可隐形,若退无可退,可暂入羊皮卷避祸。”
谢阑珊方要拜谢上神恩典,跪到一半,风长意收回:“不成,直接给你这个,反而暴露你是我的人,届时被老魔刻意盯上,反而适得其反。”
弯了半个膝的谢阑珊又直起来。
“两个傀儡身竟敢拦姑奶奶,滚开,否则将尔等揍回木头。”
魇魔从天而降,宫女下软了腿不敢吱声,只鬼方朔留下的两个傀儡人上前阻止。
“泱泱,正想你呢。”撑开窗牖,风长意笑道。
紫芒一闪,秋水泱进门,“你敢逼迫我姐姐放血。咦,谢堂哥也在?”
谢阑珊一脸惊讶,不成想会遇到小魔。
泱泱伸出手指头,指指这个指指那个,“狗男女,你们在做什么,大白日关门。”
大掌捂住小魔的嘴,秋水泱下嘴咬人手,“滚开,正邪不两立,莫挨老子。”
小魔下嘴狠,谢阑珊的虎口被咬出一排齐整的血印子。
风长意并未在意小魔的揣测中伤,冲她淡笑,“我们关起门来自是要说悄悄话喽。”
秋水泱亮了亮泛紫芒的“见佛手”,“要不要脸啊,喝我姐姐的血又勾搭野男人,鬼方帝才这么一会看不住你,你便按耐不住,算我先前看错了你。”
风长意见小丫头气势汹汹,淡紫眉毛要皱成倒八字了,她抱臂道:“你是见我膊上缠着束钏,才敢跑我这耍横的吧,我现下是打不过你,但我会向新帝告状,届时连你姐姐一起揍,你可要考虑清楚。”
秋水泱被气得小脸通红,腮帮子鼓得似一条生气的鱼。
“我与你绝交。彻底绝交,今后我们便是敌人了。”
谢阑珊无可奈何又担忧的样子,风长意:“堂哥请回,我与泱泱说些女人间的体己话。”
谢阑珊不放心地出门,殿外望见风长意主动搂住小魔半个香肩,小魔哼一鼻子甩开。
风长意端出金秋头茬柿子,“快别气了,尝尝,特意给你留的。”
“你以为几个破柿子能收买我。”
风长意拾起一枚,插入秸杆心满意足吸溜两口,“迫你姐姐放血的是鬼方朔,你不寻他算账,怎跑我这撒野。”摇摇头,一语双关,“柿子得挑软的捏。”
泱泱气势落了几分,她自是不敢去诘问鬼方朔,“若非你给人吹枕边风,鬼方朔怎会待心腹下手,我姐姐可是他的右尊使。”
“我疼得死去活来,哪来的力气吹枕边风。我确实不知是你姐姐的血,消消气,吃个柿子,可甜了。”
递至眼前的柿子,泱泱不接,偏头,“再不会受你一点好处。”
风长意换个话题,“你可知谢阑珊寻我所为何事。”
“才不想知道。”
“不,你想。”放掉柿子,风长意双手扶上小魔的薄肩,“饮了你姐姐的血害她损身损了修为,是我不对,作为补偿,我告之你一个秘密。”
“谁要听。”
风长意不介意小孩子闹脾气,自顾道:“谢阑珊可怜喽,身为正道玄修爱上你这个小魔,他可惨了。”
“你胡说什么。”秋水泱立马转过脸来。
“想必你已知我真实身份,至高无上的神明大人,谢阑珊担心神魔两方打起来,你会被姐姐连累,央求我放你一条生路。”风长意摩挲着下颌,深思熟虑的语调:“我想着看在先前你助我不少次的份上,给谢阑珊个面子,以后不杀你。”
“切……你都成阶下囚了,哪来的自信。再说……”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他怎会爱上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啊,这谁说得准。泱泱啊,谢阑珊他面子薄,再有你们正邪对立的身份,他请我保密,你就当不晓得这事。”
皱眉沉吟的小魔,被她拽到案前坐下。
嗳一声,小魔信了,有些自责的语调,“都怪我先前演戏过于逼真,我如此有魅力,他不过一届凡人哪里抵得住。”
风长意咬着甜柿点点头,“是啊,我们泱泱貌美倾城,灵动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羞,你若存心勾搭,哪个男人能顶住,莫说男人,女人也顶不住。”
白眼赠人,泱泱拾起碟内一只圆滚滚的橙黄柿子,“少拍马屁,你这个神明有些邪门,狡诈得很。”
“你可摸着良心讲话,自相识以来,我可从未坑害于你,我们的点点滴滴你都忘了?酆门山内,我们都睡一起的情谊了,你我虽身份悬殊,我可从未将你当仇人,你今日诘难于我,我的心被伤得透透的。”
“少装,莫要说这些肉麻话。什么都能不与你计较,你伤我姐姐不成。”
“我的错。要如何补偿泱泱呢。”
柿子甜汁自唇角溢出,秋水泱拾起案上的羊皮卷欲擦个嘴,风长意一把抢过来,“这个可是我们神界的宝贝,不可亵渎。”
见人如此宝贝,泱泱逆反心上来,直接上手抢,“什么玩意。”
“还我,我要用来对付鬼方朔的,我要弄死他,邪不胜正。”
弄死鬼方朔,她姐姐岂不跟着遭殃,秋水泱卷走羊皮卷,一脸挑衅,“就当你喝我姐姐精血的歉礼。”
“不成。这个十分贵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还我羊皮卷。”
“说。”
“我觉得鬼方朔对谢阑珊动了杀心。”风长意的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老魔他善妒善疑,谢阑珊那张脸又耐看,他总怀疑我与他眉来眼去。”
“……谢堂哥那个木头疙瘩哪里懂得眉来眼去,鬼方朔的心眼也忒小了,嫉妒心也忒重了点。”泱泱替人委屈打抱不平。
“英雄所见略同。故此我建议泱泱暗中保护谢堂哥。”摊开手:“羊皮卷还回来。”
“我可从未说还你。”小魔面露狡诈,呲出一口小银牙,卷着羊皮卷走了,同时顺走案上一碟软柿子。
风长意暗笑,如此转个圈,羊皮卷最终仍是被谢阑珊所用。老魔应该不会怀疑。为确保万无一失,大不了再去老魔那演个戏。
宫道上,谢阑珊刻意放慢步调,时不时回望一眼。
小魔怎还没出来。
“该不会出事吧。”自我否定摇摇头,“上神自不会同一个单纯的小魔计较。”
秋水泱坐在宫檐一角,瞧见他的频频回头,也听到他口中的嘀咕。
她咬着柿子摇摇头,“哎,怪我太美。”
她暗中随上谢阑珊,决议形影不离守护他。谢阑珊爱上她,她亦不能给出回应,毕竟她乃万年老魔,谢阑珊不过人间凡夫,两人之间怎会有未来,既然他爱她一场,她暗中回护,算是还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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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鬼方朔睡不着,唤来召颉帝的后宫妃子伺候。
除却缠绵病榻起不来的,皆梳洗打扮入保和寝殿。
见识过新帝的残忍恣睢,戏台上扭人头如扭白菜的惊魂一幕幕,后妃们战战兢兢,有一个甚至起舞中直接晕倒被抬出去。
“继续。”座上鬼方朔饮一杯酒,对着微乱的群妃道。
后妃们强打精神挥袖旋转,角落吹奏的乐师亦紧张兮兮,甚至不慎拉走了调。
酒樽倏地摔至旋转的裙裾中央,乐师扑跪一地,鬼方朔责难的话却是待后妃们说的,“就这些手段伎俩,你们是如何取悦帝王的。”
“一个个哭丧脸,看着便无趣,取悦男人都不会,丢去花楼学学。”
后妃们跪地,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偌大寝殿只闻闷闷抽噎声。
两个胆大些的美人膝行御座前,一个为鬼方朔捏肩,一个跪着斟酒。
鬼方朔面无表情张口饮下。其余妃子面面相觑后纷纷效行,于新帝身侧围跪一圈。
“先前如何伺候老东西的,便如何伺候孤。”
一美人含了一口酒水,徐徐凑近鬼方朔棱角分明的薄唇。
唯剩一寸之距,鬼方朔毫无征兆甩袖掀飞美人,“就凭你亦敢亲近孤。”
美人半扇脸旋即肿胀,呕出一大口血,又惊又痛简直要晕过去。
“奏乐。”鬼方朔吩咐,端起酒樽一口闷掉。
丝竹琴乐声中,那双深瞳撇见有道身影步上寝殿丹墀。鬼方朔朝伏跪的美人勾勾手,“继续,喂孤酒。”
美人浑身战栗,跪爬过去,哆哆嗦嗦斟了酒,朱唇抿一口,朝帝王的双唇贴送去。
双唇相触之际,一只素手干脆利索的将美人拉开。
风长意睖向御座之人,话却对后妃们说:“都下去。”
诸后妃如蒙大赦,齐刷刷撤退,甚至跑丢了鞋子亦不敢回头。
鬼方朔语调讥诮,“你是何身份,敢命令诸位后妃。”
风长意缄默,居高临下打量人。
“你这妒妇。”鬼方朔自饮,眉梢眼角染上似有若无得意,“长夜寂寂,宫内来不及添新人,后妃姿容尚可,召来伺候孤你便容不下。孤翻了她们的牌子,人都被你轰走,今夜你留下伺候孤。”
风长意盘坐,给人斟酒,玉腕被镬住,鬼方朔幽邃双眸望向她,“你晓得,不止这种伺候。”
风长意甩不脱,腕骨愈发紧致,“不但擅妒,还敢假传圣意令玄卫去战天暹西戎将士。风长意,你是不是太将自己当回事。”
鬼方朔寸寸逼近,掌下之人欲是挣扎他欲欺近。
“还不是你让全天下都晓得我是你的女人,才给了我假传圣旨的机会。”
一手禁锢住玉腕,另一手扣住不断后仰的枕骨,含着酒香的唇咬上那双娇嫩双唇。
风长意蓦地被咬痛,忍痛关阖齿门,不让那卷风暴有可乘之机。大掌猛地捏紧她下颌,风长意吃痛,被迫松了齿关,鬼方朔长驱直入吻得粗暴。
风长意挣脱不得,干脆停了对抗,反而主动回应。
明显感觉鬼方朔身体一僵,而后因少女的缠绵不禁放缓节奏,竟温柔下来,他明知不可取,却沉溺香软温存里,哪怕万劫不复,他甚至于恍恍中窥见灵墟内魂树上原本被他薅秃的地方,有密密麻麻金丝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丝丝缕缕攀附主干枝桠,汲汲而上……
风长意主动勾住人脖颈,被动变主动,朝人倾覆而去,潋滟唇畔蹭了下鬼方朔的薄唇,嗓子里轻呢一声:“大师兄。”
“……”
密睫猛掀,鬼方朔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般,眸底寒意乍显,一手将覆身的娇躯推倒。
风长意被摔痛,却笑着起身,指腹揉了揉发麻的唇畔,十足挑衅,“这都忍不了,那还怎么继续。”
“闭嘴。”鬼方朔起身,俯视地上的人影,小神外衫歪斜,雪肤趁着梅花小衣一角,他稍稍别过眼,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满是戾气,“你再喊一声,信不信我现下杀了你。”
风长意鄙夷一笑,拉好衣衫起身,外头宫人报,薛靖安薛少卿有十万火急之事请求面君。
十万火急!
有什么比他十万火急,还要强忍着。
龙靴一脚踢开殿门,身罩赤色官服的薛靖安,身姿规整跪在殿院中,鬼方朔犹如被惹怒的狮子般,对殿前的金刀护卫咆哮:“去,杀了薛靖安,给孤乱刀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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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风长意:活虾,白吃了,呕……
鬼方朔:情丝,白薅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