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风长意无甚食欲, 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出的吃食基本如何送去如何送回,吃不下东西,人随之清减。
鬼方朔看人看得紧, 自晓得瀛月皇后发癫跑来保和殿后,又往殿门口加了两排金吾卫外带一重结界,无帝令, 不许风长意见任何人。
两个傀儡人寸步不离,风长意反感的不得了,再见鬼方朔时不曾给过一个好脸,鬼方朔便让两个傀儡人去看大门, 他心知小神不老实, 须得严加看管, 偷窥灵器却有不少,但若被发现, 小神肯定又跟他甩脸子。
颜甘为主分忧, 说她豢养了不少小蛇, 于宫内爬来钻去的不显眼,可往偏殿偷放几只暗中监视。
鬼方朔允。
于是小蛇成了风长意与颜甘的信使。
小燕子伤已大好,听闻风长意被鬼方朔拘至宫内,本欲救师父, 颜甘传去风长意口信,赤水砚便按耐不动折返昆吾山。
另外花空已神不知鬼不觉返回空山寺, 且将离祸左尊给囚入佛塔, 目前教徒们还未察觉。
那九明玄塔乃神农鼎炼化, 祖佛加持,只进不出坚不可摧,即便是鬼方朔怕是也没辙。
好端端的, 老魔失了一臂,风长意突然有了食欲,恰好御前宫女来送膳,跪在地上哽咽道陛下说若姑娘不吃,便是她无能,赐她去百兽园给野兽加餐。
风长意扶起战战兢兢的小宫女:“那个狗皇帝。”
“……”
一玉匙雪梨马蹄羹入口,风长意怔了下,并不陌生的味道,大师兄曾为他煲过。
她慢慢品着,思忖着,虽说老魔与大师兄共识,老魔依着大师兄的手艺煮羹烧饭,但做出的味道近乎一模一样。
即便是一个厨子师父带出的徒弟,烧出的饭菜都会有些许差异,风长意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一盏甜羹吃完,宫女如释重负去交差,风长意吩咐方走出几步的小宫女:“没吃饱,哪个御厨做的,多做几道饭菜送来。”
稍后,鬼方朔身罩龙袍昂首阔步进了御膳房。
荤素膳食陆续传到风长意那,恰好小鸟来探望她,母子二人围坐,享用现成的美食。
自打李朔的身躯被老魔霸占后,李念便黏着他珊珊哥。
谢阑珊领玄卫对抗入侵大召的外邦贼寇,他踊跃报名当探子,助玄卫截杀几队巫师飞将。
有些日子不见,小鸟黑了亦壮实些,手上还落着几道大小伤疤,李念自豪炫耀道他身上的伤乃他的军功章,此乃成熟男人的表现。
“定要注意安全。”风长意给人夹了只鸡腿,“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
李念的小脸瞬息垮下来,“娘你的口气同爹一样,爹还会回来么?”
“会,一定会,我们一家三口定会团圆。”她抚着鸟头说。
小鸟眸底燃起期冀,扒着饭菜大口朵颐,“我要多吃饭长气力,砍死那些狗娘养的巫师,那些杂碎捉了俘虏便各种虐待,抓平头百姓取乐,我只恨灵力低位不能打十个。”
饭至尾声,老魔来了。
宫人跪了一地,李念见她娘站着,甚至最基本的见面礼都没有,他效仿站得笔直,直接拿新帝当空气,甚至再人进屋后一声不吭走了。
“娘我改日来看你。”
鬼方朔望着那小子桀骜的背影陷入沉思。
小鸟又非他儿子,他竟待他格外宽宥,如此无礼竟也没召皇卫砍死他。
“你做的膳食颇合我口味。”风长意担心他对付小鸟,不动声色截住人视线。
“谁说孤做的。”鬼方朔随意坐到金丝檀木椅上,“御厨做的。”
“这偏殿有小厨房,将那厨子赏我可好。”
“你是什么身份,赏你御厨?若孤心情好便许那厨子为你做几道菜,若你惹孤不快,便饿着。”
一碟豌豆糕往人身前推了推,风长意道:“尝尝。”
“孤不爱吃这些玩意。”
“我亲手做的。”她语气有些失落,撤回碟子时一只大手探来,捻走一枚,“孤给你个面子。”
勉强吃下浅黄糕点,“难吃。”
老魔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似是专程来瞧一眼她好好吃饭没有。
翌日午后,风长意主动去见鬼方朔。
殿门关阖,守门的何公公道有重要的人在,陛下请姑娘稍等。
等了好半晌,日晷游移,风吹云散,风长意渐失耐心,若非朝臣们的褶子拜托李念送至她那,她一分耐心都不会有。
她拎着食匣对公公道即不便改时辰再来,方步下玉阶,殿门开启的声音传来,风长意回神,一身华服妆面精致的白矖款款走出来。
白矖居高临下望着站得比她低一阶的人,竟是一身太监装扮,纤纤玉指掀开她拎的食匣盖子,“呵,这卖相是你做的?”
风长意夺过花漆木盖,阖严实,担心人会抢一般。
“我记得你最厌恶下厨,堂堂神女纡尊降贵给宿敌做糕点,还有你这套阉宦装扮当真滑稽可笑,女娲娘娘若瞧见,要气活了。”
“衣裳并非你给的,点心也不是给你的,哪来这么多废话。”风长意怼回去,提步迈上台阶往殿内走,路过白矖,耳畔传来对方的幽幽调笑声。
“你晓得方才我们在里头做什么?”
风长意顿步,白矖自人眉目间窥见一丝敌意,不由得开心起来,“你莫要忘了,我们万年前便是夫妻。”
“他拘我在身边,你不管管?”对方还未答,风长意又道:“看来你管不了,你这个帝妃娘娘当得也是憋屈,不如退位让贤。”
白矖讥诮:“莫不是宫里待久了要跟我唱宫斗戏码,风长意你神格可在。”
“神格!什么东西?”
白矖面上的笑冷下来,风长意转身进殿。
殿内无侍奉,诺达空间只燃一架孤灯,鬼方朔斜倚宽大椅榻,单脚踩在椅坐上,衣衫微乱,单手支颐,微阖目,唇角勾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怎么又演上了。
风长意脑仁疼,按老魔心里揣测的那个剧本接上,“方才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椅榻上的人不耐,掀开眼睫,盯着小太监装扮的小神,忍俊不禁, “你打扰了孤。”
风长意挨近,忍着牙酸道:“打扰你们做什么。”
老魔不语,大手掀开食匣,随意撵出一枚豌豆糕,“你讨好男人的手段十分拙劣。”
话是这样说,豌豆糕却塞入口细细咀嚼。
“我是看你喜欢吃这个才特意做了给你,不料扰了你们雅兴,早知道我便不来了。”
语调平淡并无起伏,却透出一股拈酸味儿,老魔似乎好这口,面上藏不住的欣悦,接过食匣,又拾起一枚豌豆糕,“刚好饿了,否则这般难吃的东西孤一口都不会碰。”
“你有多久未上朝了。”风长意不与人绕废话,说重点。
“朝臣们求到你那去了?”
“臣子们关怀新帝,担心你龙体有恙。我十分好奇,龙椅有那么难坐么,你既夺来大召江山玉玺,为何不上朝。”
鬼方朔万年前便是妖魔共主,人界的龙椅自是不稀罕,更视凡躯臣子为蝼蚁,不配他正眼一看。
“一张张老脸,看着便烦,孤懒得讲话。”
“我有法子。”风长意说。
老魔今日高兴,给人面子去上朝。
朝臣们自卯时二刻候至巳时三刻,站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新帝。
朝臣跪拜,新帝落御座后,一个面皮过分清秀的小太监命人移来一扇琉璃绢纱屏风,将将搁在玉阶前,阻隔有碍观瞻的一张张老脸。
经玄矶司挨家串门,告病的朝臣一夕痊愈,除了吓死的近乎全数上朝,虽然他们压根不愿来。
大召内忧外患,已乱成一锅粥,时弊如春笋般冒出来,好不容易逮着新帝上朝,臣子们纷纷上谏。
老魔懒开尊口,风长意殷勤代答。
新帝不靠谱,然关乎社稷之存亡,朝臣们前所未有的团结敬业,毕竟国若没了,他们皆是阶下囚,荣华富贵成云烟。几个元老早便私下拟定挽救时弊的方案,只需帝王首肯,签字盖章。
“寥郡七县遭天暹巫团与西戎飞骑的践踏,目下外邦贼子虽已撤离,然百姓死伤过半,寥郡地处中州,乃南北交通枢纽,不可废弃,臣请朝廷拨款,安抚百姓,重建受创郡邑。”
风长意:“准。”
“岐山一带多出沙寇,近日趁乱集结越发壮大,周附百姓深受其扰,沙寇愈发猖獗,不但杀人越货,竟劫到官道上,臣请朝廷派遣强兵镇压,施天威,防动乱,安民生。”
风长意:“准。”
“朝臣年迈者居多,近来多丧,御史台众臣恳请提拔一批年轻俊杰入朝为官,为国民效力。”
风长意:“准。”
接下来风长意说了一串准。
朝堂氛围活泼严肃,待散朝,鬼方朔那个摆设皇帝仍坐在龙椅上,只是坐姿愈发涣散,他饶有兴致盯着新晋小太监,肃板的灰扑扑阉服罩住一团娇小,使得那副眉眼格外生动清逸,别有一番风味,他倏然理解折子戏里唱的贵人多养小宦的庸俗情节。
鬼方朔抿唇笑笑:“你穿这身衣服正是方便代孤行旨。”
“大臣们懂事,方案都提出来,不惹你烦忧,你懒得开口,我替你答,为你分忧,你怕是世上最轻松的帝王。”袍子是临时借的不大合身,风长意勒紧袖口说。
为他分忧?鬼方朔手肘撑至扶手上冷笑,分明是为了凡尘百姓。
“下朝下朝,饿了饿了。”风长意甩甩太监帽上的两根系带,大步朝外走。
一卷赤金雾影扫过明镜般的玉砖,鬼方朔自背后圈上小太监的纤细腰肢,头搭在她肩窝处,嗓音慵懒,“我这般宠你,不该报答我么。”
风长意深呼吸,蓦地抬脚,脚后跟狠狠踩上鬼方朔的脚指,老魔并未移步,只是圈着人的双臂松了下,风长意转过身,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前脚同白矖亲昵,后脚与我纠缠,我们神仙瞧不上朝三暮四三心二意的男人。”
风长意腰身一紧,老魔的大手又圈束她,“我与她清白得很,结姻契乃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的婚姻反而最牢靠,你需要她,便不可能得到我。”
“呵。”鬼方朔低低笑两声,垂首贴近被禁锢于怀中的姑娘的脸,高挺的鼻脊蹭了下她的额心,“你乃阶下囚,孤想将你如何便如何,你可有资格与孤谈判。”
感觉怀中人的抗拒,鬼方朔稍稍偏了偏头,薄唇擦过她小巧的耳廓,是动容后低沉幽眛的嗓音,“小神,你可知这具身体对你渴慕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