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朝人迈去的一瞬, 被鬼方朔攥住玉腕往后一扯,与此同时一掌魔息直逼乐神。
太子长琴挥袖接昭,神魔之力相触, 天地间风起云涌,整个保和殿咣啷作响,院中水瓮酒坛纷纷炸裂, 梅树的叶子落光,两个傀儡宫女按耐不动,其余宫人惊叫逃离。
魔息如巨爪,几乎将太子长琴兜头罩住, 鬼方朔唇角挑起一抹凉笑:“原是一抹残魂, 竟妄图挑衅孤, 自不量力。”
皇卫玄师纷沓而来,将不速之客包围, 颜甘手持冰火两仪扇, 对峙下头的乐神。
鬼方朔另一掌心蔓出更重一团杀意, 魔息和杀扇朝太子长琴前后夹击而去。
“傻瓜。”风长意一声轻呵,惊鸿作影晃至乐神身前。
伴着神器呜鸣声,天降一柄金沙巨剑,格挡魔息与两仪扇之力。
太子长琴指尖拉出神力, 震碎风长意的臂钏,两神一人握剑一人操琴, 抵挡全数攻击。
玄师皇卫被神魔冲击之力全数掀飞。
鬼方朔头顶化出惊破伞, 弑杀之力令人齿寒, 他低低冷笑:“小神,你早留后招。”
没错,她是故意入瓮。
不过入瓮前, 先一步将绝大神力封入恒河沙,那副金钏困束的只是她一小部分神息,即便没有乐神,她也能随时召唤傻瓜,震碎臂钏。
“再打下去,皇宫要毁了,老魔你可要身负无数命债了,睡骨还想不想要了。”风长意眯眸提醒。
鬼方朔垂头,定是感觉到他强烈的弑杀之意,腕骨上的龙眼忽闪着警醒,他强抑杀意,敛去魔伞。
只剩九婴对付二神。
九婴很快不负神望,吐血倒地,二神并不恋战,遁天而去。
鬼方朔去拦截,还是给人溜了,他恨得牙痒痒,深邃眸光转赤,对跪地请罪的九婴呵斥,“没用的废物,那九尾黑狐狸何在。”
关键时刻竟召唤无果。
“属下不知,已好几日未曾联络左尊。”
掌心酝出一团乌气,鬼方朔心火难抑,一掌袭下,地上被炸出丈宽深坑。
“骗子……”
乐灵小凤先一步将谢府的人转去安全之地,两神回了昆吾山。
太子长琴陨灭万年,竟留下一抹残魂徜徉天地,机缘巧合复归,实乃幸事,乐神这一脚掺和,却也打乱风长意的计划。
在老魔身边演戏的这些日子,她暗中保住了她要保的人,探明了睡骨封印之地,倘若再精进演技,多忽悠忽悠说不定能让鬼方朔与白矖合离。
赤水砚猜中师父的意图,“鬼方朔与白矖的婚契,尤为重要,两人自不会轻易解契。”
风长意饮一口无脸人偶递上的雪莲茶,“这么说小燕子试过引诱白矖,失败了,她不肯解契。”
赤水砚微囧,拱手道:“弟子从未有过那般念想,倒是白矖一直盯着昆吾山的护山大阵,欲同我结婚契,好自由出入神山,意指昆吾南渊。”
乐神有些不懂,“怎么白矖可承重婚双契?”
风长意:“从未有嫁两夫的先例,倘若两个夫君认同,是不冲突的。”
神界婚契与魔界婚契不同,神族若结契,可法阵互通。
魔界婚契,则是可借用道侣之力及本命法器。
鬼方朔与白矖皆为强大的存在,两人合力实属惊骇,即便相隔万里,可互借法力法器,难杀的很,故此风长意期待老魔与昔日姊妹解除婚契,目的便是削弱敌方实力。
三神去昆吾南渊瞧了瞧,磅礴神堑下,镇着鬼方朔的一半魔息。
当年风长意毁了鬼方朔的魔躯,魔魂魔息却难灭。
一半魔息附着魔魂,藏匿惊破伞,令半数魔息封入昆吾南渊。
神山有护山大阵,鬼方朔暂攻不破,但他绝不会死心,定会夺回另一半魔力。老魔半数魔力已是恐怖非常,难以想象夺回全副,风长意还有几分胜算。
三神合力,加固南渊封印。
三神中,太子长琴寿数最大辈分最高,风长意还是个赤脚满山跑的小姑娘时,乐神威名已震慑邪魔,她向人打听起睡骨一事。
神典记载寥寥,她不知是何玩意。
太子长琴蹙眉,并非神典刻意抹去关于睡骨的种种,委实无从查证。神祇们亦不知睡骨是什么东西,又怎会落在鬼方朔手里。
乐神回忆,睡骨是一只无肉无皮的巨兽,脚踏海河,行走间碾踏山脉,所过之处,空气污浊,地脉腐朽,蒸腾的浊息顷刻间令人毙命,还能另野兽异变为魔兽,最恐怖的是睡骨一出,星宿天象大乱,天似裂开个洞,卷来无数风暴殛闪,犹如灭世之兆。
当年鬼方朔操控睡骨挑战神族,战败,睡骨被女娲娘娘打散,遗落各间。
风长意纳罕,乐神口中的睡骨诺达无比,怕是夸父在它面前都是个小蚂蚁,可皇陵落洄井龙棺里镇的睡骨头颅却小的平平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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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力被封了一阵子,风长意盘坐调匀内息,自她归来总是被封,她简直要弱习惯了。
神山飘雪,晶莹雪花自敞开的窗棂飘入,风长意抬手接住一片。
她干脆起身走去殿外看雪,神山巍峨圣洁,山巅雪莲绽放含着幽冷香氛,一阵淙淙琴声依稀飘来,风长意望向峰谷间的一座悬殿。
乐神的琴声为何有股淡淡忧伤,她记得乐神擅激昂的阵曲,儿时她向乐神讨教曲子,乐神不客气道她弹的曲子软塌塌的,听着便无气势。
乐神这首曲子便是软塌塌的。
殿门大敞,风长意静步走去,太子长琴身罩月泽软衫,玉姿雅韵,盘坐琉璃影壁前抚琴,飞雪穿窗,有细细雪霰散落如墨发间,是副让人难移开眼的美景。
乐神抚着琴弦,一脸沉醉,待悄悄逼近之人道:“果然将你引来了。”
一曲未毕,修长手指覆住琴弦止音,偏首望她,又撇一眼小案上的糖葫芦,“给你的。”
风长意不客气,拾起玉碟内的一串糖葫芦咬一口,“我记得乐神会扎好看的纸鸢,竟还会沾糖葫芦。”
“你忘了,我曾亲手熬沾糖葫芦送去谢府。”
风长意咽下一口酸甜,“乐神指的是薛靖安。”
“不然呢。”
这个名字让风长意瞬间有些尴尬,毕竟是她以谢苑的身份主动勾搭小世子,又始乱终弃,小世子痴心不悔地迷恋着她。
“小神冒犯上神。”风长意恭恭敬敬朝人鞠躬,“上神莫要与我计较。”
“何来冒犯。”又拾起一串糖葫芦,“你爱吃便多吃些,你徒儿那我已着人偶送去,这些全是你的。”
风长意开心接过,“对了,乐神复归,这世间便没了薛世子,永嘉王府只剩一个永嘉王,他岂不要孤独终老。”
手指摊开,乐神手中落下个与他眉眼肖像的木雕,“永嘉王夫妇向来恩爱,永嘉王骤失爱妻独子委实可怜,我点化了个灵偶,去永嘉王府代我尽孝。”
永嘉王得到妻子被劫的消息,十万火急清点兵将打算去救人,儿子竟出现在他面前。得知妻子亡故,骁勇善战的永嘉王哭得像个孩子,若非“儿子”还在,定是要殉情而去。
风长意见人有动容之色,“看来乐神颇珍稀当凡人的日子。”
“自是。”他尤带憧憬,“若苍生安好,我倒真想做个逍遥快活、享六欲七情的小世子。”
“难道做神不好么?”风长意嚼着糖葫芦随口一问。
“神束欲,自是没有凡人来得随心自在。”他抬手扫去风长意鬓角的雪花,“入世一场,若你有的选,是想当神还是一介渺小凡人。”
一片雪花飞来,长睫倏忽覆下,遮挡眸底情绪,风长意低喃:“可我们没得选。”
—
大召皇宫。
殿前跪着一地礼部选拔出的佳人,御座上的鬼方朔单手支颐,很不耐烦的样子。
帝王不发话,美人们只得跪着,帝王坐了三个时辰,她们便跪了三个时辰,有些体弱的美人有些不支,身子微晃。
选入宫的佳丽,皆被赏了名分,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皇家籍册排了个满满当当。
太监们端来骰蛊,新晋佳丽们稀里哗啦摇骰子,按宫规惯例,点数最大者侍寝。
佳丽人数过多,七位胜出,太监本欲让七个点数一样的佳丽再博一搏,只听新帝慵懒道:“今晚便由这七位侍奉。”
太监不敢谏言,其余佳丽有序退去,被分派去各个寝院,空落的皇宫瞬间爆满。
殿内掌灯,鬼方朔斜倚御座,把玩一只金跳脱,已过亥时,年轻帝王毫无饿意困意,心思全幅在手中金饰上,宫人和佳丽只得陪着挨饿熬夜。
一位过分清癯的佳丽自入宫后水米未进,跪得时间太长捱不住晕过去。
鬼方朔掀了半扇眼睫,“拖出去。”
太监往外抬人,又一位佳丽因紧张过度摇摇欲坠,鬼方朔懒得再看一眼,抚额吩咐:“继续广招佳丽,身子弱不经折腾的都换掉。”
一卷白雾铺卷地砖,雾芒中化作出个人影来,与此同时宫人佳丽全数晕倒。
白矖一挥潋滟云袖,将殿内人清空。她袅袅走向御座之人,“你以为恩泽后宫,会逼风长意现身?”
座上帝王缄默。
白矖冷笑一声:“你又非色魔,庸脂俗粉怎会入眼,风长意她心里门清,你一番折腾搭下戏台,阖宫陪演,人家压根瞧不见。”
鬼方朔放掉手中金钏,口气不满:“你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么,整日窝在坟塚里。”
“这是怪我没能及时支援你,让乐神拐着风长意跑了?你怎么不怪御下左右尊使废柴无用。”
“尔等通通是废物。”
“帝尊确定自己没废?”白矖讥诮,“确定没被风长意玩废?”
魔刃如刀毫无预兆朝人劈砍去,白矖退步间挥袖挽出一朵白花苞,抵御攻袭。
“烛龙的监察之力并不保护你这个恶女,你偏要惹怒孤,是找死。”
“你够了。”白矖激破魔刃,“被死对头搅乱心绪反而来对付盟友。”
白矖似乎极看不上对方这幅被情所困的模样,“离祸被囚九明玄塔,那宝塔只进不出,极难攻破,看来他已是残棋。你骤失一臂,合该重新计议。”
三重裙摆拖过玉砖,白矖挨近他,纤纤玉指抚着御座上螭龙纹,“九婴那条长虫大概率指望不上多少,鬼方朔你只剩下我了。”
鬼方朔朝人望一眼,笑容发凉。
新帝登基,宵禁取消,玉京城各街坊亮着葳蕤烛火,热闹是热闹了,但夜市频开,治安难以保证,街上走的多半是男子。
鬼方朔漫无目的溜达,不知不觉走到谢府门口。
人去宅空,府门罩着结界,门檐下八角灯轻轻晃着,感应不到府内的生气。
谢琼一手挎着鼓囊囊的小包袱,一手拿着热气腾腾的肉饼咬一口,她早已习惯每日入夜到夜市上买些小食吃,很快已吃圆了。
小日子过得正滋润,倏然间阖家被转移至荒山僧庙,她去问祖母,太夫人道要阖家陪她清修一段时日。
庙里吃不到肉,和尚还限制自由不许下山,谢老四每日清汤寡水嘴里淡出个鸟来,这日终于偷溜出来,赶了一整日马车返回玉京。
买了一大包袱小食,夜里车行打烊,谢老四边吃边思忖,是回谢府住一宿还是寻个客栈投宿明日再走,不知不觉谢府已在视线里。
红灯匾额下,长身玉立一道挺阔背影。
谁啊!大半夜在她家门口发呆。
一方帕子倏然自背后捂住谢琼的口鼻,一只粗壮胳膊将她勒圈,谢老四顿觉不妙,担心帕子上有迷药尽量憋住呼吸,平日吃得多劲头便大,一肘后击,对方吃痛一松,她挣扎大叫扑倒滚地。
歹人是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她一小姑娘独自逛夜街早被盯上,瘦子重新捂上她口鼻,另一个将她抗肩上,她踢腾掉一只绣鞋。
挣扎间见谢府门口的那道背影转过身来,慌乱无措的谢老四瞬间有了安全感,灵机一动抓挠歹人咯吱窝。
歹人被痒到,松了捂人的帕子,谢老四大喊:“姐夫救我,姐夫……”
两个小贼腿脚飞快再次抗人钻入黑暗巷道,倏然撞到阻碍一般惯性后跌。
爬起时,一道身罩暗氅的高大身影现于眼前,稀疏月色照亮半扇冷峻侧颜,面无表情如一尊冷肃邪神。
一脚一个,两人被踹飞,谢琼爬起,一惊一乍又哭又笑,“呜呜呜呜幸好遇见了皇帝姐夫,姐夫好脚力。”
四处张望,两个歹人被踹哪里去了?!
再回首,皇帝姐夫露出淡淡一笑,说不上友好,但亦非敌意,总之怪怪的。
谢老四忆起关于新帝逼宫弑父残杀皇嗣的传闻,她喊他姐夫实属不敬,不禁瑟着肩膀后退一步。
大掌伸过去,鬼方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语气堪称温柔,“三更半夜四姑娘怎的一个人,太夫人和将军呢。”
被皇帝摸头,谢老四受宠若惊,一时回不过神来。
“吓坏了吧,姐夫带你去吃好吃的压惊,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