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于昆吾山入口嘶唳盘旋两圈, 往雪地里丢下封信函后展翅飞远。
守山的开明兽用蹄子刨出来。
风长意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玉京城谢府。
府门口悬了一排白灯笼,铁面灵卫铁通般围拢整个宅子。
客堂内颇为热闹,鬼方朔正与将军打双路, 太夫人和谢老四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梅姑姑指挥着府人上果子茶点,将军乐呵呵笑着时不时惊叹几声。
梅姑姑先瞧见了风长意, 矮身见礼,“二姑娘回来了。”
全数人的目光朝她望去。
谢琼放掉栗子饼率先朝人飞奔而去,“二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姐夫说你心血来潮云游去了, 这么快便回来了。”
谢老四身着华服, 头戴东珠冠, 鬓插金箔花簪,额贴珍珠钿, 层层叠叠的衣裳挂了一串猫晴石, 揪着裙摆于她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么二姐,此乃郡主冠服,姐夫赐我个郡主当,四妹是沾了二姐的光。”
风长意:“……”
将军笑着起身, 抬手招呼着风长意,“苑儿快来, 打不过你的准夫婿, 连输好几把, 你给爹爹赢回面子。”
风长意走去,望向太夫人,老人家面色尚好, 笑容得体。
“二丫头来得这般快,僧庙遇妖邪,幸得玄矶司灵卫相救,陛下担心我们一家安危,将我等接了回来,原本以为你要出去野段时日。”
太夫人说着拉起风长意的手,“些许日子不见,过得可好。”
“苑儿好得很,劳祖母挂念。”风长意搀着老人家落座。
她并未向老太太透露身份,老太太亦不过问,但心里门清。一家人被倏然送走,老人家便晓得是二丫头的意思。
好好的僧庙遇邪,倏然被从天而降的灵卫救下,太夫人便觉蹊跷,可圣命不可违,只得折返谢府,新帝竟亲自侯在府门口迎她们。
阖府战战兢兢,不成想新帝与外头所传弑杀暴虐的性子截然相反,可谓毫无帝王架子,反而像是个亲和圆融的小辈。
新帝请教太夫人字贴,与将军比射御,甚至谢老四的秋千上的铆钉松了,他化身木工给人嵌好,阖府上下皆得赏赐,就连门牖不出的三姑娘那亦没落下,新帝于最短时间赢得人心。
人人皆夸二姑娘命好,将来嫁予帝君做皇后定宠冠六宫。
风长意颇意外,以为鬼方朔挟持了谢府做人质,赶来的路上甚至臆想阖府被洗劫遭遇不测,最轻也得将谢府的人排排倒吊以示威胁惩戒,尤其再瞧见府门口的一排白灯笼时,实在心慌。
不成想竟是这样一副父慈婿孝、阖家欢乐的场景。
风长意坐到将军的位子,投骰子,问对面的鬼方朔,“圣上往谢府门口挂白灯是何意。”
“那是银灯,祝禧祛秽之用,唯皇家御用,孤特赐谢府,乍见那些银灯,惊喜不惊喜。”
风长意手中的黑马棋恨不得掷人脑门上,忍住。
他玩不过鬼方朔,输了一局便拉着人走。
将军留客,“苑儿是你没礼数了,怎的刚回府便离开,梅姑姑张罗了一桌子菜,你要去哪里,难不成宫里。府内的厨子虽比不了宫里的御膳,但好歹是我等的心意。”
“爹,祖母,我们有急事,饭改天在吃。”说着拽住鬼方朔的袖子往外拖。
谢老四给二姐备了回礼,抱着金漆楠木匣子过来,瞧见准夫妻要走,忙不迭跑去阻拦。
“我给二姐姐的礼物。还有姐夫先前应允我一事,我未来得及说。姐夫金口玉言不准反悔。”
鬼方朔笑得懒洋洋的:“四姑娘请说。”
风长意睖人一眼,谢老四张不开嘴了,将二姐拽到一角,往人怀中硬塞礼匣,脸红小声道:“那个……我相中穆小郎君,就是御史中丞家的小公子,求皇帝姐夫赐个婚。”
“穆家小郎喜欢你么?”
“……喜不喜欢的圣人赐婚还敢反抗不成。”
“权势压人,药王洞没待够是吧。”匣子塞还给人,风长意警惕瞪一眼,转身走开。
谢琼抱着匣子委屈撇嘴,再不敢上前追人。她先前于夜市上碰到穆小郎君,还与人同桌吃烤肉,她觉得小郎君不讨厌她,两人皆爱吃,很能吃,两人吃了四人的量,还抢着会账,穆小郎抢不过她,应承下次回请她。
鬼方朔任
由风长意牵着他走出谢府大门,绕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子,他唇畔噙笑,“才几日不见,便这般紧张,如此急迫可是要将孤怎样,你且放心,任你轻薄,孤不会躲。”
民间巷景蒙上一层乌纱,下一瞬,到了一方怪石嶙峋阴气盘旋之地。
霾雾游移,依稀显出巨石上嵌入的三个血字:酆门山。
血鸦掠过头顶呱叫几嗓子,鬼方朔意味深长道:“难不成神仙当的不如意,怀念做鬼王的日子,拽孤来此,是在鬼域摆好了鸿门宴?”
风长意踩着枯枝,走入虚虚显影的鬼蜮之门,“猜对了,做神压力大,还是当鬼轻松,那个人间皇帝我看你也不大稀罕,不如来我酆门山做压寨夫君。”
“怎样?”风长意站定,偏首望他。
“好呀。”鬼方朔随上人脚步,“孤来做鬼王大人的压寨夫君。”
脚踩枯叶的倾轧声中,地上亮起个金色圆环,鬼方朔已被风长意引入阵中。
四周黑木参天,不见日月,浓重的阴湿里有簇簇鬼火飘来荡去。
鬼方朔不大在意左右轻望一眼,“这般低劣法阵招待你的压寨夫君,你有些看不起孤呀。”
“法阵是我命四小只临时布下,粗糙了些,但能用就行。”
阵圈外四平八稳,圈内飓风骤起,耀目金沙轻盈闪过,落在风长意手中化为金沙剑。
鬼方朔负手,面上是笑的,嗓音里却糅了些寒意,“鬼头子,你若杀我,我为自保反击,可不在烛龙监察范畴、滥杀无辜之列。凭一个小小酆门山粗糙滥制的法阵便想与我较量,这个架当真有必要打么?”
风长意不予回应,沙剑猛往阵眼一掼,金晕弥散,与此同时指尖捻出一张七色符光,“神明敕令,开。”
周附景色虚晃,苍茫的白闪过后,是无数雷火乱撞的空间。
鬼方朔四面张望,除了曳动的火光,忽闪的雷电,便是失序的悬浮碎石,景色忽远忽近,不知是近处还是远处有一道太极门,似被碎星环绕。
“这是……”鬼方朔眸色警惕,“洪荒之门。”
风长意偏首躲过一只飞闪来的火球,“没错,盘古开天之前便存于世的洪荒之门,我不用同你打,你入了洪荒界,是出不去的。我们便在此处先耗个万儿八千年。”
她踩过浮空碎石,“你的左尊被囚,右尊么……我看不怎么禁打,就一个白矖孤掌难鸣,破不开昆吾山结界,说不定还会被赤水砚和乐神联手狠揍。我那个徒弟被我教的心慈手软,可乐神不会,我已同他说勿用顾及我与白矖的同门之谊,怎样狠怎样来,我们稍等等,待白矖身死魂灭,你与她的婚契自会消失。届时莫要吝啬告诉我一声。”
“拘住孤,你亦出不去。小神你倒是拼得很。”
“有我陪着你,不好么?”风长意笑。
游闪来的几颗火球被鬼方朔挥手打偏,化为火刃朝风长意袭去。
纤细的身影并未躲,任由三枚火刃穿身,反手还予对方三十个火刃。
对方下手犀利,鬼方朔灵巧避开,有一刃擦过手背留下一道细小伤口。
灼热伴着刺痛,是种难捱的疼,不过几息,手上伤口肉眼可见愈合。
“老魔,洪荒界不伤不灭,始终维持初始。我们没必要打。”
“呵!有这种好地界你当初为何不用。”鬼方朔不大相信,以魔息四击寻找出口。
无懈可击的空间囚牢。
风长意不顾老魔祭出惊破伞寻出路,走去闪烁碎星的太极门,盘坐中央。
口中念咒,指尖拉出一串符文,“定。”
无数火球化刃,朝她穿身而去,风长意吃痛皱眉,浅栀色仙袍上氤出团团血痕,稍顷伤口愈合,连衣裳上的血痕一并消失不见,不过一个时辰,浮空撞来流星般的火刃,再次朝洪荒之门而去,穿透风长意的肩胛肚腹,仙袍上又浮出如花似梅的血痕。
如此反复。
鬼方朔总算看懂了,他几步挨近人,抱臂冷笑:“若要维序此方空间,需以身压阵,也就是这道门。”
此届空间雷闪火球,皆经由此道仿似循环始终之门,“你必得尝这火刃穿身之痛,怪不得万年前你不用。”
“没错,早知你会复归,我早用这招好了,不过疼疼而已。”她小脸煞白道。
又一团火球闪来,鬼方朔欲以魔息打偏,可靠近太极门的火刃似不被干扰,洞穿风长意的身躯,留下点点殷红。
鬼方朔的脸黑得厉害,伸手去拽人,风长意的法咒已同门洞相融,不受外力影响,稳若磐石。
鬼方朔罢手,站在门侧直勾勾盯着她每隔一个时辰受一次火刃之刑。
她频频蹙眉,面色稍稍回缓,便又承火刃之痛,额上的冷汗消去又很快浮出一层,明明是痛极,痛到身体轻颤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硬摆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鬼方朔又凑近些,指腹轻轻捻过她唇畔上留下的血色齿印,“都咬出血了,你能还捱多久。”
“反正死不了便捱着,你休想出去。”她得意说着,但能听出气弱得很。
鬼方朔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行,孤先睡一觉,熬不住了吱一声,既能进来便能出去。”
鬼方朔盘坐一侧,阖了眼,许久没动静,远看似乎睡着了,但细看胸腔起伏得厉害。
又一片火球划空而来,鬼方朔再抑不住心内悸动,长睫蓦地掀开,赤色火光映入邃瞳,燃起一片流动的血红色。
风长意闷哼一声,下唇咬出血来,鬼方朔一个晃动落人身前,双手握着她不断战栗的薄肩,“你这般能忍么,一千三百七十二火刃。”
怎么还替她数刀子呢。
她自己都不记得挨了多少火刀子了,疼迷糊了,意识有些涣散不清,这混沌空间开启不难,但撑住却是极难。
怪不得上古神祇无人用这招,忒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小看了这火球的威力。
她不知自己还能挨多久,但总有尽头,肉身不死,可意识渐散,待意识彻底混沌,阵眼便撑不住。届时老魔定寻机逃走。
她紧咬牙关,硬撑气场:“我们神祇便是这么厉害。”
“逞什么强。”鬼方朔似乎怒了,“给我出来,我们出去。”
风长意不睬他,但凡她还有一抹意识,便与这道门长一起,他拽不走她。
静默。
……
估摸的火刃又要来袭,鬼方朔唇角抖了几下方开口:“我应允你,待我们出去便成婚,我与白矖解契,弃烛龙之力,余生只要你陪着我,我便听你话。”
风长意掀开濡湿羽睫,望向身前的人影,她左眼淌下一滴泪,不是感动的,是疼的。
鬼方朔当即起魂誓:“若你肯同我成婚,相守余生,我定解除婚契,弃烛龙之力,若违誓,五感皆失六识混沌。”
此乃毒誓,魔魂不灭,但若失去五感六识也便废了。
风长意有那么一瞬有些佩服自己,这算是搞定老魔了么?
她尽力稳住激动的心绪。
鬼方朔见人无所动容,又道:“你可知你们神族的白夜咒。白矖待赤水砚下了此咒,白矖若死,你徒弟必亡。若你出去迟了,乐神杀了白矖,你的徒弟也要死,你可舍得。”
“……”
还有这档子事!小燕子那个逆徒居然不曾告诉她,怕是她这个师父晓得,会有所顾虑舍不得待白矖下死手。
风长意疼麻了,需要缓缓,鬼方朔见人惊异过后又微微垂首,一副忍痛与他死磕到底的态度,他眸色泛红,掐扼住她的下颌,“风长意,你听到没有,即便你不怕痛,也不关心赤水砚死活么,你如何确定赤水砚与乐神能杀掉白矖,而非被白矖反杀,白矖可借孤之力,两神未必是她对手。”
“混沌空间不在五行,白矖怕是借不了你的力。”风长意气弱道。
“你……”鬼方朔气得指尖微栗,“怎么油盐不进。”
进了。风长意心内感慨,小燕子不能出事,鬼方朔精准拿捏她痛处。
还是出去罢。
她微微仰首,鬼方朔放大的脸逼近眼前,一双血
色深眸极力压抑,温热双唇旋即覆上她伤痕累累的唇畔,齿痕被轻轻贴触允吻,他吻得极轻柔细致,似要抚平她的伤口,完全不是魔的姿态,如春风化雨的缠绵另风长意心头一漾,恍惚间似乎瞧见了风青墨。
她阖上睫,愈发沉沦这记绵长的轻吻,久久,这吻停下,风长意听到温润沙哑的低呼声:“师妹。”
蓦得睁开眼睫,同一张脸确是截然不同的神韵,她伸手勾住对方脖颈,声腔里带上颤音:“大师兄,是你么?”
“嗯。”大掌轻抚她的后脑勺,“他强抑心绪,灵台大乱,我寻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