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了三声, 惊起树上飞鸟,展翅向山岚深处飞去。
雾浓风凛,禅屋的花窗被晨风吹开一角, 盘坐蒲垫诵经的花空,蓦地打个喷嚏。
花二躺在一侧,翘着二郎腿剥青橘子, 冷不丁坐起,对着轻咳的哥哥道:“哥,风一吹你便打喷嚏伤寒?失了佛骨,你竟孱弱得像个坐月子的小媳妇。”
“阿弥陀佛。”花空轻叹一声, 掏出帕子蹭掉淌下的清鼻涕。
将楼小枳自邪教孤岛挪移至空山寺的九明玄塔, 哪里有那么简单, 是他提前往窟洞内的莲灯渗入佛咒,又祭以佛骨方成。
他乃万佛加持的佛胎, 天生佛骨, 佛骨没了, 近乎与凡胎无异。
门扇被叩响,小僧推着轮椅上的无尘子进来,雪雕般的长老怀中抱着个坛罐。
花空近来身子弱,无尘子每日熬一罐虫草人参汤给他喝, 花二起初替他哥喝一碗,补出鼻血后便不再碰了。
无尘子亲手盛补汤, 花二斜乜人, 怎么看这小白孩怎么不顺眼, 都是因为救他,哥哥被困金鳌岛以至后来为逃脱失了佛骨。
无尘子端补汤给花空,花空接过笑了下, “有劳。”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无尘子面露愧疚,“都是因为我没用,你为救我……”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花空咽一口参汤,盯着冰肌玉骨的旧友,“况且我早有谋划将人封入佛塔,即便不为救你,亦会行动,你无需愧疚自责。”
“可我一直再拖累你,只恨自己这幅残躯毫无用处。”
“这些年你卜筮无数天灾妖厄,助佛门仙修挽救不计其数生灵性命,功德无量,怎会是无用残躯。”
“你这般安慰,我心甚慰。”
“哎呦呦哎呦呦,牙碜。”花二抖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两个只管腻歪不管我死活。”
他也协助过佛门仙修降服无数大妖邪祟,怎么他哥从未夸过他,除了骂他便是冷暴力,难怪他看无尘子不顺眼。
“小孩长老,我看你这幅随时要散架的身子骨,参汤你也喝点,免得突然嗝屁我哥伤心伤身。”
“不会说话便闭嘴。”花空训斥,“后院挑粪去,菜园子浇不完不准回来。”
花二哼哼着往外走,“稀罕听你们讲话似得。”
花空腕间念珠一闪,其中一枚佛珠内爆出粗口:“死秃驴,放老子出去,你个没毛的心眼多算计人,待本座出去血洗佛门,杀个片甲不留。”
花二顿在门口,摩拳擦掌,“哥你让我去暴揍他一顿吧,求你了。”
囚在塔内还不安生,一天骂八遍。
“挑粪去,顺便将大鹅喂了。”
花空打发走弟弟,敛了佛珠,禅室内方安静下来。
白塔塔顶供着火舍利,佛光普照五色生辉。塔底黯淡,囚着楼小枳。
塔笼三面经文,一面画壁。挥出去的力道全数反弹己身,连续发狂几日,楼小枳自己将自己打成内伤。
砸了笔墨砚台,楼小枳四仰八叉平躺下,金光佛文仿似活的一般打空中浮动,越看越心烦,“本座饿了……”他低低喊着,是咆哮过后的疲惫。
画壁里探出一角僧袍,花空步出,挨近地上的人,放下托盘。
楼小枳余光瞥见清粥白饭,“我不吃这些,黑莲教的狗吃得都比这个好。你在金鳌岛时本座从未亏待你吃喝,你个没良心恩将仇报的秃子。”
“你逼贫僧喝酒吃肉不是亏待是什么?”
楼小枳侧身,单手撑头望着纤尘不染的和尚,“难不成你内心深处从未有过吃肉喝酒的欲望?究竟是我逼你还是满足你不为人知的欲念?我看你喝酒吃肉开心着哩。”
花空未答,只道:“佛门重地未有荤腥,唯有素食。”
“放屁,不是养了一圈大鹅么,整日鹅鹅鹅叫唤,烧一只来打打牙祭。”
食托上有颗酸橘子,和尚每次来都给他稍一两个,楼小枳勾勾手,橘子落在手里剥起来。
花空捻亮一枚佛珠:“花二,烧只鹅送入塔内。”
然后对面传来一阵骂街声,被花空强行掐断。
楼小枳嚼着酸橘瓣,“你不是应该让人去外头买只烧鹅给我,怎舍得杀生了。”
“不都是鹅,同样为生灵,无甚区别。”
“秃驴啥时候放我出去,不怕鬼方势力攻入你佛门大开杀戒么。”
“阿弥陀佛,九明玄塔之囚,只进不出。鬼方朔深谙利弊,不会做无谓牺牲。”
“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囚我再此憋屈至极,不如杀了我痛快。”楼小枳倏然暴躁。
“阿弥陀佛,贫僧不杀生。”
“你方才杀了一只鹅,还有先前你打金鳌岛杀鱼了是不。”
“阿弥陀佛,罪孽全算你头上。”
“……”
也是学会幽默了。
楼小枳凑近,满脸真诚道:“真的,只要你放我走,你阴本座这事,本座不予计较,咋俩恩怨一笔勾销,只要你不主动招惹,本座日后待你网开一面,不杀你。”
“阿弥陀……”
“打住,以后别说这几个行不,本座听了头疼,有话直接说有屁直接放。”
“囚你的并非贫僧,而是你自己。”花空望一眼三面经文,“此处三面无墙,若得自由心,便得自由身,分明你被自己的执欲羁绊所束,不得而出。贫僧从未囚你。”
“行行行,我自己进来的行不,莫要跟我扯淡卖弄佛门玄虚。”楼小枳掸了下耳朵,吐出一口橘籽。
花空盯着画壁看。
九明玄塔只进不出,困束的是无期囚徒,花空的师父燃寂和尚,既是佛圣亦是画圣。
佛经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燃寂便往塔内经笼里添了一道画壁,由着囚徒作画,所谓万法随心造,可破地狱相。
若囚徒能画出自己的画像,便可重获自由身。
九明玄塔九千九百九十九间笼,便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方画壁,不计其数囚徒挥笔作画,欲画出自己,无一成功。
满墙皆是楼小枳的自画像,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小的如侏儒,大的如巨人,无比滑稽。
楼小枳倏地凑人身后,下颌近乎搭在和尚肩上,将一支秃毛毛笔举着,对着满墙自画像生无可恋道:“你们和尚也不老实,这个笔不听使唤,压根不按人想法走笔,拽住我的手它妈逼自己画,画得奇丑无比。”
毛笔蹭了下自己的脸颊,“我这般帅的一张脸。”
花空偏首看他脸。
楼小枳:“……不英俊么?”
“你们俩干什么离那么近。”花二自画壁里钻出来大吼,手中还端着一碟热腾腾的烤鹅。
楼小枳不客气夺过,就地盘坐撕鹅,大快朵颐,“秃驴送坛酒来,要杏花春。”
花空对花二说:“去买。”
“凭什么?”花二喊破了音,指着啃鹅腿的人:“一介囚徒,你为何如此纵容,他说吃鹅就吃鹅,说吃酒便使唤我去买,我吃只鹅你不是罚我清理茅厕便是挑粪。”
……楼小枳手里的烧鹅瞬间不香了,抬眼瞪着对峙的双生子。
“你为何待他这般好?”花二忍不住指控,“比待无尘子还好,你不怕我伤心,难道不怕无尘子伤心么?”
“休得说诨话,去挑粪还是沽酒?”
花二指指这
个,指指那个:“我去挑粪,死都不去买酒。”气冲冲踏入画壁出去了。
楼小枳吊着笑眼站起来,“哈哈,秃驴我发现你有些宠本座,你是打得什么歪主意?”
“想多了,皆为芸芸众生,贫僧如一待之。”错开一步,拉开与人的距离,“贫僧不过还予人情。”
“你是说蜘蛛精跟鱼妖那档子事?”楼小枳凑进一步笑得淫邪:“遗憾不?你有没有想尝情欲滋味?”
“阿……”
楼小枳抬手捂上人的嘴。
烧鹅味扑鼻,花空颦眉偏首躲开,楼小枳的大油手往人洁白僧袍上蹭了蹭,“反正已开过晕,不如一道用点鹅,你弟弟厨艺不错。”
“荤食增欲,贫僧劝你少吃。”
“少婆婆妈妈。”楼小枳重新盘坐吃肉。
花空拿帕子拭净唇角油腻,侧目盯着他,“其实你可以不食荤,便如你于礁石滩为贫僧解困。那一刻贫僧与你记忆中无助绝望的男孩重叠,你未失共情之力,你分明可以寻回自己。”
楼小枳放浪戏谑的眼神瞬息转厉,狠狠睖向和尚,以及他左手掌心的卍字。
传闻与佛圣贴触,可探九世因果轮回。
楼小枳扑过去掐扼住花空的脖颈,“你都看见了?你都看见了。”
佛塔内的戾气转为反噬,掐住旁人的手,实则勒住的是自己,楼小枳仍不放手,自己将自己勒得赤瞳紫面,又化出利刃劈砍和尚左手。
花空截住他持刃的手腕,“你八世凄惨收场,错不在你,这第九世夙果未至,你可自救。”
“滚!”楼小枳大喊着将人猛推搡开,地上的烧鹅朝僧袍砸去,“你个偷窥狂,谁准你看了。滚滚滚,再看。本座剁你手挖你眼。”
他发疯般扑过去的瞬间,佛串微敛,僧袍穿墙而过。楼小枳疯狂捶打画壁,口中啊啊啊乱叫犹如狂兽。
花空走在满是经文笼壁的塔楼内,四面囚的皆是十恶不赦之徒。
殊不知,囚入此塔的罪徒嫌少有能画出人形的,画笔随心,满墙皆是污秽,是畜生,是承载欲望的死器。勾勒出人形者,便是良心未泯。
僧袖内滚出一枚青橘子,花空盯了两眼,方才走开。
—
酆门山阵法异动,四小只领着几个鬼将埋伏四周,法阵亮起,直直坠下两人。
大掌将人扶稳,轻柔关切的口吻:“师妹还好。”
“嗯。”
四小只过来,纷纷跪地叩首:“主子。”
周遭的大小鬼们出来,好奇打量着,这便是复生的鬼王大人?怎么一身浓郁仙泽之气。
四小只将鬼殿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空旷的殿内添了不少家居饰品,墙角的石瓶里还插了束梅花。
神明敕令似消耗了不少神力,风长意有些虚弱,盘坐调息后,闻到一股股饭菜香气。
兔子跑进来,有些惊讶,“主子,那个谁的厨艺居然比我还要好。”
对方的身份过于复杂,四小只多少了解一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外头忙碌的男人。
风青墨端着一碟烤炙肉进来,七分瘦三分肥,边沿略焦滋滋渗着油水,小蝶内搁着调好的料汁,看着便有食欲。
“鬼蜮无甚食材,有什么吃什么,锅里还有八宝饭,方蒸熟,需散片刻水气才好吃。”他温声道。
风长意坐到桌案前,微微张口,风青墨提箸夹了块肉,吹了吹喂到她嘴里。
唇齿生香,风长意心满意足嚼着,“你的手艺都被老魔偷了去。”
风青墨笑了下,给肉蘸料,“不都是伺候你。”
风长意望向他清浅的眉眼:“你都不吃醋么?他都说要与我成亲。”
修长手指放掉银箸,“倘若我说不要嫁他,你可会同意。”
风长意捏他的脸,“你我自幼心有灵犀,你懂。”
指腹蹭去她唇角的料汁,眸若春水,“我知师妹心里有我,唯有我。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兄都支持你。”
风长意贴入对方怀中,脸颊蹭了蹭隔着衣料的紧实胸膛,她闻得他沉稳的心跳声。
“大师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你。”
他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些,垂首吻了吻她散着冷梅香的发丝。
“要不然你不要回灵墟去了,我将你的魂识藏去昆吾山,你且先用小燕子的人偶雕凑合些日子,可能四肢不会太灵活。”
“好。都听师妹的。”
怀中人轻颤两声,闷声笑了。
风青墨:“哪里让师妹觉得好笑。”
风长意支起身,“鬼方朔你演技炉火纯青,我险些被你诓了。”
一旦送他入昆吾山,南渊的魔息便要为他所用,赢的不费吹灰之力。幸好先前大师兄提醒她,定要提防魔魂假扮他,尤其切不可入昆吾山。
一旦同意入神山,必是假冒。
对方已斟破他演技,鬼方朔不再假装,眉梢眼角浮出惯日的不羁与邪意,一手抚着她鬓角道:“你个小狡神真难骗。”
“所以,大师兄究竟有没有出来过。”
“你自己都不清楚么?”他凑近她耳畔,“连你都不清楚?倘若不涉及昆吾山,我一直演下去,你会不会一直相信。”
风长意缄默。
“小神。”他声腔里含着揶揄:“你是不是爱上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