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 古木藤蔓遮天蔽日,一缕缕浓雾铺卷而过,草窠间弥漫含着血腥味的湿气。诡异的琵琶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众乐修陆续走散,困在独属于自己的蜃梦里。
乐淘被食人花咬伤了腿,黄柏背着她走在雾林山麓间, 除了诡谲琵琶音还有蛰伏于角落、断断续续的野兽嘶戾声。
乐淘担心连累同门,哽咽道:“黄柏师兄,我的腿已废了,血气怕是要引来妖物邪祟, 你放下我自己先走吧, 定能寻到出路与宫主会晤。”
“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丢下小师妹。”黄柏避开横亘地上的几具无名骸骨,“师妹不要担心, 师兄的撼天鼓厉害得狠, 敲一鼓槌管它什么野兽邪祟尽退。”
已经背着她走了好一路, 乐淘红着眼嗯了一声,“师兄歇歇吧。”
两人在一颗树根盘虬的巨榕树下休憩,不远处依稀传来潺潺水流声。
“我有些渴了。”
黄柏起身,随手轰走两只花蚊子, 揪了片芭蕉叶,“师妹稍等。”
乐淘撩开裙摆撕开裤脚, 伤口已发脓溃烂, 血又汩汩渗出来, 滴淌到草叶上的血气引来几队嗜血红蚁,又有兽吼声传来,乐淘撑着一截枯木勉力站起, 一瘸一拐走进雾林深处。
她的笛子已断,乐修失了乐器等同骑兵失了战马,毫无自保之力。不能再连累同门了,此处的兽凶悍异常,她们灵力低微压根不是对手。
黄柏捧着芭蕉叶上的水小心翼翼走到榕树下,乐淘半倚着树根似睡着了。
黄柏轻声唤人,“小师妹别睡,这里危险。”
乐淘睁开眼,接过递上的芭蕉叶,垂头饮了两口。
“谢师兄。”
黄柏憨憨一笑,“你总同我这般客气,我们乃同门,师兄帮扶师妹是应该的。”
他伏下身,魁梧的脊背看上去颇为难踏实,“我们继续赶路。”
乐淘乖乖伏趴上去,前路枯枝泥沼遍地,黄柏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感受背上之人心跳得越来越厉害,黄柏有力的双臂抄着对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粗声粗气安慰着,“师妹别怕,有师兄在,定能……”
闪着尖利赤甲的黑手搭在宽阔的肩上,另一只黑手甩出个魔绳圈住黄柏的脖颈,猝不及防一勒,见血封喉,黄柏咚一声倒地,鲜血浸湿成片泥地,死不瞑目的瞳仁里映出一道鬼魅森森的丑陋黑影。
黑影呲开满是涎水的獠牙,汲走人魂魄,又弯身拾起尸身上垂挂的撼天鼓,身形脸蛋旋即化成黄柏的样子,走向雾林深处。
“小师妹你在哪……乐淘师妹……”
“宫主……”乐淘自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一瘸一拐出来,满身血迹面带泪痕,可怜地紧。
沈清风快步挨近,“怎么只你一个。”
“我本与黄柏师兄在一起,不慎走散了。”乐淘伸手去拽沈清风的袖口,“宫主,这是哪里,乐淘好怕。”
一张七弦琴自行浮至半空,沈清风抬手给乐淘拭泪,“不怕,待出了蜃境,我给你煮你最爱的汤圆吃。”
“嗯。”乐淘破涕而笑,“多谢宫主。”
沈清风眉目微凛,手指微动,浮空的琴弦猝然拨出杀音直朝乐淘而去,乐音如刃,割破人筋骨皮肉,倒地的“乐淘”化作青面獠牙的蜃妖。
挥指间又一波杀弦袭去,蜃妖毙命。
沈清风敛琴,他尚能分辨蜃妖,其余弟子呢。是否已遇险。
他们一队仙修缉妖,被引入蜃境,不料白矖一早布下琵琶阵。
那位前宫主将众乐修引入蜃境后,哈哈哈哈大笑着踩着银练飞走,“我一手教授的好徒儿们,好好享受为师送你们的礼物。”
蜃境多幻,遍地蜃妖凶兽,那琵琶声更是迷阵,令人原地打转头眩耳鸣辨不清方位。
沈清风的乐艺乃白矖亲授,自是不差,原本以琴辨出琵琶方位所在。一个心绪错乱,被琵琶声反噬,再寻却如何都寻清方位,被困一隅鬼打墙。
琵琶声再次自浓雾深处传来,沈清风面露忧苦,盘坐抚琴,再次辨探琵琶方位。
一道华芒坠地,掀开眼睫的沈清风骤然一喜,转瞬又露出防备之色。
起身之际,琴弦蔓出一波杀机,“蜃妖,你假冒谁我皆有可能上当,你偏幻作风长意,她是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
一身喜服的风长意逼近杀琴,“我为何不能出现在此。”
沈清风不语,指尖祭出浪涛似的杀乐,风长意一挥袖,轻松击破。
沈清风被迫后退几步。
风长意负手望他,头上的连理流苏簪恍出一重碎光,“这琵琶乐与你的琴弦不相上下,你为何辨不出所在。”
沈清风怔了下,方接受对方可能是本尊的事实。
“因我无法凝神,下不去手。弹琵琶的是……半夏。”
风长意拧烟眉,“那个代替你去酆门山围剿我的半夏,他不是死了么?”
沈清风摇摇头。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按理说半夏的确死了,他亲手将人埋葬,但那弹琵琶的人当真是半夏,他认得他的气息。
半夏以身祭阵,若击破那琵琶乐,迷阵既破,但半夏也便丢了命。
当年他欠半夏一命,如今如何都下不了手诛杀救命恩人。
白矖的诛心计而已。
风长意化出霸上埙,寥落几声埙曲,便寻出琵琶所在方位,她拽着沈清风落在一方祭台前。
法阵重重光晕中,半夏一身殓服反弹手中的凤首琵琶,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江崖海水纹殓装,是当年沈清风亲手给他换的丧服,连发髻上的琵琶松木簪亦是他亲手所簪。
急如骤雨的琵琶声中,半夏哑声开口:“当年白矖救下了我,她说你背叛了她,要受到惩罚,便设下这连续我命脉的法阵,让你亲手杀了我。”
沈清风摇头,不忍而痛苦的样子。
风长意无奈分析道:“半夏被控,那琵琶琴弦乃你发丝炼化,若旁人破阵,蜃境必毁,衍乐宫弟子亦要全数陪葬,你当思虑清楚。”
有弟子痛嚎声陆续自密林深雾中传来,沈清风抬手,颤栗的指尖拨动琴弦,杀机音浪朝祭台上的半夏袭去。
琴乐化作实质荧刃,穿身而过,凤首琵琶跌落断弦,一身殓装的半夏躺倒,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侧躺的眼瞳里映出沈清风的影子。
同初见他时一样,清逸温润如琢如磨。
随着琵琶声止,蜃境内迷雾渐散,风长意奏响霸上埙,正与乐修拼杀,或暗伏的蜃妖纷纷捂耳尖叫痛苦不堪的样子,继而遁走。
乐修们灵台顿时恢复清明,寻见出路,陆续走出迷阵。
几队仙修,死伤过半,每一个皆挂了彩。
沈清风跪在半夏尸首前,失神低喃,“这便是代价么。”他不禁跌下眼泪,“叛徒是我,为何是旁人替我受难。”
风长意拍拍人的肩,安抚道:“错不在你。节哀。”
大地倏而震颤,古木倾倒,空中浮出一簇簇白火,琵琶阵破,蜃境将倾,风长意双手结咒,一团七色光晕将众弟子裹覆,蜃境坍塌的瞬间,众人被神咒带离。
一片滢滢绿湖前,风长意劫后余生感慨,幸好来得及。
乐修们伤势过重,沈清风吩咐弟子就地疗伤。
一道弧光划空而来,赤水砚落在湖滩,风长意迎上去。
“师父,乐神有难。”
她大婚之日可真是忙。
两神化作芒点凭空消失,几息间落在不净天狱外。
漫天黄沙异兽被半透明结界阻隔,不断有沙化的魔兽复活,冲击着结界。
不净天狱内,太子长琴正以五十琴弦镇压凶兽。
“不要进来。”乐神的声音裹着砂砾传到师徒耳中。
“白矖借用鬼方朔之力,唤醒邪兽,我自有法子镇压。方才不慎逃出去两只畜生,你们师徒速速解决掉,以免遗祸无辜。”
师徒二人联手加固结界,便去寻逃逸的凶兽。
赤水砚于缥缈海截杀双翼魔兽,风长意自一个小渔村发现巨尾魔兽的踪迹,疏散渔民后将邪兽斩杀,为防异变以灵火焚毁。
方解决了后患,小燕子传来神讯,不净天狱的邪兽已趋于稳定,乐神请师徒二人放心。
风长意望一眼西天水光一色的火烧云,连忙折返落梅岭。
岭内飘着大雪,梅树上的灯笼已覆上寸白,整个仙岭一片幽阒。
鬼方朔孤身坐在一株巨大红梅树下,不知坐了多久,头上衣服上落了厚厚的雪,连睫毛都凝成白色。
闻得踩雪的轻微响动,鬼方朔略抬头,遥见一身喜服的神女踩着一串雪脚印朝他走来。
风长意于他身前停下,两人一站一坐,目光胶着谁也没出声,唯有雪无声落下。
夜鸟划空,留下一串清鸣,鬼方朔起身抖落肩上雪,唇角稍牵,是失望后的嘲讽。
“救世神女归来,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离开……”风长意试着解释:“是白矖……”
“今个是什么日子。”鬼方朔打断她,“如此重要的日子你毫无顾虑撇下准新郎去救旁人,我这个新郎官在你眼里当真不值一提。”
“不是你的好搭档专挑了这个时辰么。”风长意道微愠道。
鬼方朔摇摇头,眉梢眼角仍挂着笑,“今日你为沈清风为仙修抛下我,明日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会让你离我而去,甚至兵戈相见,我竟天真的相信你会守约与我在此避世。”
他朝她迈近一步,苍白的手抚去她鬓角落的雪花,“错在白矖么?难道不是你风长意错了?你心系每一个苍生,唯独没有我。”
他掠过她,朝着梅花小径走去,地上还落着今早放的炮仗皮,梅树上的灯忽明忽暗,风长意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握了握拳心,似鼓起勇气,“鬼方朔。”
那道身影停步。
“还要不要成亲。”她眸底赤红,嗓音里含着微哑。
鬼方朔并未回头,望着雪山梅树的幽景,只轻笑一声,鼻唇间呼出一团白雾,“吉时已过,罢了。”
“可是,你发了魂誓。”
鬼方朔扯着薄唇,“小神见识浅薄,我们鬼方血脉从不受控于魂誓。”
那串雪脚印一直朝岭口蔓去,最终消失。
风大了起来,有几盏灯被吹灭,光线随之黯淡。风长意站在风雪中不动,不知站了多久,四小只静悄悄围拢过来,兔子给主子擎开一柄梅花伞。
“主子,回屋罢。”
刺猬安抚人,将熄灭的灯笼重新点燃,“男人看似大方实则小气得很,主子哄一哄,大不了再寻个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风长意转身,口中发出似有若无的叹息,他走得那般决绝,是哄不回来的。
白矖得逞了。
可是,她当真错了么?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白梅覆雪,天地悠悠扬扬,想了一晚上。
究竟天真的是鬼方朔,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