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门卫将军颜甘, 照例于王宫门口巡梭,见风长意扮成个宫女走来,她一身铠甲停驻人身前, 捏了捏小宫女的脸,又揩了揩人的小手,“哪宫的啊, 长得这般水灵。”
风长意翻个白眼,矮身回复:“回将军,太医署的宫婢。”
颜甘乐呵呵放人进宫,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调侃着, “待到了出宫的年岁说一声, 本将军给你寻个好婆家。”
多么规矩的一条蛇, 跟她学得越发不正经了,风长意碎碎念着走开。
守门皇卫低声议论开, 将军向来不苟言笑, 怎无缘无故调戏起一个小宫人。
颜甘转着扇子挨近, “上值聊闲天,扣十两俸禄。”
哀嚎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风长意避开埋入宫内的各阶法阵,成功潜入藏书阁,轻松迷昏两个校书郎几个洒扫的宫人。
异书奇传类藏于三层, 琳琅满目列于书架,一本本翻看不知翻到何时。
风长意阖目, 指尖拉出一道光咒, 书卷有序飞起悬浮于空, 风长意快速扫封面,终于寻见一册眼熟的黑底蓝封。
果真是《异梦簿》下册,但是天暹文, 她看不懂。好在配有绘图。
一颗三目黑颅,还有一节落着咒纹的木桩,正是鬼方朔让谢阑珊所寻之物。木桩另有个底面,落着蜗牛壳似的年轮纹痕。
风长意倏觉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窗牖一动,恍进一阵风来。
风长意手中书卷自燃成烬。
白矖落在书柜尽头一张宽大的镂空木椅上,好整以暇望着捧着一手灰烬的人。
“如此明目张胆入皇宫,你可是仗着鬼方朔的喜欢?”
“可不就是。他不舍得伤我,我才敢来啊。”风长意负手,笑吟吟答。
白矖起身,婷婷袅袅挨近人,“莫要过于自信,你丢下新郎官可伤透了人家的心,如今人家有了新欢娘子,小娘子可会讨人欢心了,鬼方朔,不,你大师兄那个壳子与人夜夜笙歌。”
“那个借用我脸的画皮妖?”风长意摇头笑笑:“他但凡换个脸我还信。”
“你以为他真不敢伤你?”白矖翘起兰花指,浮空显出一柄泛着乌气的黑伞。
“尝尝这惊破伞的滋味。”
白矖借用鬼方朔之力,风长意压根不是对手,很快被牵制吸入黑伞内。
一条泛着乌气的黑河蜿蜒而过,岸滩奇石嶙峋,浊息横生。一群戴着镣铐,身着古怪服侍的男女老少围着篝火作法,似是个古老的民族,做的是火祈的法事。
篝火上架着个八九岁,额心带乌纹的男孩。
白发族老带领族民下跪,口中念叨听不懂的咒语。
倏然一股吸力,将风长意吸入男孩体内。
男孩幽幽转醒,长密睫毛下的眼瞳格外深邃明亮,面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
男孩醒来,阖族叩谢。
白发族长手中芒石法杖一挥,孩子落地。
枯瘦如干皮的老手抚摸孩子的脸颊,“好了,吾孙朔儿痊愈了。”
说着单膝跪地咳了一口黑血,与此同时族民们呻吟着纷纷倒下。
男孩拖着长长的陨铁长链,抱着族长哭喊却如何都叫不醒,他踉跄着步子又挨个查看族人,各个面黄肌瘦仿若枯骨,族人仅剩的一点能量全给了他为他治愈了疫症。
满脸沟壑的老族长握着孩子的手,语调嘶哑道:“好好活着……”
河滩一侧矗立一尊三丈高的青石神像,黑云半遮面颊看不清真容,显得既庄重又神秘。
男孩汲水过河,以神像为轴,倏然亮出一重结界,将整个怨水下游裹覆,阻隔人外出。
男孩戴着镣铐跪地扣头,“我鬼方氏族人身染枯骨疫,恳请神明开恩,许我外出寻仙草驱疫。”
黑云驱散,神像俯首,幽幽启唇,声音威严似自九重天压下。
“鬼方氏伙同山鬼海鲲谋反,引八方杀戮,诸神降罚,鬼方氏镇守怨水千年以赎其罪。罪罚期间不得外出。”
“我族人镇守怨水八百年,以己身化怨水之气,无数族人死去,唯剩寥寥十数人,如今我族人感染疫症,为何不能外出求药。神明的慈悲何在,我不服。”神像前的男孩犹如蚂蚁,却敢叫嚣神明。
似乎见对方是个孩子,神明耐心道:“枯骨疫乃天罚,鬼方氏一身邪骨,不服天道管束,自引祸端。你既侥幸得存,当心生感激,待刑罚结束可恢复自由身。”
“可我的族人死光了。”男孩握拳,仰头流泪大喊着:“只剩我一个,孑然一身我要这自由何用。”他指向河滩对岸的奄奄一息的族人,“他们还未死,还有的救。容我出去寻药救治。”
“孩子,他们命数已尽,你又何必勉强。回去罢。”神像敛声。
男孩赤着瞳大吼,硬要闯出去,被结界一次次反弹开,他摔得浑身青紫唇角溢出血亦不肯罢休,爬起来继续撞袭结界。
神像似怒了,巨臂伸展,掌心祭出无数石刃朝小小罪徒击去,男孩被打得浑身血洞,他召来族长的法杖抵御,一寸寸前进。
直到再没一丝气力,瘫倒河滩边,身上的血蔓入泛着乌气的怨水,里头的五色石上氤出一朵朵血花。
男孩稍养回力气,可族人渐次死去,他亲手将族人火葬,炼化出一粒粒裹覆魂灵的球囊,然后又开始冲撞结界,仿似不知疼痛似得。
实则他疼死了,筋骨断裂又反复生长,石刃上的神息侵入脏腑剧痛难忍。怨水河畔,神像之下,他似乎再没旁的心思,誓与结界死磕。
又一次连番冲撞,浑身浴血的男孩躺倒河滩,口鼻渗血眼神空洞望着永远雾蒙蒙的天穹。他生在怨水,长在怨水,从不知族人口中外面的日月星辰是何样子。
四肢疼得痉挛,手背上突然浮出一记九头蛇纹,一道女声低低传来,“疯神,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男孩蓦地坐起身。
谁?!他神识陷入混沌,头疼欲裂。
仿似飘在汪洋里的一叶孤舟,海里闪过无数条芒线,倏然间她似乎抓住了某条金线,脑中闪过一张女孩的脸。
这个男孩不是他,怨水河畔的神明雕塑,囚的亦非他。
她是……她是风长意。
风长意收起胸腔里的戾气恨意,缓缓走向神像,满是鲜血的手触贴神像的脚面,神像化作透明,她穿身而过。
一阵失重感后,满身脏污血
迹的风长意滚到漆木地板上,头顶是旋转的惊破伞,四周是齐整摆放书册的木架。
风长意吃痛,缓缓爬起。手背上的九头蛇印记恍了下,消失。
若非颜甘揩她油水时落下这记纹路,想必她仍困在惊破伞里冲撞结界。
“这么快便出来了。”白矖人不见,声音先飘出来。
风长意往惊破伞下丢下个木偶人雕,快速化作灵光飘出窗牖。
但愿小燕子的人偶雕能替她撑出逃跑的时间。
保和殿内,琴乐绵绵中舞姬轮番献艺,大臣们无声用着酒水茶点,画皮妖躺在新帝膝上睡熟了。鬼方朔仔细将人抱起,步下玉阶,穿过跪地的臣子走出殿门去。
将怀中人轻轻放置寝室的龙榻上,少女烟眉微拧,一声嘤咛后徐徐睁开眼睫,新帝起身的瞬间,一双玉臂勾住人脖颈,“陛下陪人家睡么。”
鬼方朔不语,只轻轻扯开玉腕,坐到榻沿。
画皮妖爬起,勾着金线龙袖,跨坐到帝王腿上,玉足轻轻勾着精瘦有力的腰背,一手圈着人脖颈,另一手轻抚雕塑般的面颊,指腹缓缓游移至锁骨,“奴家很馋陛下身子呢,陛下就满足奴家嘛……”
“她不会自称奴家。”鬼方朔笑着说,视线透过眼前美人落到空落处。
画皮妖咯咯媚笑,娇躯前倾,饱满朱唇于帝王耳畔吐气如兰道:“我想要你。”
薄唇弯起,鬼方朔看上去颇为享受,画皮妖被鼓励到似得,大胆了些,一手褪下肩上薄纱,小衣间春光乍泄,朱唇微启朝帝王的薄唇间贴去,修长食指点在她额间花钿,将人推开几寸。
画皮妖不依,娇喘着扭了扭身子又贴触上前,伴着一股倏来的力道,画皮妖吃痛一叫,被掀至地砖上。
鬼方朔站起,眉目间的温情笑意皆散,浑身威压犹如实质令人喘不上气来。
“孤说过,你要乖,不准忤逆孤,一丝亦不准。”
画皮妖瞪大的瞳孔里瞧见帝王掌心蔓出的黑色灵火,她吓得战战兢兢磕头,“我再不敢了,陛下饶命。”
镶着夜明珠的龙靴近在眼前,浑身发栗的画皮妖头也不敢抬,下颌蓦地被抬起,她对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帝王面上的怒气少了许多,掌心黑火已偃。
“摔疼没有。”他柔声问。
画皮妖猛摇头。
“呵!弃我而去,总要付出点代价。”他望着墙角铜枝灯上的憧憧火光幽幽道,“疼一疼,便是惩戒,下次便不敢了。”
他轻人起来,一脸怜惜,“唯有绝对的力量权势才会让人生出畏惧,不敢背叛永世臣服。”他抚上画皮妖惨白的小脸,“你说是不是,孤的小神。”
画皮妖只得点头,再不敢乱说乱动。
风长意顺利逃出皇宫,白矖定会识破人偶身追出来,好在她入宫前往玉京城散了十几个假身做迷惑,即便白矖追出来,挨个查验也要废一阵功夫。
惊破伞颇有玄机,鬼方朔将某些场景封存于内,似实似虚,伤却是实打实的。风长意也是实打实的疼,筋骨断裂之痛委实难忍,她扶着墙根吐一口血,鬼方朔小时候可真是条汉子,忒抗疼。
他便是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抗到大?
花空花二不放心,暗中跟随入玉京,第一时间寻到风长意,将人架回空山寺疗伤。
为了不让小燕子担心,风长意特意叮嘱受伤的事不许外泄。
她是被白矖弄伤,小燕子心思重什么都往自个儿心里压,凭白惹他愧疚难受。
花空将他师父压箱底的伤药拿给风长意用,风长意好转许多。
无尘子每日为花空熬补药,顺手再给上神熬一蛊,这日风长意喝完小孩长老的补药,笑着感谢:“有劳大长老。对了,这几日花二有没有欺负你。”
无尘子摇头,抚着风长意给的人偶雕,“他一开口骂人,小人偶便骂回去。”
花二一靠近无尘子,小人偶便大叫坏淫来拉,惹得僧人侧目。花二便再未招惹过他。
今夜月满,花空自佛塔内请出太阴金刚杵,沐以月泽。
太阴金刚杵与火舍利乃九明玄塔镇塔之宝,一阴一阳震慑无数邪魔。太阴金刚杵嗜月华,每隔八十一日,会请出佛塔,浸润三夜月华。
宝杵搁置院中的莲花台上,泛着滢蓝光晕,漂亮得很。花二手贱轻轻一触,触了满脸霜。
他打个冷颤,缩着脖子移开,花空没眼看,捻着佛珠阿弥陀佛一声:“活该。”
风长意望着当空朗月,“我的伤恢复得有些慢,为加紧愈合需闭关疗愈,三日内禁搅。”
花二打一旁拍胸脯:“我哥失了佛骨已远不如我,我来布结罩,禅院里只我们几个,旁人进不来,保证一只蚂蚁都放不进。”
这和尚不大靠谱,风长意望一眼花空。
“阿弥陀佛,他现下确实比贫僧强。”
风长意对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花二道:“劳烦花二大师了。”
“小意思小意思。”
前两日风平浪静,风长意盘坐禅室疗愈,第三日夜,月亮残缺一角,冷冷挂在佛塔檐下。
风铎声轻响几声后,万籁俱寂,已入夤夜。
禅室的木门被轻轻拉开,风长意闻得动静,睫毛颤了颤,此时的她最忌扰,竭力凝神,屏蔽干扰。
极轻的脚步声逼近,风长意颦眉,倏然一股沁凉入骨的旋风扫过耳畔,后心传来一阵剧痛。
神息瞬息溃散,风长意喷出一口血躺倒,瞳眸里斜斜映出冰雕雪砌的小孩长老,脖颈额心紫芒滢滢,手中紧攥沾着神血的太阴金刚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