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被囚入九明玄塔, 与楼小枳做了对门邻居。
倏见小孩长老,本是恹恹的楼小枳瞬间来了精神,隔着经文栅栏朝对面扬手做招呼。
“啊哈!小白孩你咋地进来拉, 秃驴怎舍得囚你,快说说你都干了点啥。”
轮椅上的无尘子缄默,银发微乱, 面色比先前更苍白,唇色亦彻底失了血色。
对面的楼小枳又哄又骂,也撬不动无尘子的嘴,他说得嗓子疼, 干脆拎起秃毛笔往墙上胡乱写画。
这次墙上的自画像胖得像头猪, 他气得猛踹几脚。
连着三日, 无尘子不吃不喝,垂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像具活尸。
花二照例来给楼小枳送烧鹅白酒, 见无尘子那头的花蜜清茶一口未动, 他也不劝生, 只拿走旧的,换上一盏新的。
爱吃不吃,饿死拉倒,花二走前顺便瞪了楼小枳一眼。
“真好, 我最讨厌的人都进来了。”
楼小枳撕着烧鹅对着对面纹丝不动的无尘子道:“小白孩,佛塔内有玄机, 饿是饿不死的。你给本座磕两个头, 本座告诉你早日超度的法子。”
无尘子银睫微动, 总算有了些活人的反应,一双浅色瞳仁盯视大快朵颐的楼小枳。
“磕头磕头,磕头才说。”
“阿弥陀佛。”一道佛光落下, 花空双手合十,“坏橘子你再使坏,便没有烧鹅吃。”
“闲得无聊嘛。”楼小枳继续盘坐吃鹅,顺便抱起地上的杏花春吨吨吨。
花空步入囚着无尘子的牢笼,无尘子红着眼圈,一脸愧疚,“上神她如何了。”
花空摇摇头,“仍在昏迷。”
“风神的徒弟不是赤水上神么,亦不能救她么。”
花空叹息。
那头的楼小枳又精神起来,鹅腿都扔了,挨近经文栅栏,“什么什么,小白孩你伤了谁?哪个风神?风长意么?”
见人愧疚痛苦的神情,他仰首哈哈哈抚掌大笑:“牛啊小孩,你居然能重伤大神,哎呦本座小瞧你嘛。”
花空转身:“下一顿,鹅没了。”
“……”
花空往地上掷一粒佛珠,化出个石墩,一敛袈裟坐下,与轮椅上的人持平。
“究竟怎么一回事。”
无尘子的银瞳淌下一串热泪,此事要从百年前说起。
他生在淮南的姜花小镇,与姜慈,也就是花空遁入空门前的俗名,是对门邻居。
无尘子本叫姜乞,是个天生银瞳双腿有疾的乞儿,后来被摆地摊算命的姜庆爷爷捡回家,爷孙俩相依为命。
对门的姜慈伴佛光而生,诞日便来了四个空门和尚,道此子与佛有缘,希望接孩子去寺庙抚养,日后恩惠众生。
此乃姜夫人长子,夫妇俩舍不得,承诺几位师父待诞下二胎便送孩子皈依佛门。
姜乞因天生有疾被同伴嫌弃,唯有对门的姜慈不嫌弃他,会主动寻他给他带各种小玩具、图绘册子,还经常给他捎带吃食。
姜乞的童年岁月里,除了姜爷爷便是姜慈。
姜慈七岁那年,姜夫人诞下次子,沙门如约带走了姜慈,赐法号花空。
自那之后姜乞便孤身一人,不但无人同他玩,还会遭到同伴的辱骂欺负,姜爷爷好不容易攒的钱也被偷了。那年冬天格外冷,因无钱买煤炭,屋内冷得似冰窖,爷孙俩伤寒,姜爷爷病重,姜乞滚着轮椅去药铺求大夫赊药,有心软的大夫曾赊给爷孙俩几次,但爷孙俩压根无力还钱,也便不再赊账。
大夫落了锁,姜乞跌落药铺门前哭着祈求,无人应答。
直至他冻得近乎没了知觉,才一点点挪向轮椅,雪天太滑,他一次次摔倒,因身子太冷近乎没了痛觉。
头顶浮空移来一柄白伞,继而落下一身白衣面罩白纱的美人。
下一瞬,姜乞回到家中,屋内生了两炉炭火暖烘烘的,炕上铺着两床厚实的新被褥,墙角堆满粮食,炕头搁着残留药渣的空碗,姜爷爷睡着了,呼吸平稳。
“你爷爷吃了药,待醒后便无大碍。”那双美得过分的双瞳盯着轮椅上的小孩,“你爷爷无碍,不过你要死了。”
姜乞生满裂疮的双手握紧轮椅扶手,“姐姐……是神仙么。”
“姐姐以前是神仙,后来不是了。”白衣美人弯身凑近,一股清雅淡香扑进姜乞的鼻子。
“我卜出你于今岁立秋之日死去,想活么?”
姜乞如实点点头,虽然他的日子很糟糕,但是他仍旧想活。
“你运道好遇上我,我可替你逆天改命,让你长生不老。”
美人往孩子额心嵌入一枚紫宸碎石,姜乞的脖颈随之闪现星斗纹路,美人留下一册帛书便走了。
嵌入额心的紫石似与帛书相通,姜爷爷本是算命为生,姜乞会一些基础卜算之术,帛书上的内容学起来并不大费劲,姜乞略通帛书后往镇口摆摊,犹如神助,开了天眼似得什么都能算出来。
姜乞引来紫徽阁的长老,观其相,探其骨,乃是天选占卜之人。
姜慈入空山寺后的第四年,姜乞入紫徽阁,更名无尘子。
无尘子得紫徽阁两位阁主亲自教授,卜筮天机,从无遗错,小小年纪便坐上第一长老的位子。
因额心的紫宸石供养,无尘子得星宿之力,长生不老,但也再不能食五谷杂粮,只能饮花蜜露羹,以免浊息侵染星石。
百年来安然无恙,无尘子近乎记不起那位白衣美人的脸,犹记美人离开前,他问为何帮他。
美人回眸一笑,“因你是花空的好友啊。嘘!”玉指搭在唇间,烟雾般消失了。
无尘子被白矖自极乐城内的郝一文家揪出来,他只觉白衣女人眼熟得紧,直至闻到她身上白藤花的清香,他方确定,眼前之人乃当年对他施惠之人。
花空手中的念珠微顿,“那人可是白矖。”
无尘子颔首。
他额心的紫宸石可感召星宿之力,亦可反控于他。白矖忌惮万佛加持的花空,便一早于他身上埋下伏笔,终成今日之祸。
这百年岁月安好,无尘子近乎以为那位白衣女乃下凡仙子路过帮扶他这个可怜人。
“白矖?”对面的楼小枳啪啪鼓掌,“好有耐性的一步棋,怪不得鬼方帝会娶她,先前竟小瞧了她。哈哈哈哈白娘娘威武。”
花空望一眼嚣张的囚徒,待回过头,轮椅上的无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额心的紫石黯下,脖颈的星斗纹痕亦渐渐消失。
花空:“……这便是你不肯说出这段秘莘的缘由。”
一下子中年的无尘子点点头,嗓音随之成熟,“紫宸石上埋了咒,一旦说出真相,将失星宿之力,变回凡人,而姜爷爷的魂魄……也会随之消散。”
他淌下两串浊泪,“对不住,是我懦弱自私,放不下得来的一切,未曾暴露真相,甚至心存侥幸,如今已铸下大错,死不能免其罪愆。”
“阿弥陀佛,错已铸下,死并不能解决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楼小枳笑得前仰后俯,“本座原本以为你们两个,乃最纯澈无暇不染纤尘的一对,不成想小白孩如此贪生懦弱,人性不过如此么,你们正道日后如何服众,自诩正义无暇的背后,暗藏不为人知的欲念,荒谬不荒谬,哈哈哈哈哈我突然觉得还是我们反派坦荡,坏得坦坦荡荡从无佯装矫饰。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名门正道也不怎么正嘛。”
花空:“下一顿,酒也没了。”
“……”
无尘子既已失星宿之力,便是恢复自由身,不用担心被反控,再囚下去并无意义。
挂着念珠的手递去一只毛笔,花空望一眼画壁。
无尘子颤抖的手接过,往空空画壁上描募自身画像。
不消片刻,一个冰雪似得男孩跃然墙壁,壁门自行开启,花空推着轮椅上的人离去。
楼小枳拾起随手扔地上的毛笔,对着渐行渐远的袈裟背影吼:“没骗人,真管用啊,给本座换个笔,本座要老小孩那支,听到没,和尚回来啊。”
太阴金刚杵威力不凡,风长意被刺中后心陷入深眠,小燕子那再瞒不住,匆匆赶往花空寺为师父诊脉。
“贫僧愧疚,赤水上神可还有施救之策?”花空问。
“或可一试。”赤水砚将师父托付后,速速离开寺庙。
太阴金刚杵乃极阴宝器,散入神脉的至寒之力,需以至阳之物克化。
世上最炙之物在白矖那。
鬼市地丧塚断桥前,血鸦盘旋,赤水砚见到白矖。
“极南雪境,我曾赠你一枚金乌丹。”他对着吊桥尽头的身影道。
白矖:“没错。”
当年白矖带着赤水砚去极南雪域历练,赤水砚被一只幼年雪妖算计,险些坠入冰窟,白矖去救人,人虽救上来她却被雪妖王重伤元丹,是赤水砚以云梦泽的金乌丹,为她驱寒修复元丹。
“借你半枚元丹用用。”赤水砚说。
“呵,半枚元丹?说的这般轻巧,我以为你是来向我借二两银钱。”语调染上戾气,“可是为救风长意而来。”
“正是。当年你不逼得她生剖半枚元丹,白矖,你只当还债。”
“我不给,你还要强剖我元丹不成。”白矖一挑烟眉。
赤水砚行动代替回答。掌心结出磅礴神印,横扫吊桥鸦群,凛凛杀意直朝白衣袭去。
空山寺十里开外的佛阵大动,鬼方朔脚踏惊破伞击破结界,一身魔息落在山庙门口。
空山寺门前罩着更强悍的佛光结壁,鬼方朔连击不破,整个寺庙随之晃动。
花空落在庙门前,“住手。”
“交出风长意。”鬼方朔一字一顿。
花二吸着凉气道:“大魔,你不讲武德啊,有本事堂堂正正打,风神如今被暗算昏迷,你如何有脸讨上门,打赢昏迷之人,很光彩么。”
“少废话,交人。”
“呸!你以为我们佛界吃素的,不,就算吃素也不是尔等邪魔恣意撒野之地,这佛门结界你若攻破,我跪地磕头入你魔教。”
鬼方朔蓄力一掌攻袭结界,腕间的烛龙之眼闪了又闪,频繁提醒。
寮房有瓦片被震下,庙内布降龙阵的几个小沙弥脚步不稳,花二望一眼摇摇晃晃的寺庙建筑,“大不了重新盖,佛爷爷我有的是私房钱,反正你别想进来。”
花空将抢风头的弟弟一把拽开,对着赤瞳的大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发誓不伤风神,贫僧将人交予你。”
“废话少说,孤不屑趁人之危。”
“那你干嘛来了?”花二不解道。
花空抛出一枚佛珠,“风神在此。”
大掌接住,佛珠内依稀露出昏迷的人影,鬼方朔化作魔息 ,旋风似得离开。
花二干瞪眼,“花空你不仗义啊,怎能将人轻易交出去呢,不能为了稳持空山寺千年基业,便丢了佛格啊。”
“鬼方朔急头白脸的样子,像是来杀人么?你懂什么。”花空转身走入庙门,对劫后余生的众僧道:“哪里坏了加紧修葺。”
花二追上前,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哥,“你莫不是又中了俏皮咒?急头白脸是你嘴里说出来的么。”
“被你气急了,什么都有可能说出来。阿弥陀佛,你养的大鹅跑了,快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