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镜巷尽头, 是城主的宅子。
院中景象与风长意先前来时一般,普普通通宅院,两间陋屋, 屋前盛放两株垂丝海棠,边边角角堆着几个酒瓮。
椿老甩袖移开一个酒瓮,两株垂丝海棠枝桠抽长, 拧成一道海棠拱门,风一拂,花瓣洒了一地。
海棠门后,以法阵隐藏一方空间, 生着一株望不顶的巨树, 树冠弥散, 近乎遮住半个蒲松城。
风长意记得上次城主将白矖生生困在这,方给了她自极乐坊顺利救走赤水砚的机会。
“你是城主?”风长意站在巨树下问。
“没错, 老身法身上古大椿, 亦是蒲松城城主。”
风长意后知后觉, 拱手笑道:“多谢当初城主施以援枝,将白矖困束一时片刻。”
“那丫头厉害得紧,我被剥了一层皮,险些缺胳膊断腿。”椿老后怕。
风长意随老人家挨近树干, 一丛茂密的枝桠自行移开,显出一串似画似符的咒纹, 正是《异梦簿》所载的木桩纹路。
“这便是唤醒睡骨的法咒。”椿老一身布衣, 负手仰头道。
上古时, 女娲大败鬼方朔,将邪帝及睡骨封印,睡骨被封之前, 将催醒的法咒刻入一截木桩上,期待后世将其催醒。
后来木桩遗失,漂洋过海遗落到一个小渔村,被村民捡去做水神庙供桌上缺失的支脚。经年累月,木桩得香火信仰之力,竟生出灵智抽长新芽,一日海潮来袭,冲垮水庙,木桩被海浪冲至一个遥远的岸滩,木桩扎根生长,数千年下来已成一株参天椿木。
后来,无支祁与恶蛟联手造恶,多国成水泽,世人无处治水,被淹死的生灵不计其数,椿木亦被淹,频死之际,女娲后人苏醒入世,止水祸。
汪洋褪去,椿木得见天日,但浸水多年,被水泡烂了根茎,奄奄一息,是女娲后人为枯木渡予一丝仙泽,另枯木新生。
椿木扎根生长,又一千年后化形人身。
沧海桑田,水泽已成陆地,百姓商贾在此建城,人间朝代更迭,战争频繁死伤无数,流民聚集椿树下挂上祈祝的福条,期盼能有一方无战乱的安歇之所。
椿老便接管了乱世残城,收容一批流离的小妖,予凡人百姓安稳之地,战火再如何烧,亦烧不进这座人妖共生的蒲松城。
后来,风长意入圆寂舍挑选蕈菇灯,那时的她还是落梅岭的剑修,椿掌柜一眼认出她的气息,再后来落梅岭遭变,椿老本欲帮衬,想到神明自有神明的宿命,他担心贸然参与忤逆天道,便不予干涉。
椿老叹息道:“这些年我一直隐藏法身,生怕鬼方势力寻到我,上次未免白矖发现,我生剥了刻着法咒的树皮,好在她当时被气狠了乱了神智,未曾瞧出端倪。”
风长意望着树干上浮出的纹路:“难不成这咒文不能清除。”
“没错,烙印我身,融入骨髓,即便暂时被我剥去了皮,待时日一长又会主动浮显。”
“那……只要鬼方朔不会发现你,便唤不醒睡骨。”
椿老摇头,“上神不晓得这异纹的另类之处,只要有一块睡骨苏醒,法咒随之感应,会自行暴露方位,一旦法咒与睡骨融合,将召唤出所有睡骨。那睡骨为异兽,乃毁天灭地的存在。”
老人家望向风长意:“上神可知,鬼方朔的惊破伞伞柄便是一截睡骨,一旦伞骨为他所用,我必暴露。倘若藏匿各地的睡骨重组,怕是上神也压制不住。”
见人面露担忧,椿老抚髯一笑:“上神莫愁,老朽有个决断法咒的法子。”
风长意听后立马否决。
椿老劝慰:“鬼方朔尚未催醒伞骨,应是魔息不足,一旦得势,随时会将其催醒,届时后悔亦来不及。老朽本于四千年前枯于水患,是上神为老朽续命,多活这四千余年值了。”
“哪有嫌活得长的,本神的寿数不比你短,我还未活够,你怎的主动求死。”
“不一样的。老身是实打实于人世间历经风云岁月活了万把岁,什么没见过,上神你清醒的日子寥寥无几年,其余时间皆在沉睡,不可同日而语。”
风长意认真盯着面前看似平平无奇的布衣老头,“我来是为请教故人,不是逼你寻死,上苍赐你万年寿路,你当珍稀,不可自轻。”
风长意说着朝海棠门走去,“我去寻小燕子商议,看能否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跨门之际又折返回来,掀开墙角的酒瓮盖子,皱着鼻子闻了闻。
香。绝世佳酿。
“惊蛰春。椿老赏一坛喝。不,两坛。”
风长意拎了两坛惊蛰春去了落梅岭。
风添信嗜这口。她往仙祠牌位前洒了一盏,“甜心伯伯你尽管喝,日后我常常带惊蛰春来瞧你。”
仙祠空寂,给风氏挨个上了香后,风长意的心沉重起来,凡人供奉仙人牌位,求的是仙人在天有灵,神明上香又是为何。
她明知风氏不在,魂识不剩,她能讨来再多的惊蛰春,甜心伯伯也喝不到了。
这也是她不同意椿老断生灭咒的缘由。
旧相识一个个死去,身为神明的她什么都留不住。
世人惘然皆求神明,可神明的意难平又要向谁诉。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了雪,梅枝上新雪压旧雪,绽放一树故年景,上头还挂着鬼方朔的剪纸和他们一起扎的鸳鸯灯。
风长意倏然想喝
酒,为眼前而感伤,为今日得睡骨法咒的真相而庆幸,虽然佛杵的伤还没好不宜饮酒,她还是放任自己饮了一坛。
她如今这幅神躯,好也好哪儿去,坏亦坏不到哪去。
最后一口酒灌下,风长意醉倒,酒坛子骨碌到墙角。
不知睡了多久,有脚踏雪地的吱嘎声传来。
谁会来落梅岭?
四小只早被她轰回酆门山。风长意醉眼迷离掀开一道眼缝,恍惚间瞧见仙祠外走来一道虚虚人影,高大清癯,“小燕子么。”
她囔囔着:“你师父我醉了,你将师父送去白院,我师父若瞧见……又要骂我……不成体统。”
沾着雪花的金线黑靴踏上门阶,扬起的法袍带起凛冽的风,将她吹得清醒几分。
那张脸由模糊渐转清晰。
鬼方朔!!!
风长意努力撑起上半身,却被倏来的大掌掐着脖颈摁倒在地。
他的手凉得似冰,眉睫上依稀挂着未化尽的霜雪。挣扎间那副金跳脱又缠上她双臂,骤失灵力的她犹如巨鹰下的小鸡仔。
玉腕被魔绳束着,吊到仙祠的龙骨梁上,鬼方朔吊得颇低,两人可平视的高度,“先前你的风师尊是如何罚你的可还记得?”他沉吟一会,“哦,最多的是挨抽是吧。”
环顾四周,“糟糕,笤帚没了,如何办呢。”鬼方朔单手撑着下巴颇为难的样子,然后走出仙祠,折了一支不粗不细的梅枝进来。
抖了抖枝上雪,站到风长意身前,“便用这梅枝凑合一下吧。”
“你要做什么。”
“替你师父教训你这个不孝徒儿啊。”鬼方朔捏紧她下颌,“仙祠饮酒犯了落梅岭第三篇第七条戒律,岭内规训被罚抄那么多遍,还记得罢。师父不在,我这个大师兄自然要替师父管束师妹喽。”
“少拿大师兄的身份压我,占着人家的身子偷盗人家记忆,恬不知耻。”
“什么耻不耻的。你不很喜欢这幅身壳么。”他凑近她耳廓,冰凉的唇汲取她的温热,“上次莲花内,你不是见过了么。如何,可还满意?”
风长意瞳孔骤缩。梦!
“那个梦……”
“孤赐你的梦如何?喜欢么?”鬼方朔恶劣的低笑:“金刚杵反噬如何,好玩么?”
……风长意咬牙切齿,“你个变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鬼方朔手指探去,反复蹂躏她的红唇,又撬开贝齿,来回搅着,满面玩味,“还疼么?”
“……有种放开我,光明正大较量。”
“你何曾光明正大过?小神,你可配与孤说这句。”轻慢的赤瞳倏然转冷,梅枝携着灵术朝人抽打去。
老魔是用了狠劲的。
风长意紧咬下唇不发出痛呼来,乌色梅枝稍稍挑起她的下颌,“你若将孤当做你的大师兄,或许孤会待你温柔些。”
风长意阖目,不去看他。
鬼方朔丢了梅枝,盯着她双颊因醉酒的晕红,默默欣赏片刻,“你好似一株傲骨梅树。”
他欺上她的唇,暴虐的吮噬,娇唇破出血,冰凉的唇贪婪吮吸着温热的鲜红,直到风长意唇畔发麻似乎没了知觉,鬼方朔方止歇那记堪称惩罚的亲吻。
沾染她鲜血的唇微挑,衬着他苍白的唇、殷红的眸,好似艳鬼一般。鬼方朔舔舐掉唇畔余血,冲她笑,“小神的血,香甜得很。”
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浅粉香颈,他将头欺近,“你似傲然梅树,便让孤在你身上开出一树梅花。”
含着痛意的吻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肩颈、锁骨,前襟……衣衫被挑开,随意团到地板,圈着她的双臂,凉得让她身子不由得颤栗。
他果然极有耐心以唇齿于她身上种出一朵朵梅花,寸寸肌肤皆不放过,透骨的恨意似渗进身下娇躯每一个毛孔。
风长意又说不出话来,只依稀听到唇齿间发出极淡的呜咽声……
魔绳豁断,他圈着她躺到冰凉的地板上,风雪夹杂几瓣梅花吹进来,他覆在她身上,指尖描募她发红的眉眼,“很冷么?怎么浑身颤栗。想要孤如何给你暖身。”
他轻轻啄了下她发胀的唇,“酒被你喝光了,不过还有旁的法子。”
大掌摊开,浮出一柄散着乌气的黑伞,鬼方朔邪魅一笑望着她的紧张,“孤的伞,喜欢么?”
………
风长意只觉胸腔里要烧出火来,调运全身灵术欲冲破禁锢她的力量,屡屡失败,被逼得额头渗汗、眼角殷红。
伞柄自脚踝蜿蜒滑上,停驻某片梅花苞上,见她眼角淌出泪来,眉目间尽是痛色,修长手指温柔拭去她的热泪,“失了心果然不同,你这幅样子,孤若先前瞧见怕是要心疼死了,可如今却不起一丝波澜。”
指腹欺蹂她的红唇,直至又泛出血丝来,鬼方朔露出嗜血满意的笑,“小神,如今你的痛楚皆是自找的。”
“孤自由了。”他吻着她唇畔的鲜血,细细品尝她痛苦的味道。
察觉身下之人抖得厉害,鬼方朔移开伞,“冷?”
风长意一双血目狠狠睖向他。
他是恨极了她,他是故意的,否则不会于庄重的仙祠羞辱她。
这一刻,风长意亦恨极。并非正邪宿敌般你死我活的恨意,是心底滋生出的私恨,浓烈的,不可抑的,似要将她理智彻底湮没般的恨。
“别怕。”他拨开她黏在面颊的湿丝,“孤为你取暖。”
貂绒法袍铺到她身下,他倾身覆去的瞬间,指尖弹出一道魔息打碎供台上的烛架,仙牌燃起,继而整个仙祠被浓烟大火围裹,只余两人周遭方寸未被波及,火光映红风长意的眼,她长睫抖动,颤栗着,冷汗涔涔。
见她面色被火光映红,“看来是暖了些。”鬼方朔始终含着笑,声腔温柔,手下却施力,似要一指指碾碎她漫身的梅花,薄唇摩着她红透的耳畔,桀桀低笑,“若是不够暖,孤可以再添一把火,将你化成一滩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