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入口, 昆吾兽已挣脱巫师的罗刹网,九颗头颅发出的震天吼声淹没巫铃声。
斛律夭见神兽清醒,并不恋战, 与天暹众巫一道撤退。
本欲远去的白矖折返回来,截住一个诛杀凶兽的人偶侍奉。
神山不少这种人偶雕,衣饰一样, 身形一样,她本不在意,但那身形委实熟稔。
她站到人偶雕前,与她同般身量, 分毫不差, 黑甲莹亮的手指捏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白矖眼神晦暗不明,似是问人偶又似自言自语:“赤水砚雕的?”
落梅岭仙祠火光冲天, 仙祠尽塌。
风长意不知被鬼方朔折磨了多久, 昏迷几次复又醒来, 老魔折辱她为乐,满是餍足的自火光中大笑离去,消失于落雪梅树尽头,余光中是一串串渐行渐远的雪脚印。
与成亲那日他离开时的脚印一模一样……
火光舔舐群裾, 被烧灼的痛自肌骨间蔓延开,烟呛得她呼吸困难, 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风长意不停咳咳咳。
晕死之际, 倏觉手指传来一阵痛痒, 风长意努力抽回渐散的意识,徐徐撑开眼皮,是一只圆头圆脑的白鼠。
“风翠花……”
周遭火光渐次消失, 祠堂恢复原貌,外头落雪纷飞梅花盎然,并无任何脚印。
风长意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她撑起身,双臂上亦无金跳脱,是梦。
又是梦。
她抓起咬醒她的白鼠,“翠花,你不是早死了么?”
吱吱,吱吱吱。
将风翠花揣进怀中,风长意走出仙祠,她究竟睡了有多久。
岭内梅瓣簌簌,一股香风卷至她身前,赤水砚披着染血的战袍闪现。
“师父……弟子无能。”
师徒二人站在神山南渊,封印被破,冰层断裂,深渊犹如天地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风长意不可思议,“确定是九耀弓?神弓认主,除了女娲娘娘,无人可驱用那柄神器。”
女娲陨世后,趁手的神器自当由她这个承袭者持有,但九耀消失了,风长意原以为是九耀悲痛主子陨世自行封印,原是被白矖盗去。
“确是九耀。”倏闻有血气。赤水砚汲取南渊残存的痕息分辨片刻,推断结论:“白矖以心头血为引,驱控神弓。”
风长意冷笑一声。
窨人白骨邪教徒齐攻四大仙门与空山寺,本是引出赤水砚的调虎离山之计,白矖得手后已全数撤退。
仙修僧侣加紧疗伤,风长意也留在神山愈伤。
赤水砚给师父诊脉,眉头紧蹙。
师父很不好。
毕竟神躯已毁,用的是谢苑的壳子,谢苑虽是琉璃髓孕化而来,但风长意乃女娲以整根五色琉璃骨塑身,并非小小琉璃髓可比,现下师父的身子承不了过于磅礴的女娲之力。
“师父,你身子怎会这般差,可是用了神明敕令的缘故。”
“没错。”风长意不瞒徒弟。
当年女娲陨世前留予她三道神明敕令,叮嘱她若非极重要关头万不可用。
用一道便损一部分魂力,三道用完,便有灭劫之难。
万年前焚毁鬼方朔魔身,用了一道,第二道用来开启混沌界,如今只剩最后一道。
“师父当自重。”赤水砚红着眼圈跪地,他恨自己的无能,不能替师父多分担些。
略冰凉的手抚摸小燕子的头,“还是自个人的徒弟心疼师父。倘若师父去应灭劫,这世间便托付于你了。”
赤水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人偶来报:“神主,蒲松城城主求见。”
椿老一身褐色布衣步入神殿,给两位上神见礼后,奉上一瓶绿油油的液露,说是大椿万年精露,上次见风神气色欠佳,特汲了一瓶给上神补身之用。
风长意接过道谢,可能她笑得过于随和,又或许椿老打心里仍将她当做风丫头,说话亦不忌讳,一脸好奇道:“风神你的唇怎么了?”
……
风长意尴尬,她的唇又红又肿,上余齿痕,一看便是被吮咬的,小燕子瞧见都缄默不问,这老树偏刨根问底。
这要如何回答,梦里被蹂躏惨了,被老魔咬的?
醒后便落了一嘴伤。
这等邪术委实令人难以启齿。
“咬的。”说谎太假,她端着风神的架子如实道。
“谁咬的?哪个敢咬女娲后人。”
……风长意缄默,老头顶着树叶簪望向赤水砚,“赤水上神可知?”
赤水砚不动声色走去冰案,“小树你口渴了罢,尝尝昆吾山的冰莲雪茶。”
吱吱吱……风长意的袖口一拱一拱,拱出只白毛鼠。
救场的来了,风长意捧着小宠物,“椿老的惊蛰春烈得很,醉酒后这小东西咬的。”
鬼方朔的唇亦带着齿痕余血,是那小疯子咬的,她下嘴狠,比他要狠。
咸咸海风吹乱他墨中染赤的发,身下的血阵渐渐模糊,他又呕出一口血。
妄之瞳委实伤身,可是有很意思不是么。
半真半假半实半虚,他摩挲唇伤,低笑两声,她一定很痛吧。
他迎着海风大笑,想到她痛苦的神情他好畅快,没由来的畅快。
阖目,指尖似仍能感受她的柔软她的战栗她的体温,她待他的厌憎恐惧被他清晰瞧见……还有颦眉呻吟中明显抑下的求饶。
冰与火的碰撞……
楼小枳赶去礁石岸滩,见帝尊阖目享受的神情,竟一时不敢上前打搅。
鬼方朔身下是近乎透明的古怪血阵,余有一滩血,应是他吐的,鬼方帝尊究竟在做什么,怎么感觉不正常,有种平静的疯感。
“如何。”鬼方朔仍阖着目。
楼小枳近前跪地,“帝尊,白娘娘已汲取昆吾南渊的魔息。”
红睫猝然掀开,一双血瞳内染着笑意。
“好呀,很好。”
原来昆吾山护山大阵压根阻不住她,她再等,一直再等彻底取代他的机会。
这么多年,两人心怀鬼胎各取所需,他终是养虎为患。
楼小枳:“要不要属下与右尊联手给那女人些教训。”
“这只虎,甚合孤意。”鬼方朔化出一截梅枝,凑鼻下嗅了嗅,“且看她嚣张。”
连着七日,风平浪静。
天暹巫师暂歇,群兽蛰伏,黑莲教及潜伏的鬼方氏爪牙皆按耐不动,风长意觉得白矖应该憋着大招。
近日这般低调不符白矖的性子,怕是骤然汲取鬼方朔魔息需彻底合融为己所用,这正好给了她养身的时间。
赤水砚和椿老皆为神医,强强联手为她炼制丹药补身子,大椿树先前送来的绿汁颇顶用,她身子好转不少。
小燕子又定时定点来给她这个师父献药。
这次是一枚绿得发亮的丹丸,浑厚透亮,含着草木润土的清香,看着便不简单。
“椿老潜心炼化的碧落丹,请师父一试。”
风长意服下丹丸,调理体内神息。
闭塞的神脉关窍一道道疏通,随着丹药于内脏徐徐化开,一股股天地自然之力灌入肺腑筋骨,她神息大涨,整个神峰盘旋五色神力。
恒河沙感应主子强悍气息,破空而显,化作金剑于主子头顶盘旋嗡鸣,似再庆祝主子恢复神力。
风长意直觉不对劲,敛息睁开眼。
赤水砚跪地,“椿自愿献祭元丹,恳请徒弟隐瞒,徒儿自行做主,甘愿受罚。”
下一瞬,两神移转蒲松城。
狂风携枯叶铺满大街小巷,城民纷纷伸手接住枯叶,任由那些叶片于掌心灰化。
乌衣巷尽头,宅内那株参天巨树枯萎,葳蕤叶冠只剩几片枯叶零星挂着,树干随之灰化。镜灵小胖墩跪地呜咽着:“城主爷爷……”
风长意眼眶赤红,强抑眼泪。
椿老他仍是走了这步绝路。
断生灭咒。
唤醒睡骨的法咒既在他身上,不由他控,他若死,咒既灭。
睡骨便苏醒不了。
他当时的提议被她当场否决,他竟曲线赴死。
赤水砚也强忍眼泪,大椿舍生取义他不能阻拦,丹炉前老头跪地求他成全。
他乃万年大椿,汲取万年天地自然之力,孕育一枚可修复神躯灵脉的内丹,女娲沉眠亦是汲取天地自然之力滋养神躯,他元丹之力与之相近。
他献出元丹补齐风神的不足,又能归去化无,断灭邪咒,一举两得。
老头晓得风丫头心软,舍不得他赴死,这才想到入神山,以给人炼制丹药为掩,可不知鬼不觉献祭元丹。
椿掌柜余留一只椿木簪,二神供至昆吾神殿内,与风氏一族连城排。
天地之力无声滋补了大椿树,椿树亦春雨润无声般反哺天地,功德圆满。
给老树上完香后,风长意还是没忍住淌下眼泪,模糊的泪光中,椿老站在圆寂舍杂货铺的柜台前朝她招手作别。
一身布衣,粗糙的老手,看似平平无奇的老翁,冲她笑笑便消弥不见。
杂货铺子内琳琅满目,堆得挨挨挤挤,但没了椿老,瞬间空落下来。
—
第九日,白矖终于动手。
风长意师徒悄无声息打晕空中放哨的阿憷赤鸟,自李氏皇陵邙山前截住白矖。
白矖见风长意神息满盈,有些讶然,“看样子你是恢复了神力?”
金沙剑于神躯周围环绕,拉出一道道金色弧光,风长意道:“其实并未全数恢复,被你坑得厉害,回来八成。”
“那你得彻底养回神力再来阻我啊。”
“对付你,八成足够。”
白矖拉开九耀弓,凛凛血箭直指师徒二人,“女娲娘娘神弓的威力你晓得,再有魔息加持,你们师徒俩可拦得住我。”
血箭一偏,射中烛龙大阵,伴着一阵地动,群鸟惊飞野兽唳吼,皇陵最外层结界崩坏。
风长意拍手叫好:“好箭法。邙山皇陵九重结界,你要连祭九滴神血方可全破。只为了落回井内那颗三目头颅?我有些不了解,那颗黑脑袋究竟有如此大魅力。”
“你这肤浅之人自是无福知晓。”白矖又拉开第二支血箭。
“瞧你小脸白的,心头血拢共十二滴,你倒是不吝啬。”
白矖被对方似嘲含讽的话刺到,“怎么,九耀弓未曾落于你手,酸了?”
风长意摇摇头,说点令对方开心的,“女王娘娘宠你,留给你九耀弓的法诀,我却是有那么点酸。”
白矖自汲了魔息后,面廓五官变得越发凌厉,烟眉转浓,先前的清绝淡雅荡然无存,颦笑间自带一股子狠厉之色,“待我射杀你,催醒睡骨,将这天上天下尽收彀中,女娲娘娘在天有灵,自会晓得她当初错了,你风长意是个废物,远在我白矖之下。”
赤水砚终于受不住她的癫狂,不禁发问:“你确定能催醒睡骨?”
“尔等以为毁了法咒,便无其它法子?”
“哦?说来听听。”风长意好整以暇。
白矖冷哼,懒得跟人废话,“今日便领教女娲娘娘神器的厉害。”
又祭出一滴心头血,引做箭矢,瞄准风长意。
风长意气定神闲,只淡淡喊一声:“九耀。”
白矖手中圆弓蓦地颤抖,似受到强大感召之力挣脱而去,星芒之耀蜿蜒滑空,转了半个圈,稳稳落在风长意手中。
白矖瞠目结舌中,风长意拉满神弓,一支五彩神箭凝成,“九耀真正的主人无需法咒,更无需祭以心头血,可凝天地之力为箭矢。”
言罢,松弦。彩箭携万钧之力朝人盯去。
白矖被神箭逼得连连躲闪,箭镞割断一缕长发狠狠钉入山石,那方山石瞬间化作齑粉。
风长意潇洒敛弓,神弓气流掀起她发丝衣袂,周身渡上一重五色光晕,神圣而庄重,“白矖,你可看清了,究竟谁才是九耀的主人。”
师徒联手,九耀助攻,三人于邙山外大战,白矖虽汲魔息灵力,却连失数滴心头血而落下风,逃遁之际,撞上凭空而来的一道雾墙。
一柄魔伞将她罩住,翻涌的魔息后,闪现三道影子,左右尊者,还有鬼方朔。
伞下的白矖挣扎之际,残陨锥和冰火两仪剑一前一后逼得她不敢妄动。
魔袍趋近,白矖望见本已废的鬼方朔,心创伤处竟然愈合,一枚火丹于胸腔内若隐若现。
见人一脸疑惑,楼小枳笑嘻嘻解释:“白娘娘看出来没,是火舍利,刚好填作帝尊失缺的心窍。属下顺手盗来的。”
“厉害厉害。”颜甘接话茬,恨不得双手鼓掌,“白娘娘,这般心急夺权可是失算了。”
“没有白娘娘了。”鬼方朔掌心化出连理契,另一掌心黑火朝人涌去,逼出白矖体内另一株连理枝,黑火焚尽双枝,解了婚契。
失了婚契,白矖体内魔息攒动,丝丝缕缕纷涌而出,汇入鬼方朔体内。
被汲走的不止魔息,还有她体内全数灵息,白矖瞬间颓色,一头墨发间杂灰白枯丝。
她呕出几口污血,后知后觉,紧握手指喃喃着,“风长意你是故意的,刺伤鬼方朔,落梅岭醉酒,全是故意的……”
“我不醉酒,怎给你入昆吾山的机会,怎引出你的野心,怎能让你与鬼方朔决裂。”
白矖布满血丝的瞳眸,望向鬼方朔又望一眼风长意,“你们这对狗男女联得好手。”
“从未联手。”风长意挨近地上的人影,“不过是……机关算尽,算不过天意。”
白矖卧跌地上,自嘲大笑。
鬼方朔周身魔息尽数归体,眸色更添嗜血之色,他活动着筋骨,舒服的喟叹一声,敛回惊破伞,如触碰情人肌肤般轻抚伞柄,抬起红睫,邪魅笑望那道气色还不错的身影。
“小神,近日睡得可好,想孤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