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明朗。
神山周附冰天雪地, 冰封的河面被颜甘凿了个坑洞,发丝化作鱼线钓起鱼来。
楼小枳终于忍不下去,“你还有心情钓鱼。白矖讨不回, 如何向鬼方帝交代。”
白矖眯眸,望向不远处月泽下的庄严神山,“你若有本事, 冲进神山抢回白矖啊。”
“……你。”楼小枳气结。
颜甘兴奋一呼,钓上一尾大鱼,又折了一段枯枝,将粼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穿到木枝上, 最后喷出一簇火现场烤起鱼来。
“左尊吃么?若吃便去寻点盐巴调料来。”
“……本尊无福, 右尊慢慢享受。”楼小枳转身走开。
昆吾山是攻不破的, 楼小枳悻悻,鬼方帝那如何复命。
玉京城内巫铃阵阵, 本是熟睡歇息的时辰却万家灯火。
宫人被铃铛声震醒, 发现失踪多日的新帝归来, 一个个跪在殿外不敢吱声。
楼小枳走在烛火映衬的玉砖上,垂首挨近龙椅,跪地请罪,“属下无能。”
铃声止歇, 鬼方朔似是头疼,单手撑住额穴揉了两指, 另一手挥出一卷魔息, 直击跪地之人。
楼小枳呕出一大口血。
左右肩又各受一道力, 楼小枳身躯微晃,上座传来厉吒声:“如此废物,还敢吐血, 孤最厌恶血腥味。”
楼小枳单手捂胸说不出话来,只强抑涌上嗓子眼的一股股甜腥气。
“滚。”
楼小枳如蒙大赦般速速退去。城内有黑莲教的暗所,他嫌少去,如今步调微晃走在一条不算熟稔的巷子里,鬼方朔下手过重,眼前的楼宇街巷似有重影,重影间恍出一道耀目的白。
是身罩白袍的和尚。
楼小枳警觉,“秃驴。”
“阿弥……寻个说话的地吧。”花空简洁道。
是个废弃的僧庙。
花空燃了火堆,楼小枳坐在火旁,和尚突然拉过对方的手。
楼小枳:“你干什么。”
“为你诊脉。”
“滚。”楼小枳甩脱,“你敢孤身来见本座,即便本座受伤,亦能捻死你。”
花空端着一柄枯枝将篝火剥旺,“你忘了,你杀不了人。”
楼小枳恨恨握拳。
先前攻袭空山寺,成功破开佛地结界,楼小枳本欲大开杀戒,哪知他持刃杀僧之际,脖颈上自行浮出一圈经文细线,将他勒得窒息动弹不得。
花空道是九明玄塔之力,囚徒身上皆会烙印佛禁,禁止囚徒再度杀生。
冷风携枯叶扫过,沁人心脾的冷,花空紧了紧袍子领,烤着手道:“未曾完成任务便下如此重手,你于鬼方朔眼里不过一柄杀人利器。倘若他晓得你身烙佛禁已无甚用处,可还会留你。”
“还不是你坑老子,若非你个秃驴坑我入那佛塔,老子会这样。”楼小枳越说越激动,扑向和尚扼住他脖颈,只是双手方掐上去,脖颈上旋即浮出一圈金线将他勒束,分明是自己同自己较劲,他被勒得喘不来气方停手。
然后坐在篝火旁咳咳咳。
花空递去一囊袋水,被他一手打翻。泛着卍字的掌心又托出一粒赭红丹丸,“愈伤有奇效。”
楼小枳打进火堆里,明灭火影游移在他苍白的脸上,“我会信你?谁知是不是毒药,你这秃子忒不老实。”
“阿弥……贫僧若想置你于死地,直接揭发你身负佛禁一事岂不更简单省事,你觉得多少人会想你死。”
“为何我的残陨锥逼在白矖面前时,该死的脖套不曾出现?”楼小枳百思不得其解。
“道理很简单,佛禁自会辨明对方身上是否有邪浊之息,有的话你可杀。”他望着那张恨得牙痒痒的脸总结:“也就是说你能杀邪魔,不能碰好人。”
“特娘的什么邪门佛禁。”楼小枳气得蹭得站起,猛踢火堆。
燃烧的火枝被踢得七零八落,天冷风凉,花空被吹了个喷嚏。
“此乃佛意,劝你改邪归正。”
“放他娘的狗屁,去你的正道,老子天生反骨一身邪浊,注定与正道无缘。”
花空摇摇头,“你偏爱嘴硬说谎,当初的涂山离祸为免牵连族人自除族谱,那只小狐狸一路行侠仗义,伏诛不少恶人恶妖。”
楼小枳眸色一颤。
涂山离祸,他快要记不得自己的姓氏。
他乃涂山唯一一只九尾黑狐,生来被视作不祥,干脆离开族群去外头闯荡。
起初却是做下不少行侠仗义之事,恶人抓不到他便去涂山狐狸窝寻麻烦,他干脆自除狐籍。
黑狐不详,哪个正道宗门皆不收他,他失望透顶,有一次被一群神仙围攻削掉一截尾巴尖,险些丢命之际遇到鬼方朔。
“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花空道。
初衷……
他见鬼方朔心有抱负,欲同他一道杀出一方天地,变更这世道的偏见与不公。
一路厮杀,于血光中练就一身本事,亦将一颗心磨得愈发凉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成名万骨枯。他起初在心里这般慰藉自己。
待有一日走上巅峰,再施惠于众。
人越杀越多,恩惠一丝没有。
“你个秃驴。”楼小枳睖向他左掌的佛印,这只手触过他,探得他前世今生,“你个偷窥狂。”
“橘子,你本性不坏,何不寻回自己重启狐生。”
“我坏透了,若非现下宰不了你早便将你碎尸万段丢去喂野狗。老子不想改邪归正,老子邪道走到黑。”
“你轮回八世,受尽不公欺辱,恢复魔息后你便亲手诛灭八世仇敌。”
“他们不该死么。”
“但你却未曾滥杀无辜祸及旁人。”
“本座懒得杀。”
“你屠八寨沟,是因第七世的你被阖寨之人活祭求雨生生溺死。你诛杨佑杨是因他曾虐待你。可是,你为何非要诛与你无冤无仇的无尘子。”
楼小枳呵一声。
花空终于阿弥陀佛一句:“你嫉妒。你妒他纯善无暇,妒他被宗门珍视,妒他有一颗心善包容之心,救下本应死罪的你,妒他身边有我这个不离不弃的挚友,这些是你内心极其渴望又不曾拥有的东西。”
楼小枳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一派胡言。”
“你诛无尘子,不过是欲诛灭心底最后那点良知。我猜……”和尚笑:“即便没有白矖叮嘱,落入你手的无尘子也不会死,便如……”
和尚化出一盏幽幽莹灯,“你未曾丢弃这盏耗损你精血的鬼灯。”
“……你盗的?”
“和尚我破戒了,偷你衣裳时顺手了。”
魂灯已空,灯芯熄灭,只灯壁泛着薄薄一层亮光。
花空双手合一:“棉棉施主怨气散尽,原谅你了,已自行离去。”
楼小枳哂笑,“我害她阖家死光,她轻易原谅了我?”仿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双肩微颤,因着内伤又一通猛咳,“封棉棉不会是想当菩萨吧哈哈哈哈哈。”
“封施主了解事情始末,不但原谅了你,且原谅了夏逾白。阿弥陀佛,识精元明,能生万象,识若昏则业起,识若明则业灭。封姑娘是个极聪慧之人,假以时日必有大成。临走之前贫僧问她,若时光回溯,是否还会自那邪道手中救下年幼的你。你可知她如何回答。”
“不想听。”楼小枳别过身去。
“风施主说她会。若时光回溯,她会将你视作亲弟弟好生保护你,让你安稳长大。”
眼角涌上陌生的热意,楼小枳极其厌恶这种微妙的感觉,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花空笑笑,望着遮月的云层游移开,“你八世轮回,皆惨淡收场,是因离祸左尊造下无数杀虐,后来的每一世轮回皆是罪赎。”
“橘子,这第九世,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贫僧助你。”
楼小枳面红耳赤转过脸盯着对方,“收起你的慈悲,本座不需你渡化,本座不屑。”
一时之间气血翻涌,又连呕几口血。
花空又翻出一粒药丸,“你还是先愈伤罢。”
楼小枳接过药丸嚼了嚼,胸腔荡过一汩汩暖流,却是愈伤的灵药。和尚寻来枯枝重新点燃篝火,两人围坐安安静静,良久后,他望着火光出声:“秃驴,给你个渡化本座的机会,将这佛禁解了。”
“若贫僧解了……”
“老子改邪归正剃成秃瓢去你庙里当和尚敲木鱼。”他说得咬牙切齿毫无诚意。
“你看上去不像能吃素的人,一旦入我佛门,花二的大鹅要被你吃光了,蒜鸟蒜鸟。”
“本座不吃鹅,大不了吃鸡。”楼小枳顺着和尚胡诌。
花空合掌一笑,不再接话。
楼小枳不知何时睡过去,醒后内伤大好,和尚不知何时走了。他摩挲着心口站起,秃驴的药还挺好使,下次骗几粒过来。
—
玉京大乱。
玄矶司磔狱轰塌,邪魔妖兽出逃,大批天暹巫师及凶兽象群犹如天降,践踏无辜百姓,残忍杀戮。
玄矶司多半灵卫未归,只一千灵卫拼死护持百姓斩杀妖邪。
原本繁华有序的街巷凌乱不堪,到处喷洒着血迹,各仙门赶来救援,巫师象群又诡异的遁地消失。
鬼方朔站在角楼,笑吟吟欣赏屠杀后的景象,身侧飘着手持擎天拐的迷你婆子。
“老身已按帝尊吩咐行事,帝尊何时救我家主子出来。”
“看心情。”
地丧母额心白瞳忽闪,气得不行。
她的遁地术再厉害却遁不去昆吾神山,她无从求助,只得寻到鬼方朔。
说好的只要为他所用,便去救她主子出来,眼下给人办事了,却推迟承诺。
只是半盏茶的厮杀,玉京城已死伤无数,随处可见坍塌的楼宇公廨。
殿内灯火憧憧,鬼方朔于皇宫饮着酒,长案上摆着一百零八酒盏。
宫人跪了一地,不分男女老少,有主子有仆从。众人挨个选一盏酒饮下,里头有一半掺了剧毒,生死各凭运气。
不消一会地上已躺倒数人,口吐白沫七窍淌血死状可怖。
轮到一位美人,战战兢兢端起酒盏,慢腾腾贴近唇畔,一咬牙喝掉之际,倏来一道力打碎酒盏,整个长案随之炸裂,酒盏全倾满地碎渣。
一卷风荡过,风长意自风内现身。
“都撤。莫要回宫。”她声音平平,透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宫人一窝蜂往外涌,王宫甬道上到处是奔逃之人。
鬼方朔一饮盏中酒,“你将人全数轰走,谁来伺候孤。”
风长意挨近,端起酒壶倒酒,“不是你逼我来伺候你么。”
鬼方朔笑,化出巫铃,“只要孤轻轻一摇,大召境内十四州七十二郡,不知哪郡会降下巫师兽群。《伏羲女娲图》里的上古凶兽蛰伏各地,你徒弟再忙着缉兽,怕是分身乏术顾不了太多,那些没用的地仙速度太慢,屠城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待救援赶到,估计没几个喘气的。”
风长意沉默,听着对方的威胁,“风长意,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我已在你身前,随你处置泄愤,只要你停手。”
一卷浊雾将人卷至帝袍上,鬼方朔搂抱着一团娇软,施施然道:“是么,看你会为苍生牺牲到何种程度。”
他逼近她的脸,轻抚她细腻的面颊,赤瞳锁定她恢复气色的檀口,“孤喜欢你的血。”
染着酒香的唇覆上去,辗转吮吸间利齿咬破娇唇,鲜血汲至口中,舔舐后缓缓咽下。鬼方朔发出满意的低笑:“与梦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肆意的唇来回蹭着风长意如玉般温润的面颊,她听他低喃道:“那两个梦可还清晰。”
缄默。
大掌托着风长意的后脑勺,深深吻下去,感觉怀中的安静,鬼方朔稍抬起头,“那两个梦里的一切,都来一遍好不好,你再不会取笑孤沉溺虚妄,不过一场空梦。”
风长意主动勾着对方的脖颈,眼睛一弯笑出几分妩媚勾人,“那你试试。”
鬼方朔唇畔的笑,倏尔消失。
嗜血的瞳内映着她笑得惑人的脸,“风长意,你究竟有何意图。”
她主动贴上他的唇,“你试试不就知道。”
鬼方朔本欲推开人,但娇唇缠绵,难抵诱惑,便许自己片刻沉沦。
与梦里的吻不同,虽强横些却并不暴虐,小神没有像疯子一样撕咬他。
感觉怀中娇躯愈发绵软,鬼方朔不顾一地碎盏膈人,直将人吻到地上,唇齿纠缠耳鬓厮磨,冰冷的地板似被焐热,墙角缠枝架上的灯烛淌下一汩汩柔软旖旎。
薄唇贴着她香颈吻下,鼻息间是冷梅香及令人炙喘声。
一声嘤咛,风长意哑声道:“你压我头发了。”
大手拨开那绺碍事的青丝,玉簪随之掉落,如墨青丝铺卷一地,他继而沉溺她的香甜柔软里。
纤纤素手抚过他凌乱的衣衫,他炙热的唇擦过她耳畔。
风长意沉住呼吸,她已感觉腿间的不适,显然老魔已然动情,风长意勾着他继而诱惑,“帮我卸掉。”
她戴了红玉耳坠,衬得她肤色塞雪,鬼方朔含住耳珠,以唇齿将她耳坠卸掉。
缠枝灯上烛火微晃,那道身子倏地压下,蓦地一僵。
风长意一手将身上之人掀翻,趁他昏迷入他灵墟。
于浊息迷雾中寻见那朵蓝莲花苞,她轻松穿过莲瓣,直接拽起那道盘坐的青影。
“快走,三个弹指他便醒来。”
风青墨反拽住她的玉腕。
风长意怔了下,她牺牲至此,他似是不想走,“白矖已死,再无第二身的威胁,你不必留在这。”
修长温热的手指将她凌乱歪斜的衣衫摆正,风青墨眼尾勾着一抹酡红,嗓音有些暗哑:“我继续留下来,助你。”
无需多问,师兄这般说便有这般说的理由。
风长意紧紧握了下他的指尖,松开的瞬间穿花苞而去。
浊息翻滚涌来,鬼方朔显身。
风长意一怔。
“你在耳坠里渗入钦原毒液。”鬼方朔挨近她,凑近她的鼻息幽幽道:“你猜孤为何不曾中招。”
他冷笑一声。
掌心盘旋起浓郁魔息,朝蓝莲猝然袭去。
风长意瞪大的瞳仁里,蓝莲于污气魔息中碎成尘埃光点。
“大师兄……”她近乎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自背后拥着小神僵硬的纤躯,含笑的唇贴着她素净的耳廓,舌尖细细摩着,“将计就计美人计,引你来此,便是让你亲眼瞧见他于孤面前碎成齑粉。”
大掌板过香肩,望见她空茫悲戚的双瞳,鬼方朔轻笑:“你的绝望,孤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