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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白瞳。

作者:小神话 当前章节:63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风长意被吊在皇宫城门楼上, 那个位子曾吊过苏夜白。

京城倏遭妖兽巫邪侵袭,百姓惶惶大多闭门不出,因此围观人数不多。

“这不是谢将军家的二娘子么。”

“听闻唯有她能治得了新帝的疯病, 怎也被吊了起来。”

“哎,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只疯虎, 怪可怜的。”

“听闻这姑娘一直在默默保护宫人和百姓,上天保佑神明开恩,救救大伙的恩人吧。”

风长意甚是欣慰,凡人虽渺小却心存善意, 故此强大的神明愿守护这群弱小凡胎。

鬼方朔将她吊上城门楼, 一来是对她的惩戒, 二来是为逼出小燕子。

现存的神祇唯剩她们师徒俩,老魔定要赶尽杀绝。

赤水砚是不会来的, 她离开昆吾山时曾耳提面命, 无论发生何事不许营救。

小燕子没来, 谢府之人还有她鸟儿子来了。

战火连催数城,天暹巫团按兵不动,大召将士亦暂时安营扎寨,李念混了个侦察敌情的斥候当, 飞鸟未曾带去敌情,倒是捎去她的消息。

谢阑珊摁不住那小子, 他乃玄卫主帅不便离营, 便拜托秋水泱护送小郎君。

秋水泱本不乐意, 小鸟生死与她何干,直到谢阑珊于她面前郑重跪下。

泱泱跺跺脚咬咬牙,就帮鸟一回

李念与太夫人梅姑姑将军还有谢老三, 先李念一步到。

太夫人去敲登闻鼓,欲用丹书玉券救下风长意,谢天酬情绪稳定,赶忙拦住母亲,鬼方朔谋篡江山弑杀皇嗣,怎会在乎先帝赐予的免死牌。

谢老三哭花了脸,仰面抽泣,“二姐姐你不是很厉害么,怎落得这般地步,皇帝姐夫不是很爱重你么,你去说些软话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脾气硬的人吃死亏啊。”

“老三,听阿姊的话,带祖母爹爹离开,再不要靠近王宫。”

梅姑姑劝慰着哭红眼的老太太,谢天酬虽看似情绪稳定却也不肯走,一双眼睛直盯被吊的女儿,谢老三倒是听二姐的话,却拽不动父亲。

“劳烦上师。”风长意道。

王开贤佯装百姓混在人群里,她一早认出来。

王天贤走出来,对着风长意稽首一拜,“贫道必以性命护持谢府之人安危。”

谢府的人方走,李念扑棱着翅膀卷来,手中利刃直豁吊着风长意腕子的灵绳。

风长意劝阻儿子莫要白费气力,老魔亲手捆的,她都不好挣脱何况小鸟。

“娘……”李念赤眼大喊:“该死的鬼方朔,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秋水泱亦一脸不忍,“哎呀,我就说你们神仙要完,这下穷途陌路了罢。”她摩挲着下颌思忖着,“我姐姐为鬼方帝右尊,若去帝尊那求情或许管点用。看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去说服姐姐。”

“谢泱泱,除非你想坑死你姐姐。有个事求你,将小鸟带去昆吾山。”

“不走。我死都不走,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只风流鸟。”李念不管不顾挥着羽翅冲上前,欲以手中短刃豁断灵绳。

上天保佑,飞到一半便坠空,老毛病犯了昏睡过去。

秋水泱速速卷走小鸟。

几个围观的百姓渐散,除了一排盔甲城卫,街上再无其他人。

角楼暖阁里,鬼方朔坐在烧着热茶的小案前,透过琉璃窗望向城门那头的动静。

他抿唇笑笑,轻呷一口茶。

失去心窍的感觉当真妙极,再不会痛。

玉京的夜来临,骤降的温度滴水成冰,天空飘起雪花,屋瓦街巷覆一重薄薄的白。

城门口一片安静,风长意近乎要睡着,落在长睫上的雪片化水滴落,似一颗泪。

龙靴于地上落下一串脚印,身披绒氅的高大身影站定城门下,微仰首望着被吊的神女,露出满意一笑。

雾绳豁断,风长意直直坠下,跌地的瞬息被一股倏来的风卷到一方怀里。

鬼方朔将人打横抱起,大咧咧走入城门。

王宫已空,黧黑一片静似末日,只檐角走过的猫偶尔轻唤一声,复又隐入黑暗一隅。

保和殿亮着灯盏,整座王宫里唯一的光亮之地,若是自半空俯瞰只觉诡异。空殿炉火已熄,摇曳的烛光似紊乱空茫的呼吸。

龙榻颇宽敞,风长意腰肢间锁着一条细细陨练,鬼方朔躺在她身侧。

诺达殿内只闻浅浅呼吸声,风长意望着芙蓉帐顶发怔。被吊在城门楼时还有睡意,躺下反而全无。

鬼方朔却眼皮慵懒,轻声道:“呼吸声心跳声催人睡意。”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长意全当听不到。

“你的心跳声很慢,儿时,鬼方族医说,哀莫大于心死时,心跳会极慢,你在为他伤心么。”

风长意不语。

大掌覆上她心口位置,隔着衣料感应着她的心跳声,鬼方朔枕着手臂望向她毫无情绪的侧脸:“才没多久,我竟有些记不得胸腔颤动是何感受。”

他细细摩着她的眉眼盈唇,摩着她微凉细腻如瓷的脸颊脖颈。

见她无任何反应,甚至睫毛都未曾眨一下,鬼方朔撑起肘,挨近几寸,亲吻她眉心眼睛鼻脊最终落在唇上辗转。

“晓得逃不掉,躲都不躲了。”他声腔里含着淡淡笑意,埋入她的香颈汲取她的芬芳。

他将她温柔地吻一遍,便躺回原处。

风长意侧眸看他,老魔唇角始终含笑。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么?”风长意终于开口。

赤瞳对上她琉璃色的眼睛,“怎么,你想?”

“老魔,你的惊破伞呢。”

如此时刻,氛围到这,按老魔变态的性子不应拿出那柄梦里曾反复折辱她的惊破伞,再对着她威胁一通么。

“哦?”赤瞳笑意加深,眼睛弯起似一轮红月,“你竟是这样的小神。原来喜欢孤虐你。孤倒是愿意成全你,自会多寻些花样陪你玩让你尽兴。”

风长意抚上他的脸,宁淡的眸色堆起几重柔意,大掌猝然抓住她不断游走的小手,“你再看谁?”

他逼近她几分,笑容敛去,一字一顿:“看清楚风长意,是我。他死了,这个身躯已独属于我。”

陨练轻响,一手被他禁锢,她另一手探向他的脸,感受到她指腹的温热,钳制她的大掌松开,任由她于他脸上流连。

她的轻触引得他微痒,干脆抓住她的手覆到自己唇上,然后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风长意抓他的手过来,狠狠咬一口。

鬼方朔有些不懂,单手支颐望着她的小脸,“你今晚有些不对劲,究竟有何意图。”

“你不想做什么嘛。”烛火恍入琉璃色眸底,平添几分轻柔。

鬼方朔低笑两声,“诱惑孤是又憋什么暗招。你们神明偏爱如此廉价的色诱么。”

“你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我已无计可施。老魔又在怕什么。”

“人间祭祀杀鸡烹羊亦要讲究个时辰,孤将你生吞抹净需得挑个时辰,并非现下。”他点了下她的唇珠,“孤怕一时控不住将你弄死,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送你。”

宫侍已跑光,殿内烛火未及时换新,仅剩的蜡烛燃尽,渐次燃灭,殿内黯下来。

风长意往他怀中贴了贴,抬臂勾住她脖颈,阖上羽睫瓮声道:“我困了。”

大掌触向她后脑之际,倏又顿住。

“可惜了。”鬼方朔轻笑:“孤有心之时你不曾施这些手段。”

很快,怀中人呼吸绵长,似真的睡熟了。

鬼方朔望着缠枝灯上最后一支烛火熄灭,两人的身形融入一色。

浓郁魔息离皇宫远去,黯然的寝殿倏被一柄法杖照亮,风长意偏头望去,地丧母那个迷你婆子幽魂一般站在殿中央。

沙哑的声音满是威胁:“放过白矖,老身放过谢府之人。”

风长意躺平,轻哼一声。

“你命王天贤以人偶为阖府之人换身,好去藏匿安全之地,可惜了,谢府的人不走。”

风长意平静的脸上浮出异色,三眼婆子拄拐靠近龙榻,“谢府之人愿与你患难与共,我于府入埋下地阵,上神再有本事,亦一时半刻猜不出老身会将他们移去何处。”

陨练崩断,风长意一恍落地,金沙剑逼至婆子身前,地丧母嘶哑笑笑。

“上神委身鬼方帝身侧,不正是方便监视于他,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欲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上神放过白矖,婆子我祝你一臂之力。”

地丧母深思熟虑方做了这个决定。

鬼方朔强大疯癫,睚眦必报毫无诚信,利用完她这个婆子后不一定守诺救出白矖,即便救人出来,主子毕竟曾背叛于他,岂会让主子好受。

神与魔不同之处在于,神的守诺与存善。

风长意当即联络小燕子放掉白矖,并发下魂誓,不再追究白矖罪愆。

魂咒落成,地丧母剜出额心白瞳交付到风神掌心。

那是她全部能量。

鬼市浮生吊桥前,地丧母见到了白矖。

“阿丧,你怎么了。”白矖扑跪地上,望着被银灰长发包裹的一团肉球。

万年前,她初见她时,便是这幅肉球的形态。

“阿丧不能再陪伴主子了,主子当好生珍重。”似是肉团里硬挤出的苍老无力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白矖嘶哑哭喊着:“阿丧,唯有你待我不离不弃,你怎忍心抛下我,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

“阿丧永远……陪着主……子。”

肉团僵硬,寸寸石化,成了块胎石。

头顶血鸦徘徊,白矖双目无神抱起石胎,顺着摇摇晃晃的吊桥走向地塚深穴。

万年前,她于渭水河畔救走被孩童们架在火上炙烤的一团肉球,她也不知那个会说人话的肉球是何东西。

肉球浑身是伤,白矖为其疗愈,不久后肉球变成一个皱巴巴的三眼婴儿。婴儿不愿见人,白矖担心朋友们待这团神奇的肉团生出兴致跑来叨扰,便谁也没说。

后来她叛离神族,天诛地灭,为世间不容,那三眼婴儿寻到她。

她无意救下的肉团竟是万年难出的地鬼灵胎,有挪地成寸的本事,她为她起名阿丧,阿丧护持她万年,最终为了救她死去。

掠过满是扎纸人的坟茔,白矖倏觉自己一颗心一整个身飘忽忽的,就像那些扎纸人,风一吹似能飘起来,落向何方由不得她。

群鸟惊飞,整个村落发出惊恐尖叫声。

楼小枳眯眸望一眼不远处着火的村落。

两只凶兽自他身侧掠过,直朝村落蹿去。

凶兽一口一个吞噬着奔逃的百姓,黄土地上到处是喷溅的鲜血和巨兽脚印。

这些是被巫铃躯控的远古凶兽,兽吼声救命声钻入楼小枳耳中,刺得他脑膜疼。

鬼方朔志在天地共主,欲破世道的不公与偏见,却驱使凶兽蚕食百姓。凡人百姓与他霸业何干。

他蓦地响起和尚的话: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

鬼方朔呢?他可还记初衷为何。

一只凶兽挑食,专吃人头骨,剩余身子乱抛甩。啪叽—声,楼小枳身前甩下个残躯,溅了他一身血。

他刚被两个仙修一顿追撵,他堂堂鬼方帝左尊,神仙避讳妖魔伏拜,何曾被地修喽啰追得狼狈逃窜。

本就满身郁火无处发泄,杀不了所谓的好人,杀几只凶兽还是可以的。

果然行。

威武的感觉回来了,残陨锥似是憋坏了,同主人一样异常兴奋,很快地上横躺好几头狰狞丑陋的凶兽残尸。

剩余凶兽带伤逃窜,躲在暗处的村民劫后余生,纷纷聚拢来,朝恩人下跪。

楼小枳食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个被咬断一只手的小男孩将自己最爱的风车送予他心目中的大侠。

楼小枳举着风车离开,村民含泪招手送别,风车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由。

他拨了拨风车轮,让轮扇转得更快些,不禁歪嘴一笑,“老子儿时就没玩过这小破玩意。”

“左尊似颇喜欢这小破玩意。”

楼小枳浑身一僵,草窠间蒸腾的雾气里蔓出一道高大身影。

“见过帝尊。”楼小枳仓皇跪拜。

鬼方朔拿过对方攥在手里的彩纸风车,随意拨着玩,“佛禁阻你杀人,你杀兽倒是威风的很呐。”

“帝尊……如何晓得。”

鬼方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望着跪地的人影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九婴,孤替你解了佛禁。”

“……”

见人怔愣,鬼方朔幽幽道:“你不觉右尊有异么,守卫王宫形同虚设。”

“难不成……帝尊已确认右尊叛变,乃是神族细作。”楼小枳不确定。

“懒得去查,疑罪从有,有疑点便杀。若左尊再令孤失望……”

“属下不敢……只是……若颜甘为细作,不知是否属佛意护持之列,属下……”

“勿用你动手,你只需将人引去阿难山的湘妃竹林。”

“属下定不辱使命。”

斛律夭亡,巫铃落在鬼方朔手中,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使得那控兽的铃铛亦控人神智。

边陲数城郡,大召与天暹又陷入冲锋厮杀,横尸遍地血流漂杵。巫师团眸色漆黑,不知疼痛似得发疯乱杀。

风长意落定战场,一记法咒施下,乱杀的巫群纷纷躺倒,命悬一线的大召玄卫及将士终于松一口气。

她走向披坚执锐满身浴血的谢阑珊,“还好?”

谢阑珊蹭掉面颊的血:“轻伤而已,血大多别人的。”

风长意颔首,化做光雾消失,又去收拾《伏羲女娲图》里逃窜出的异兽。

万年前,鬼方朔曾驱控异兽对抗神族,《伏羲女娲图》有净化邪浊之力,女娲干脆将异兽封入神图,净其邪气后可为神族效力。

却是有部分异兽除却魔性不再吞人,然神图效力缓慢,仍有大部分凶兽未曾被彻底净化。

四大仙门及天下术师对付上古凶兽太过艰难,凶兽到处流窜,范围过广一时之间很难诛灭控束。

风长意奏响霸王埙,召唤阴鬼之力,辅助仙门共同绞兽。

浩浩荡荡的阴气自酆门山涌出,蛰伏角落坟茔的孤魂野鬼受鬼王感召,纷纷出来贡献力量。

仙鬼联手,一阴一阳,护为补缺,往日宿敌配合的相当好,白色的飘逸仙术与乌色的沉郁阴气,蜿蜒交织大地,碰撞出盛大而和谐的神奇力量。

放浪的凶兽纷纷被诛,或藏匿无人之地,百姓渐次脱困,望着到处漫游的黑白二气,跪地祈祝。

王宫空空,帝王寝殿空空。

龙榻上茵褥微乱,断裂的陨链随意搭在床沿,半敛的纱帷被风吹出道道褶纹。

鬼方朔静步走去,拾起陨链摩挲着。

“又跑了?”呵地低笑一声:“跑了也好,再捉回来玩才有意思。”

他转身去了御膳房,取出架子上的零零罐罐,生火放水熬糖浆。

御膳房的红木地砖上,依稀浮出一个个潮湿的脚印,像是鞋底沾了雪水,脚印悄悄挨近正搅拌糖浆的帝袍。

贴着隐身符的童贯,悄无声息挨近,手中匕刃抵至人后心,猛力刺入。

召颉帝驾崩,死于冰冷的荒殿,除了他这个老太监,身侧无一人送终,童贯伴君半辈子,君臣情谊笃深,岂能容忍这个罪魁祸首活着,岂能不报仇。

若报得仇,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若失败便成仁,他好随仙帝一道上路,即便去了冥府他也要伺候旧主。

鬼方朔成全了老太监,国师赠予的灵刃,于魔躯面前好似易脆的秸秆,匕刃刺入的瞬间弯折断裂,龙袖赶苍蝇的似得一挥,老太监被猛地掀出窗户,重重摔地吐血而亡。

鬼方朔将熬好的糖浆倒入盆盏内,余光瞥见外头横躺的尸体,一脸嫌弃,“脏,埋汰。”

化出巫铃,抽空摇了摇。

墙垣跃入一只貌似鬣狗的凶兽,一口将地上的尸体吞了,碍于厨窗内的威压,又灰溜溜走了。

“似云朵,似棉絮……”鬼方朔喃喃摇头:“为何总是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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