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沉的。
楼小枳寻到颜甘时, 她正在密林山麓间砍凶兽。
不愧右尊使,战绩不错,半山头的残肢断臂, 不是被火燎便是被封冻。
楼小枳站在一块稍干净的岩石上抱臂欣赏,间歇鼓掌,“妙妙妙, 好剑法。”
冰火两仪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入虎狮凶兽命门,面颊染血的颜甘抬头望过去,楼小枳慢悠悠朝她走来,“不愧能重伤女娲后人的两仪剑, 右尊藏拙万年, 今个本座方见识你的真能耐。”
颜甘蹙眉, 挽个剑花,灵剑化作轻巧两仪扇握在手中。
对方不睬他, 楼小枳干脆问:“右尊在做什么?”
“砍兽。”
“那不是正道的活儿么, 难不成
你收了正道的银子替人做事, 这是给了多少好处如此卖力。啧啧啧。”
颜甘懒得听人阴阳怪气,“我长得像缺钱花?凶兽待我这个万兽之王不敬,必要时给点颜色。”
“别玩了,帝尊给了新任务。”楼小枳避开堆积山道的残肢往下行。
阿难山前, 颜甘问:“是何任务。”
“不知。鬼方帝说到了便知晓。”
颜甘随上脚步,眸带揶揄, “未曾追讨回白矖, 帝尊可有罚你。”
楼小枳低低干笑两声:“脑子多果然有用, 你没主动去帝尊面前讨打。”
“那是。”颜甘颇为骄傲,语含讥讽,“毕竟想问题靠脑子, 而非尾巴。”
楼小枳停步,睖蛇。
颜甘回以一笑:“开玩笑,莫要当真。”
楼小枳又走开,妈的莫非动手不便,非要给人点颜色看看。
“对了狐狸,鬼方帝究竟有何意图?自复归以来并未透露明确目的计策,驱控凶兽巫师,残杀手无缚鸡的百姓,你不觉得古怪么。”
“帝意难以揣测。我等下属听命便好。”楼小枳默了几息方回复道。
伴着一声尖锐戾鸣,一卷邪气划空,一只黑鸢打上空掠过,鸟喙里叼着个人
“狐狸稍等,容我先去干个架。”不由分说,颜甘飞离阿难山追鸟去了。
楼小枳仰头摸摸鼻子,这九头蛇砍凶兽上瘾了不成。
他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回来,只好亲自出去寻。
此时的颜甘直飞昆吾神山,她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
鬼方朔有任务通常直接下达,从未如此弯弯绕绕。还有九尾黑狐甫一见她便提及上古时她以两仪剑刺中风神一事,风长意之后反杀魔教大本营她曾被质疑为细作。
好好的提这事干嘛,再加上她这个监门卫将军当得委实不称职,她怀疑鬼方朔已然猜出什么,要收拾她。
疯神曾说,若察觉危险可暂避昆吾山,她已向小燕子打好招呼,神山大阵可护她。
秋水泱也在昆吾山,小魇魔亲自卷李念入神山。可半妖鸟仍旧昏迷,泱泱自觉无法向谢阑珊交代,便一直留在神山等人醒来。
见姐姐与风长意亲亲热热的,秋水泱瞠目结舌。
她姐姐是魔道叛徒,细作,是正道这边的?!
风长意见小魔一脸惊讶张着小嘴,过去捏捏她的小脸,“泱泱,未想到我们是一个战营的罢,刺激不刺激。”
“……忒刺激。”秋水泱责问姐姐,“怎么不提前告之我,害我整日担心你与这个又神又鬼的人打架。”
“小孩子沉不住气,万一露馅便不好了。”颜甘摸摸妹妹的头说。
巫师异兽之事已进尾声,地仙阴鬼互为合作,缉住绝大异兽,小燕子捧着《伏羲女娲图》将那些被暂时束缚的凶兽重新封回神图。
凶兽尝到苦头,剩余的小部分逃往深山密林,地仙阴鬼们自会搜山清理干净。
李念醒了。
赤水砚为其诊脉,仍是三股力于灵脉间相冲,以至灵墟不稳时不时昏迷。
李念先前窃听到二神的聊天,他乃三脉之身,除了妖脉人脉还隐着一脉,是仙是魔还未定。
见到娘亲自由,提着的心总算落定,却又为自己的身世发愁,万一他是魔脉怎么办,一旦觉醒是否会灵台大乱丧失理智,像那些被控的巫师那般六亲不认嘎嘎乱杀。
风长意亲手给鸟儿子喂汤药,“莫要杞人忧天,为不存在的事烦恼忧心,乖,先吃药。”
李念张口吃药汤,苦得眉毛倒竖,“对了娘,爹他究竟能不能回来。”
端药盏的手一顿,风长意继而轻笑:“你爹舍不得咱娘俩,肯定能回来。”
李念狠狠点头,来劲了,一口干掉苦掉人眉毛的药汤子。
那头楼小枳寻了半天,也寻不到颜甘的踪迹。
不应该啊。除非那九头蛇刻意抹去痕息让他难以追踪。
难不成……跑路了?!
九头蛇觉出蹊跷跑了?难不成她当真反水倒戈,背靠神族?
楼小枳后知后觉被耍了,气得牙痒痒。
好狡诈的蛇,九条尾巴果然算计不过几颗脑袋。
这要如何向鬼方帝交代。他办事不力一再令帝主失望,朔帝盛怒之下怕不是要拿他的狐命去抵那条蛇。
佛禁在身,他左右不是人,为难死个狐。
都怪那个秃驴,不知秃驴是否有法子解他禁制,要不然他皈依佛门得了,和尚手底下混,有大鹅吃有美酒喝,落入鬼方朔手里,轻者挨揍重则丧命。
啪一声,楼小枳扇了自己一巴掌。
怎会冒出此等想法,险些被秃驴策反,那个忽悠大师果然很有一手。
“秃驴。”
说秃驴秃驴到。
秃驴和那个双生弟弟正联手缉凶兽,是对红毛犼,一大一小,大的如巨象,小的似水牛。
楼小枳撇了两眼,事不关己继续去寻九婴,寻到九头蛇他方能保下他狐命。
他头一次恨自己不是九头狐,大不了给鬼方帝砍一个泄愤,砍完还剩八个。九命猫妖也成,命多。
步履匆匆的他倏尔顿步,方才两个和尚似是朝阿难山方位去了。
万一进了那片湘妃林,岂不坏了鬼方帝的大事。
双生和尚对一对红毛犼紧追不舍,两犼干脆朝两个方位分头跑。花二主动去追那头大的,小的留给哥哥。
阿难山湘妃竹林口,楼小枳瞧见花空和小犼被竹林内的古怪禁制缚住,细如发丝的雾线绕缠四肢,一犼一和尚顾不得争斗,兀自竭力挣扎。
楼小枳叉腰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秃驴你也有今天。你快告诉本座佛禁如何解,没准本座心情一好救你出来。”
花空察觉邪术的诡谲厉害,奋力挣脱间朝人大喊:“快走,离远些。”
楼小枳笑容僵住。
花空手中念珠被竹叶削落,左掌的卍字亦被竹叶洞穿,鲜血汩汩淌地。
诛灭九婴的禁地,鬼方朔自然下了狠招。
“和尚……你怎的弱成这般。那些线竟能困住你?”楼小枳又一想,为了将他挪转九明玄塔,他不惜下血本,祭以佛骨。
楼小枳嘬牙花,说风凉话:“看吧,因果报应,若非你祭以佛骨坑害本座,这小小雾线岂能困住你这佛圣,这便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走啊,橘子。”竹片如刃,将那洁白僧袍染得点点氤红。
若救秃驴出来,秃驴会否感恩,给他解了佛禁。楼小枳天人交战之际,湘妃林内浮显一团黑毛球,楼小枳瞳色一颤,方要逃遁被一道强劲之力拽入林子。
整个湘妃林下了死禁,处处灭绝杀机。雾线圈住他四肢脖颈。
黑色毛团浮于身前,那是万年前他被神仙群殴时,削断的一截狐尾。
难为鬼方朔还留着,等的便是有朝一日以他贴身之物方便对他下暗招。
除了狐尾还有一片蛇鳞,应该是九婴的。
狂风大作,整个湘妃林绿浪滚滚哗啦作响,叶片竹签被卷至空中似一柄柄蓄势待发的薄矢利刃。
原来鬼方朔要灭杀的不止九婴,还有他九尾狐。
狡兔死走狗烹。鬼方朔怕是压根解不了佛禁,见他已是个废人,甚至可能是威胁,不如一并除之。
怪不得不亲自去诛九婴,反而让他引人过来,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双杀之计。
竹叶如密集雨点穿身而过,落下一身细细的口子。
楼小枳呕出一口鲜血。
花空摇摇头:“让你快走你不走。”
深林中滚出无数黑火,落小枳朝漫身血色的和尚笑笑:“秃驴,你竟真的待我好。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竟真的有人在意我这条流浪狐狸的生死。”
断尾巴尖与他血气呼应,浮至他头顶,黑火受之感应,自四面八方朝他滚来。
他不顾四肢脖颈被勒出无数道血印,甚至勒进骨缝,暴涨的锋利狐甲豁断和尚身上的雾丝,九条毛茸茸狐尾抽长于火光中招摇游曳。
狐尾卷起和尚,竭力抛甩出去,花空滚到湘
妃林入口,放大的瞳仁里,不计其数竹刃朝狐狸穿身而过,黑火滚滚亦蜂拥而去,彻底吞噬掉那招摇的九条尾巴。
飓风如龙,整个竹林一扫而空,震天爆破声响过,湘妃林夷为平地,漫天火星落下,灰烬缓缓飘扬。
“橘子……”
花二撂倒大犼,速速赶来支援,见僧袍脏污的哥哥双手合十走在余烬中呼喊那个名字。
花空咬破手指,于空中划出经咒,继续唤人。
“橘子……橘子……橘子……”
魂魄碎成渣渣,方以此法招魂。
“哥,你怎么耗损心血给反派招魂,这黑心狐狸烂橘子死有余辜啊。”
花空不被干扰,做法前行。
飘忽的余烬中,经咒如镜,渐渐浮显零散画面。
是魂识记忆零碎片段。
花二望着一帧帧场景走马灯似得闪过,不料鬼方帝左尊、恶名昭著的九尾天狐命数如此坎坷,八世倒大霉,被亲人活埋,被挚爱割颈,被兄弟戕害,被朝廷放逐,被剜目被割舌,被村民活活溺死,被误解被抛弃世世不得好死。
花二打个冷颤。
这是杀了天道他亲娘,天道这般祸祸他。
其中一段零散记忆引他驻足。
脸上红胎的道士,带着小道童在街上卖符水假药骗人,褐衣柴夫拿出全部家当,求真人赐神药救她重病的女儿。
道士的小徒弟,七八岁左右,瘦骨嶙峋,低眉顺眼打一旁帮师父收钱。
小徒趁师父不备,暗中跟着柴夫回家,破旧的院门前,小手掏出一串铜板,他喃喃着:“柴夫那么穷,师父的符水并不能救人。”
小小的身影走进木门,是偷摸来退钱的。
却不料瞧见柴夫亲手捂死了她的小女儿。妇人在旁拍着大腿痛嚎。
柴夫呵斥:“别嚎了,养这个病秧子就是个赔钱货,早晚得死,不如就说符水有问题吃死了人,讹那道士一笔。”
小道童惊异,仓皇朝外跑被院中的一截木头绊倒,柴夫将人拎进屋子,发现小道徒面黄肌瘦,补丁道袍下新伤旧伤堆叠,一看便是常年被虐。
柴夫与孩子商量:“你师父的符水若喝死我女儿,是要下大狱的,你便重获自由。我们老俩膝下无儿就盼着有个男丁,你便是我们的亲儿子。”
柴夫抱着女儿尸体,领着啼哭不止的媳妇去寻道士讨说法。
道士是个老油条,一眼便知女孩是被捂死的,对着围观的百姓分析道:亡女口鼻苍白,颜面发绀肿胀,眼膜有血点,一看就是被捂死的栽赃嫁祸,他当众掏出符水喝下,证明他符水没问题,还说要抱着女尸去见官,仵作查验便知真相。
蠢货柴夫当众被揭穿,干脆拉过小道童,说他是为了帮这个孩子。孩子说师父整日虐待他想离开师父,刚好他女儿死了,便想着诬陷道士下狱让孩子重活自由,还拿出买药的那串铜钱作证据,小道童是主动找上他给他退钱。
祸水东引很成功,道士当街暴揍徒弟。
男童被踹翻倒地,承受师父的暴虐,他面无表情不知疼痛似得,一滴眼泪未淌,亦不辩解,躺倒的视线里,柴夫夫妇抱着女儿的尸体溜走,直到再瞧不见那对人影,视线仍未收回。
“住手。”撑橘伞的小女孩穿过人流,“你怎可当街毒打孩子,他要被你打死了。”
女孩以腰间悬的上好的羊脂玉佩,换走了奄奄一息的小道童。
花二阿弥陀佛,原来烂透了的橘子先前竟是个好人,能共情,会怜悯。
只是后来,那份良善被一点一点凌迟抹去。
-----------------------
作者有话说:马上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