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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茱萸楼。

作者:小神话 当前章节:134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水榭阁门窗阖封, 阁内无火炭,靠熏炉内的火精取暖,十分暖和。

一粒火精价值十两金, 一炉火精抵得过普通县邑全年贡税。而这一炉火精唯可燃一年,大召皇权贵胄的骄奢生活令风长意开了眼。

自古骄奢淫逸养不出德行。

县主一句“贱人,跪下”的侮辱, 风长意嗤之以鼻。

谢琼拍桌,狐假虎威道:“到了公主府县主面前,你胆敢如此嚣张,还不速速跪下。”

风长意压根不睬蠢老四。

谢苑越嚣张, 谢楠越得意, 县主发威, 将军和太夫人求情都不一定好使。

谢楠肚子里的坏水直冒,引道:“我二姐姐的骨头向来硬气, 我倒想起古时的刖刑, 专治不屈不折不跪的硬骨头。”

苏矜矜抬手, 示意几个欲上前摁跪二姑娘的下人走开,她捻着红衣郎递给的阿膠糕,啧啧讽着:“二姑娘你瞧瞧你三妹妹四妹妹有多不待见你,对了, 刖刑是砍足还是敲碎膝盖骨来着。”

谢琼惊得勺里的酒酿丸子都掉了。

谢楠则道:“不同王朝不同部位,金朝县主说了算。”

县主看风长意:“二姑娘当真以为本县主不会赐你刖刑。”

“县主息怒。”风长意淡定笑笑, “我这人性子向来不受人待见, 三妹四妹不喜欢我, 县主又非头一天晓得。三妹妹有县主为她出头,是三妹妹福气,想必未来你们姊妹福运共享, 想想就……物以类聚的猿粪啊。”

瞥一眼跪坐的众乐师,“谢苑愿与乐师同奏献曲,望县主和三妹妹四妹妹消气。”

县主:“这话你就不能跪下说。”

“县主见谅,我因旧年伤寒腿疾发作,前不久太夫人方请御医为我行了针灸,眼下不便下跪。”

“此处乃公主府,你家老太太即便有丹书玉券即便再有威望,亦威风不到本县主这儿来。”县主挑眉怒斥。

“谢苑不敢。只是禀之实情。再说即便我跪了,县主与三妹四妹未必消气,不若让我献艺取悦三位娘子,若不满意,甘愿受县主刖刑。”

“这可是谢二姑娘你自己说的。”县主有些得意。

谢老四不动声色往三姐的玉案前挨近,嘟囔道:“老二疯了么,你快说话啊,若她残疾了,我有个残疾阿姊,未来还怎么好说婆家。”

谢楠烦躁地一把将人推搡回去。

谢苑自一个小乐师手中夺了柄洞箫。与诸乐师商议后择了一首时兴的小调,配合吹奏起来。

调子委实不错,但也算不得惊艳,然惊不惊艳全由裁判说了算。谢楠和县主本就是为给谢苑罪受,奏好了也说难听。

怎么说,二姑娘稳输。

谢琼吃着糕点果子反复咂摸,这下完了,我要有个残疾阿姊了,夫家若介意,她娘就得多给她添嫁妆,同为姊妹的老三也一样。三姐损人利己的较真,真是愚昧至极。倘若待会她支持老二,可否补救一下。她觉得此计可行。

谢琼听着曲子本欲拍掌叫好,又怕搅了县主雅兴,改成可劲点头,一脸十分认同的样子。

谢楠瞪人好几眼,谢老四无视她,谢楠气死了。

怎么能蠢成这般。

转念一想,也好,老二残,老四蠢,谢府门楣只得仰仗她,老太太的丹书玉券自然由她承袭。

火炉内散出的热能,裹着铃兰芬芳,萦绕水阁每一寸。

风长意手中洞箫配合筝笛二胡等乐,转调时,不动声色改了几个音,围伺县主的五个刺青红衣郎,倏地喉咙发出嗬嗬声,跪坐一角的齐上茗,更是眼眸倏尔赤红,黑甲顿时暴涨。

本是齐齐伺候县主的几个红衣郎君,转而张牙舞爪攻击主子,因县主身带辟邪灵珠,几个刺青郎被无形之力骤然弹开。

玉案上的瓜果碗碟被砸碎,尖叫声中,几个刺青郎四处扑人,齐上茗更是闪着尖戾黑指甲直逼县主。

水阁内乱做一团,姑娘乐师仆婢们到处躲闪,谢楠谢琼连同县主因有灵器傍身,红衣郎君们扑咬不到,只焦躁地打几人眼前嘶吼乱抓,谢琼吓得干脆钻到桌案底下。

谢楠被两个红衣刺青郎围住,她抓着帷幔大吼走开走开。

县主仓皇拉开随身小弓,直射朝她扑咬而来的齐上茗,齐小郎连中数箭,仍竭力攻袭。

风长意转着玉箫,欣赏一室狼狈。

齐小公子怨念极重,假以时日,必成夺命怨鬼。

她在后院时,便瞧出齐小郎的异常,走进发现他满身刺青竟是生傀皮符。

是再人咽气前一刻,以禁咒刺皮,将人制成听话的活尸。因将最后一**息封存体内,生傀与死傀相较,有微弱鼻息淡淡体温,甚至受伤会淌血,亦能短时内见光,可营造活人的假象。

然内里,已是无识傀儡。

万鬼自受制于鬼王。鬼王大人只淡淡扫一眼活鬼齐上茗,便打他双眸间窥见他死前过往。

齐上茗卖入公主府后,日日被苏矜矜欺凌,迫他暖床洗脚将他扒光了捆床上给他刺图,有一日来了灵感,还想往她阳器上刺,齐上茗不堪折辱,撞柱而亡。

苏矜矜不慎在意,死了才乖,那些个官吏家的小公子大多娇弱,被她欺负几下便要死要活,她向当朝缪国师讨来禁书,依着禁书所录,将那些吵闹不经折腾的小郎君,变作听话安静任由她驱使的生傀。

此乃玄门禁术,整个皇都,怕是唯有苏矜矜一人敢犯禁。

谢苑乃凡胎,自然瞧不出齐上茗已死,不忍竹马遭罪,这才百般屈服苏矜矜与谢楠。

于此同时,玉京周附的腐鸦,自四面八方朝春江花月府而来。

先前院中,风长意识出齐上茗乃生傀时,便留了一手,将齐上茗被苏矜矜射下的一绺头发吸入掌心,青丝化灰作符,洒入地上。

脱离本体的青丝,散着零星尸气与怨念,她以符催大效力,召唤腐鸦。

腐鸦乃玄门助攻之鸟,更用于皇家斟案,散于各处角落。哪里藏有尸首怨气,腐鸦第一时间察觉。风长意祈祷多来几只。她知县主不会轻易放过她,动静闹大了,谁还在意她,她好拐着齐小公子开溜。

水阁内陈设全倒,能砸的都砸了,火精散落,地上厚毯很快着火,苏矜矜虽未受伤,但被自己的生傀不停骚扰已然受不了,烟雾弥漫开,呛得直咳,这水阁有禁制,可屏音,无她准允,外头的人不许进来,她朝被刺青郎狂追不止的下人们尖吼:“蠢货,还不快开门叫人。”

风长意状似惊慌,朝门口跑去,顺势撞倒一个惊悚躲避她的刺青小公子,她跌跌撞撞爬起,捂耳大叫:“县主大人莫慌,这就去叫人来,三妹四妹坚持一下啊啊啊啊救命啊来人啊走水拉诈尸拉……”

信宁公主正在寝舍内打香篆,下人仓皇来报有大批腐鸦朝公主府而来。那一刻公主便晓得是幺女的知鱼榭出事。

阖府清朗,唯有矜矜的水阁里藏有生傀尸。

她自然反对女儿碰那些邪术,但矜矜凌辱官宦小郎君的毛病改不掉,普天之下,能有多少官家小郎任她玩弄,上次她甚至将青州司马家的小公子绑来,她与侯爷废了一番功夫平息此事。

那生傀玩不死,好过她到处寻强掳新的小公子来,公主只得妥协,并让玄师建了水阁,辅以禁制,既能蒙蔽视听又能由着女儿性子。

还是出事了。

信宁公主领着贴身玄师重仙子,匆匆赶往知鱼榭,途中遇到玄矶司的人来访。

公主瞧见领头之人,心下稍稍安慰,是谢统领着了几个灵卫,好在不是李朔。掌司若来,她堂堂公主怕是亦拦不住。

府卫拦人失败,公主上前,“谢统领是不将公主府当回事,我府人拦你不住。”

“殿下恕罪。”谢阑珊持鞭鞘施礼道:“大批腐鸦徘徊公主府,府内怕是有腐尸污秽,再下依规查验,请公主莫与下官为难。”

“本殿府内自有术师处理,不劳烦玄矶司,谢统领请回罢。”头顶旋鸦乱叫声中,公主下逐客令。

“掌司的脾性殿下定晓得,殿下拦得住下官,怕是拦不住掌司大人。”

“混账东西,拿你们掌司压人,本殿堂堂公主还惧一个玄门掌司不成。”

重仙子一甩黑浮尘,一身飘逸黑~道袍,拦在谢阑珊面前。

谢阑珊:“劳请道姑让步,谢某不喜打女人。”

重仙子凤眸一眯,额心黑火纹微闪,不悦出手。

两方对峙,信宁公主心里担忧着女儿匆匆提步,倏然一道银芒打她脚边闪过,直冲知鱼榭,公主回身一瞧。

李念风风火火跑来,口中喊着:“小畜生你哪里逃。”

………

李念旋风一般掠过公主,“来不及给殿下行礼拉,我去逮我的貂拉。”

……那个小混球怎么来了。信宁公主示意重仙子停手。

人都进去了,别打了,两人下手重,再拆了她公主府。终归小小生傀,玄矶司亦不能将县主如何。

李念一面疯跑一面贼笑。娘亲一入公主府他第一时间飞回爹爹那打报告,公主府可不是好地界,她担心娘亲在里头受屈。

彼时,李朔正在拭擦煞锏,眼皮抬了抬,神情淡漠的以玉牌传唤谢阑珊解决此事,李念担心珊珊哥一人对付不来,趁爹不注意溜出来。

一行人前后脚赶到苏矜矜后院,登时惊呆。

水榭阁冒着烟,几个赤瞳刺身的红裳傀尸满院子扑抓人,偏偏水阁这里多是毫无还击之力的女婢,众人抱头鼠窜,水阁内陆续跑出小娘子及乐师,各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苏矜矜最后一个打水阁内跑出来,没法,齐长茗对她紧追不舍,她边跑边回身射箭,齐长茗插了一身羽箭,仍挥舞着双臂低吼追赶她,活像有天大怨仇。

院子里乱作一团,重仙子去救苏矜矜,府卫赶忙救火,信宁公主道:“谢统领你愣着作甚,那些扑咬人的玩意你看不见么。”

谢阑珊敛容,这种乱糟糟场面少见啊,小傀尸不成气候,被抓伤的人多晒几日太阳就好,因此他多瞧了会热闹。

谁让堂堂公主府豢养这些污糟玩意。

风长意见人来,暗中抓乱头发,袖子也撕扯几下,加入院里疯跑的队伍,“堂兄,救命啊……”

谢阑珊定住一个傀尸,扶拖住险些摔倒的风长意,“堂妹没事罢。”

李念冲过来,“娘你还好么?”

风长意瑟瑟道:“太可怕了,曲子奏得好好的,县主养的红衣公子们突然发狂……”

几个傀尸很快被定住,水阁的火被仙重子一浮尘扑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矜矜扑到娘亲怀中嚎哭,信宁公主抚着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厉声呵斥下人:“怎么回事。”

婢子们亦不清楚,灰头土脸耸搭着头不语。

好好的傀尸怎会倏然暴动,府内定混入心思叵测之人,公主瞅一眼重仙子,“一个不许放走,查。”

倏然,诡异笛声飘来,一身青衣的乐师奏响竹笛,缓步自水阁角落而来。整个后院里的人皆被追逃得狼狈,唯有这位俊逸小乐师,衣冠不乱墨发轻扬,果然,平静下来的几个傀尸闻笛再次躁动起来。

青衣乐师被拿下,翠笛滚落飘着花瓣的水塘。

县主持弓,对准青衣乐师心口~射去,原是这小乐师搞鬼。

羽箭被飞闪的灵盘折断,谢阑珊拱手:“嫌犯不可杀,需带回玄矶司审查。”

几个生傀与乐师被玄矶司的人压走。

谢阑珊顺道将三个吓坏的堂妹送回去。

谢府门口,三个娘子依次下了马车,谢老三谢老四快步冲进府去,尤其谢老四捂脸飞跑,生怕被人瞧见似得。晦气晦气,赶紧沐浴更衣再喝一海碗压惊汤去。

风长意朝谢阑珊道:“劳烦堂兄送我回府。”

“堂妹客气。”

李念抱着银貂,一闪身拦在两人中间,满是戒备盯着谢阑珊,“珊珊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拿这种眼神看我娘,我爹吃醋很可怕的。”

谢阑珊一巴掌将小公子拍一边去,小子满脑子想什么。

“二姑娘回府好生休息。”

风长意颔首,入府前看一眼马车后头被灵卫押解的青衣乐师。

那乐师见她望来,倏尔跪下,给人默默磕了个头。

李念:“……娘,这是何意?你们认识?”

风长意一脸困惑摇头,说起来这小乐师那一嘴笛子,恰好为她解除嫌疑。公主府若真查起来,她乃首疑。

风长意朝谢阑珊解释,“堂兄,我当真不识他。”

“堂妹多虑。玄矶司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乐师与生傀被押解走,引得百姓围观瞧热闹。

那青衣乐师苦涩笑笑,很快淹没在马车人流。

公主府的傀尸事件很快有了结果。青衣乐师身份查明,属青州一乐师,名唤梅见雪。与青州司马家的小公子何相佐,乃高山流水之交,得知挚友被掳入公主府遇害,便潜入公主府,欲以邪术操控傀尸谋杀县主。

乐师畏罪自杀,殁于玄矶司暗牢。几具生傀已被深埋处理。

至于公主府内的生傀,无人追究,再无下文,只为百姓茶余饭后添了些八卦秘莘。

一个下雪的午后,风长意为齐上茗下葬。

尸体是她向谢阑珊讨的,那些生傀入玄矶司后,定会散了仅有的一丝生气后被埋,她不想齐上

茗草草葬了。

不过一具尸体,谢阑珊请示头儿后,尸身交由谢二姑娘处置。

风长意择了个枕水见山的地界做墓塚。

齐小公子不喜奢侈,嗜诗文,风长意仍旧用了上好的楠木棺椁,整整两箱箧诗书作陪葬,又请了佛陀为之超度诵经,另为齐父造了个空塚。齐父已被丢入乱葬岗,尸骨无存,齐府被抄后,齐家旧物早已寻不见,连件旧衣都未留,只得造具空塚。

白玉石碑上很快覆上雪,觅食的灰鹊不时鸣啾几声,更添几分幽阒。风长意坟前上供,愿齐上茗与父亲黄泉团聚,望他们父子来生投个好胎。

几个超度的佛陀走后,墓碑前仅剩风长意和梅见雪。

玄矶司对外道梅见雪自尽亡故,实则暗中放人一条生路。春江花月府里的五个红衣郎,其中一个正是何相佐。

公主许诺青州司马高官厚禄,何小公子的事莫要追究,何家已不配做相佐的父母。梅见雪向玄矶司讨了挚友的尸身,一并葬在玉京郊外。

三里外有僧庙,环境清幽,灵气充沛,依稀有暮鼓晨钟传来,可净邪安魂。

梅见雪站在挚友墓前,静静抚琴,雪落了一身浑然不觉。

风长意往地上留下一柄竹骨伞,琴声止歇,梅见雪起身抖落衣上雪,朝人深鞠一躬。

他自鬼祖宗风长意残留的禁书上,习得控尸之术,潜入县主的知鱼榭多日,公主府内有术师,县主身戴防御灵器,他暗杀不得,只得暂弃报仇的念头,欲以偷学来的邪谱操控生傀,趁乱带走何相佐的生尸。

何相佐已死,梅见雪不愿好友尸身还被县主操控侮辱。此计或可成,或他被发现,命丧公主府。他本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不料半路杀出个谢二姑娘,他还未吹奏邪乐,二姑娘先一步奏响控尸的调子。

谢二姑娘的曲子比他学来的不知强悍多少,县主的院子人仰马翻,那恶女虽未受伤,至少受了惊吓刺激,最重要的是,何相佐的尸体被带离,终于不用再被羞辱。

以他的笛子,怕是很难做成。

这才有谢府门前,他朝风长意一跪。

风长意与年轻俊秀的乐师道别,“你还是早些离开玉京的好,莫被公主府的人发现。”

梅见雪轻轻嗯一声。

眼神透着哀恸与无助,孑然站在山坳里,犹如被困生的蝼蚁。

他是那般渺小,撼动不了犹如大山的皇权恶势。

风长意举着油纸伞上马车之前,朝墓前站的小乐师道:“天道昭昭,恶人自有恶果,天若不报,我来报,你且放心等着。”

玉京茱萸楼,各种文会诗会再此襄办,乃玉京才子舞文弄墨的风雅之地。

仲冬末,一年一度的文会打茱萸楼开幕。

今年翰清院学士们商议,以“梅”作题,请玉京诸位才子拟诗词歌赋,前五甲得名贵文房四宝,文魁礼是谢老太太的一副字。

谢家太夫人乃书法大家谢子蕴嫡女,深得太傅父亲传承,当年老太太的字被名家赞誉圣人称赞,开创凤尾体,俊逸不凡,翩若惊鸿,可谓千金难求。

谢老太太去花空寺修行数年回府,一回玉京便给年轻人送来大礼,嗜字的文人近乎全来了,今朝茱萸楼的文会格外热闹,皆欲夺魁赢字。

谢府。

太夫人将写好的一篇赋交由风长意,“由你带我去茱萸楼送出这幅字。”

风长意受宠若惊,按茱萸楼历年规矩,献魁首之礼者,算文会评考之一。献魁礼者缺席,可委派他人。

风长意故作谦虚,“茱萸楼文会评事团,皆为名士或翰清的学士,苑儿不过泯然于众的小辈,何德何能。”

谢将军安氏查氏母女皆在,听了老太太的话,不由得心生不满。

谢楠气得握紧拳头,下唇都咬破了。

皆为嫡女,凭什么是她。谢苑当年作下的诸多蠢事还不够丢人么,她如何能代表谢府太夫人。

谢琼文墨不精,有自知之明,晓得但凡好事轮不到她。但谢老二最近开了卦似的顺当,她打心底不舒坦,嘟囔道:“老太太明显偏心眼。”

查氏暗中拧她后腰。多嘴。

老太太虽上了年岁,却耳聪心明,端着茶盏瞥一眼老四,“四姑娘,你说什么。”

查氏还未替女儿挽补,谢琼嘶着凉气率先出声:“我的意思是,二姐姐脸皮薄不爱出风头,我脸皮厚些,不若我代太夫人去呈魁礼。”

老太太不语,安红拂白了谢琼一眼。

商母庶女,好大的脸。她还没死呢,她的楠儿还在呢。

将军笑道:“四姑娘你哪里懂字会诗,送你去翰清院没几天便叫苦不迭,课业都完不成,主动退学。你代太夫人去茱萸楼,我们谢府岂不成笑柄了。”

“主君说的是。”老太太道,转而握了握挨在身侧的二姑娘的手,“苑儿的字是我教的,你们三姊妹中,就属她的字好,代我去最适宜不过,安氏查氏你们说呢。”

两个儿媳能说什么,只得皮笑肉不笑说是,太夫人英名。

待人们走后,老太太独独留下二姑娘。

一边喝着二孙女孝敬的丹桂茶,一边意味深长道:“孙丫头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茱萸楼的年轻才俊大体全在那儿了,从中择个顺眼的,老太太替你做主,去说亲。”

风长意一口茶喷出来,实未料到老太太动了给她寻婆家的心思。

“怎的,害羞了?你算是玉京的老姑娘了,再不成亲,想打将军府养老不成。”

“孙丫头真没成亲的打算。”风长意尴笑。

“傻话。玉京虽民风豁达,时兴贵女晚婚晚配,终究还是得寻个婆家有个托付,若委实不想嫁人,祖母亦养得起你,至少寻个顺眼的留个种,将来有儿可养老作倚仗。”

“……”风长意不料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思维如此先进,去父留子的话,说得自然顺口。

向来伶牙俐齿擅诡辩的她,竟被老太太问的说不出话来。

太夫人只当孙丫头害羞,轻拍人手背道:“如今的玉京,小郎君们更偏爱姐姐,你莫要因年岁自卑。虽说咱们谢府无男嗣,门第亦谈不上多高,确是三代忠勇,得祖上庇荫,祖母乃御赐国夫人,谢府还有圣人钦赐的丹书玉券,并非祖母夸口,玉京城内,哪个名门贵爵都配得,祖母在,丹书玉券在,唯有你挑旁人的份儿。”

并非老太太夸海口,实乃丹书玉券魅惑过大,可免一人死罪,减阖府惩处,整个大召国,唯有谢家得此殊荣。

绥宁十九年,皇家冬狩春嵬山,遇雪崩,太子及十几个殿下被困,是柳长依和夫君谢子涛冒死入雪窟救出十几个皇嗣,圣人感恩,赐丹书玉券。

玉京贵勋门第再高,亦没这个荣誉,谢家嫡孙英年早殁,丹书玉券定会落在两个嫡孙女手里,便看老太太认定谁承袭此荣,那人便不愁嫁。

风长意顺势想到个诡计,依着老太太的心意羞赧地点点头。

“乖孙。”老太太心满意足笑了,“我的字落入哪家儿郎之手,祖母便择吉日去说媒。”

……老太太倒是心急。

谢楠气得摔杯子撕衣裳。

安红拂闻得动静进屋,拾起团扔地上的绿萼梅氅,仔细盯一眼上头被撕开了口子,交予身侧的秀可,“你绣功好,能否复原?”

秀可分辨片刻,“约莫恢复九成。”

九成亦好,若不仔细分辨也瞧不出异样。

安红拂拿帛帕给女儿拭泪,“太夫人赏的衣裳怎能损毁,若被老太太晓得,怕是要对你不满。”

“那个老太婆心里眼里只有谢苑,自小到大偏向她,她本就看我不顺眼,撕毁又怎样,我不指望她待我好,只盼她早死。”

“混账话。”安红拂厉声斥责,见女儿哭得可怜又软声道:“当年母亲生你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是老太太舍弃圣人赐的紫元肉芝,方得以保全我们母女的命,太夫人于我们母女有恩,不可暗地诅咒。”

“可是……”谢楠泪珠直跌,“可老太太的偏心,明眼的都瞧出来,丹书玉券早晚是谢苑的,那我岂不满盘皆输。”

“母亲素日如何教你的,遇事要静,沉得住气。眼下老太太偏心她又如何,只怕她福薄承不住那么大恩泽。”

见肿着眼皮的女儿一脸不解,安红拂冷笑道:“茱萸楼文会之后,便是祈祝节。”

茱萸楼几乎被文人骚客挤满,但凡肚子里有些墨的年轻才俊近乎全来了。

有的是单纯崇拜凤尾体鼻祖、谢老太太的墨宝,有的则是为家中长辈来求字,毕竟来茱萸楼的皆是年轻人,年岁大的不好来同小辈争,有的纯粹来凑热闹。

除了年轻俊杰,还有不少名门娘子,姑娘们嫌少为文会而来,多半是来瞧公子们的风采。

不少小公子是小娘子的闺阁梦里人,光明正大会情郎,借以诗词谈上几句喝几盏闲茶,哪怕偷偷看一眼心头白月光,这种机会不多。

茱萸楼大堂,齐整排着木案,铺着笔墨纸砚。参加文会者以案头的沙漏计时,以梅作题,文体不限,尽情泼墨发挥。

上半场初赛,层层选拔后,择出前十名次,最后交由评考团裁定最终名次及魁首。

中场休憩间,不少小公子摇头叹惋,有的道这次文会没戏,今次未发挥好,都怪昨日与狐朋狗喝多了,现下脑子里还一团浆糊。也有小公子待自己的诗颇满意,认为有拼前五的可能。即便得不到魁礼,也能赢取不凡墨宝,魁礼大概是薛少卿的。

还有不满嘟囔的,说最讨厌薛世子,诗好字好琴好生得好家世好,他们平庸之姿还怎么活,他的相好素日里念叨薛郎,吟薛郎的诗、藏薛郎的字、夸薛郎的颜,让人不得不讨厌。

那头,薛靖安与几个太常寺同僚寒暄一番后,朝谢苑走去,二姑娘正欣赏墙壁的几幅字画。

茱萸楼辟了一层雅阁,专门展示年轻才俊的字画,不少郎君娘子前来欣赏。

谢楠自入茱萸楼,眼神未曾离开薛靖安片刻,早先薛世子与几个同僚文士攀谈,她不便去搅扰,待人身边终于无人,她扬着唇角快步迎上前。

难道薛世子瞧见她了,朝她笑了笑,还主动走来。

小跟班谢琼紧随上三姐的脚步,不料踩到三姐臂弯间垂下的披帛,正走路的谢楠一顿,转眸瞪老四,“走路不长眼么。”

谢琼口头上说对不住,心头嘀咕是你走得过快,还披了比裹脚布还长的披帛,被踩到很正常嘛。

待谢楠回过头,玉面凝住。

一副丹鹤图下,薛世子正与谢苑谈笑。

风长意言笑晏晏,“我可一直念着小世子呢。”

薛靖安微怔,“哦?”。

“世子莫误会,我借了你的伞未归还,并非我故意不还你,是你的伞被鸟撕坏了,撕得稀烂。”

“哪来的鸟?撕伞?”

“莫名冒出来的。”

“……一把伞不打紧。”

“算我占世子便宜了。”

“算不得。”

“世子大方得很,我这个人偏爱占便宜,日后能否多让我占些便宜。”风长意弯眸道。

薛靖安笑。

这活长琊熟,他家主子才貌双绝,最招蜂引蝶,主子温温一笑不语,代表他该说话了,他轻咳一声:“主子,司空大人约了您品画。”

薛靖安瞧他一眼,“你记错时辰了。”

长琊:“……”

这次剧本变了,他接不下台词。

薛靖安清润含笑的眸,看向一身缃色的姑娘,这衣裳颜色衬得谢二姑娘尤为娇俏灵动,气色比先前荼记茶楼时更动人,他忍不住多看几眼,“我在茱萸楼定下好位子好茶点,二姑娘可愿再占我便宜。”

“好。”

两人方转身,谢三谢四迎面走来,谢楠阴阳怪气道:“何时二姐和薛世子这般熟络了。”

什么借伞还伞,她都听到了。

谢苑看看身侧的薛靖安,“薛郎,你说我们算不算熟络。”

薛郎?!这称谓未免过于亲昵,谢楠瞪大瞳仁,待薛靖安回答。

被莫名占便宜的薛靖安则礼貌道:“承蒙谢二姑娘看得起。”

谢苑:“突然有些口渴,薛郎我们去吃茶罢,对了,貌似薛郎定的两人位对吧。”

薛靖安还未答,风长意对谢三谢四道:“两位妹妹趁早寻空闲的位子去罢,待会人多了没了位子只得站着了。”

然后对薛靖安莞尔一笑,提步走开。

薛靖安朝三姑娘四姑娘稽礼后随上去,谢楠望着一对人离去的背影,脸都气青了。

何时勾搭的小世子。竟不晓得这个二姐有狐狸精潜质。

与此同时,暗中跟踪娘亲的李念,瞧见娘亲同别的男人走了,那还得了,当即要冲上去喊娘,斜里走出清江楼的少东家遥遥朝他招手,遍地债主的李念转步往楼下跑,怎么珊珊哥还没替他还钱,耽误他干正事真是的。

拐角又碰到皓月坊的子君和惊鸿楼的文娘,李念赶紧以袖子遮脸溜边走,天啊,这俩不是对家么,怎约着一起来茱萸楼凑热闹了。再走下去不知碰到几个债主,他先撤了撤了。

然后化作一尾银鸟扑棱棱飞到正在书房写字的李朔身前,“爹大事不妙,有人再勾搭娘。”

李朔眼皮不抬,“禁闭禁到哪里去了。”

“我以后补回来。爹,那个臭男人看娘的眼神不对,以我男人的直觉,他待娘有意。”

李念夺走爹手中的玉笔,“爹你真不急么,若是旁人我不担心,可那人是薛靖安啊,与你齐名玉京双绝的薛郎啊,我娘打小好美色你又不是不知。”

李朔再闻得薛靖安时,瞬息抬眸,绸密睫毛转瞬覆下,起身去书架上取来一册舆图,夺过李念手中笔,继续写字。

李念蹲墙角抱头,天啊,他只想阖家团圆,有个别扭爹,怎么破呀。

“回去禁闭。”李朔仍旧不动声色,端起案角的茶盏道。

“……嗳。”李念跳出书房。

茱萸楼内,谢老四突然有些同情三姐,心上情郎被撬了,要是她不得伤心死,还好薛世子这类过于风流出众的不是她的菜,她喜好微胖的,好比御史中丞家的穆小公子,白白嫩嫩,笑起来有奶膘梨涡,看着极顺眼,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

她四处张望,方才还瞧见他了,她冲人甜甜一笑,就是对方没瞧见。

说起来两家门户还算相配,都怪两个老姐姐不着急嫁人,嫡姐不出阁不说亲,她这个庶妹总不好抢先,万一有京户小娘子好她这口,提前抢走穆家小公子,她不得爆哭三天三夜减十斤八斤肥肉。

谢楠:“你贼兮兮东张西望看什么。”

谢琼回神,“没什么啊,就是随便东张西望啊。”

谢楠睖人一眼,这蠢货一脸春色掩不住,不知再瞧谁。好在县主今日也在茱萸楼,方才瞧见去了西面雅阁。她敛去面上燥意,去见好友。

风长意和薛靖安落坐不过半盏茶,薛世子便被苏小侯爷,也是是苏矜矜的兄长苏夜白叫出去。

谢楠暗中瞧见苏小侯爷与人说了几句话,薛世子便随人走了,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苏矜矜不以为然道:“莫怪我泼你冷水,薛靖安的母亲荣国夫人可是个狠茬,薛世子的意中人是个怎样的下场,你听闻过罢。”

“我乃将军府嫡女,怎能与那贱民相提并论。”

“原本以为你有些头脑。”苏矜矜嗤鼻,“原来头脑一热,比你四妹还愚。”

谢琼:“……”

好吧,躺枪躺习惯了,她还是找找穆家小公子在哪儿吧。

风长意晓得谢楠借闺蜜之手,调离薛靖安,虽然薛世子朝她道遇到急事,容她稍等片刻去去便回,恐怕苏家哥哥会尽量拖住人。

风长意不至于一人原地傻等,兔子好热闹,想去外头看玉京的风流小郎君们,风长意干脆陪兔子一起去看。

这点,她们主仆蛮像。喜看颜好的公子,颜好的娘子也喜欢。今日的茱萸楼,有颜色的全在这,赏心悦目的。

主仆俩随意溜达,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兔子眼睛看直了,险些淌涎水,“主子,今日西西算是饱了眼福,玉京的姑娘公子们生得好好看,不像酆门山的妖怪长得潦潦草草。”

兔子没文化,全程念叨哇

这个好看,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两人看风景,亦是旁人眼中的风景,不少人的目光皆被一袭缃色的风长意吸引。

“那位貌美小娘子出自何府?面生得很,难不成非玉京人士。”

“方才听薛世子叫人谢二姑娘,应是云麾将军的二女儿。”

“啊当真是谢苑,当年为翰清院同窗时,如一朵将凋谢的徘徊花,今日水灵灵的如仙子落凡。”

“当真艳压群芳,你看打她身边路过的海棠小娘子,玉京数得上名号的娇娘,竟被比得黯淡几分。”

“听闻当年谢苑痛失双亲,脑子受了刺激做下不少荒唐事,逮个官吏便喊冤,如今看气色精神气,是彻底好了。”

“今日来对了,我娘亲逼我成亲,这不意中人便有了。”

“这么快?赫连兄不嫌谢二姑娘当年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么。”

“那张脸,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我先看中的,先来后到。”

“詹兄,你何时这么心机的,绕了半天你也看上了。你生性风流,无甚几两真心,依我看,你看上的是谢家的丹书玉券。”

兄弟反目,打着嘴仗争先恐后往佳人身边赶,欲第一个作招呼,还未靠近便被县主身边的人拦住。

苏矜矜,惹不起的人物,两个小公子识趣走开。

兔子正聚精会神欣赏美色,不慎蹭到个女使。

她方要致歉,那女使哎呦一声倒地,揉着脚踝道疼死了。

兔子确定她只轻轻碰了她一下。

风长意瞧出猫腻,拉着兔子便走。

玉京遍地是戏台。

未行几步,主仆二人被请去垂着绢画的一间雅舍。

恶女团皆在。苏老二谢老三还有谢老四。

那位小女使坐在矮凳上抹眼泪,苏矜矜斜乜风长意,“谢二姑娘身边的狗甚是嚣张,撞了人不致歉啊。”

上次水阁内,生傀异动,让她趁机走了,想想便可惜。

风长意:“县主寻错了人,我从不养狗。”

“莫同我二姐耍嘴皮子,她的嘴近日尤其厉害。”谢楠继续道:“县主怕是要吃亏。”

谢琼使劲点头。

县主起身,围着风长意踱了一圈,外头的公子们夸人的话她听了不少,这谢苑确实同先前不大一样了,“我不同你耍嘴上功夫,今日你乃茱萸楼文会评事,我看在玉京文人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转而睖向兔子,“给我女使跪下致歉,二姑娘,本县主不算欺负人罢。”

“县主宽宥。”风长意给兔子使眼色。

以西领会,走到揉眼皮假哭的女使面前,蹲下,风长意配合道:“县主,我的女使刚巧会些推拿手法,包您的女使满意,不妨让人一试。”

对方还未开口,以西已捏住女使脚踝,“可是这里?”

女使佯装喊痛。

兔子猛地捏紧人踝腕,猝不及防一扭。

咔嚓一声,听得在场人一惊。

女使登时哭嚎开,骨头被生生错开,疼死个人呦!

苏矜矜愣了下,“好大的狗胆……”

话未说完,又咔的一声,在场人又一愣,兔子给人骨头又正回来了。

她仰脸,冲满额冷汗的女使笑出一口兔子牙,“我自小学过正骨,效果如何,还疼不疼,疼的话我继续。”

女使吓得哆嗦站起,双手配合头直摇,“不用不用了好了好了。”

风长意淡淡道:“好了。不叨扰县主了。”

留下一脸蒙圈的诸位。

……

苏矜矜怔忪,玉京同辈中,她向来横着走。她从未见过打她面前耍心机耍得如此行云流水且嚣张之人,方才怎么回事,那谢苑的眼神,她堂堂县主的气势竟生生被压下去。

一股羞耻恼恨涌上心头,苏矜矜吩咐:“抓人。”

仆人赶忙去追,未行几步倏然一个女使左右脚不听使唤绊倒,一扑二二扑三,四个仆人全扑倒。

待县主一行追上,风长意已入了评考席,与左右名儒和翰清院学士聊起来。

谢楠煽风点火,“我二姐全然不将县主放眼里啊。”

苏矜矜切齿,“勿用你挑拨,我自会给她苦头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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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个还有肥章哦~~感谢支持的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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