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 谢琼催促着两个拎匣子的女使,匆匆去二姐那串门。
送礼趁早方显诚意。都怪她昨晚过于兴奋睡晚了,今早起不来。
假山拐角处, 险些撞上迎面来的老三。
谢琼敷衍着叫了声三姐,领着女使快步走开。
“莽莽撞撞做什么去。”谢楠冲人背影斥道。
“我又没卖给三姐姐,去干什么勿用向你报备。”哼了一鼻子, 谢琼走开。
谢楠遥遥望见老四进了阅微苑。
“趋炎附势,墙头草,呸。”湘蓝鄙视道:“素日里是怎么围着三姑娘转的,眼下二姑娘一时风光, 立马投奔过去。”
谢楠冷笑, 并未在意。
蠢货在哪儿都不受欢迎。
谢苑正食早膳, 谢琼满面堆笑跑来给她送礼,两匹上好江南流光锦, 几碟零食, 几对金钗玉镯。
“我想和二姐好。”谢琼傻笑, “妹妹大清早来献礼,诚意吧。”
风长意自顾吃喝,将人当空气。
谢琼被桌上的清爽小菜吸引,什锦花粥也好香, 她咽下口水,“二姐姐, 我还空着肚子呢, 你不邀我一道吃么。”
“带上你的东西, 麻利滚。”风长意咽下口中花粥,懒懒道。
谢琼早料老二不会轻易原谅她,毕竟同她对干了好些年, 她再次摆出诚意,翻出一小包银子砸桌上。
“我全数私房钱。”谢琼十分痛心,“全孝敬给二姐,二姐宽宥,既往不咎。”
风长意崴一勺杏仁豆腐吃。
谢琼不舍地翻出袖内一个小荷包,不舍地搁到案角,瘪嘴道:“这是我用来买零嘴的,真没有了,我悉数家当全在这了。”
“自己拿走,还是被我丢出去。”风长意有些不耐。
谢琼一脸受伤,命女使收拾东西,一步三回头走出门,“二姐,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再来的。”
稍倾,门口又闪现谢老四那颗圆脑袋,“二姐,最后一件事,我能摘你树上两个柿子吃么。”
风长意眼神不善。
“一个?”
“好好好,不吃了,我滚。”
向来清净的阅微苑今日颇热闹。风长意早膳方罢,又来一串门的。
安红拂衣饰素净,未上妆面,比平日看上去憔悴几分。
安氏喝了一盏茶,温慈一笑,“女儿愈发水灵了,桃腮玉肌,让人心生怜爱。”
“母亲不该多关心三妹么,我观三妹妹愈发清减,听闻最近频繁掉头发,还未出阁呢,别掉秃了。”
“……那孩子心眼小,心思重,易亏气血难免脱发。”帕子轻轻蹭了下发酸的鼻子:“哎!那孩子若有苑儿一半肚量我便放心了。阿姊的关心,母亲定会转告楠儿,楠儿一定很感动。”
“哦,三妹怎没陪主母一道来。”
不是不来,是她好说歹说都不来,傲得很。
“你三妹她近来憔悴,见了风光的姐姐,愈发自惭形秽了,苑儿体谅。”瞧一眼门窗外的柿子树和木樨树,“树都这么高了,记得你儿时常拉着我去树下量身长。”
谢苑的识海中却有这一帧记忆。
小谢苑拉住安氏的手往树边拽,“安姨娘安姨娘你帮我量下身长,近来我吃得尤其多,是不是长个子了。”
安红拂笑着打树干上刻下小姑娘身量,“确比先前高了半寸呢。”
那时,谢苑的母亲和兄长健在,阖府娇宠的唯一嫡小姐。安红拂总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见到小谢苑便嘘寒问暖,有好吃好玩的也想着她,谢苑若与谢楠生争执,安红拂定向着谢苑,谢苑自然亲近她。
倏然提到儿时,安红拂的感情牌打得风长意一阵恶寒。她温柔得体的伪装背后,是盘卧的毒蛇,是伏潜的饿虎,只待时机一到,将猎物绞杀吞食,骨头不剩。
这些年,安红拂的演技很稳,面具挂得牢,诓过所有人。
风长意望着谢苑从小看大的这副伪笑,替人瘆得慌。
“西西,拿面镜子给主母瞧瞧。”
兔子当真端给安红拂一面铜镜。
安红拂望着镜中微笑得体的妇人脸,“女儿这是何意?”
风长意:“印象中,你的面具毫无破绽,今日细看,怎的裂开一道缝。”
“……”
风长意指着镜子,“主母仔细瞧,笑里是不是有点尬。”
原本无可挑剔的笑容,因这话,真显出几分尴尬。
安红拂继续尴尬道:“……有么?”
四小只一致颔首,“嗯啊”。安红拂更尬了,笑也尬,不笑亦尬。上不来下不去的。
风长意继续让人难堪,“西西镜子端稳了,主母不觉尴尬前不许放下。”
……
谢苑当真不给她一点脸面台阶。
安红拂稍稍别过身,错开镜子,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推人身前。
“这些年身为一家主母,操持府内事宜,难免疏忽照看不周,让女儿受了些委屈,好在我勤俭持家内外打点,挣出些银钱,这些钱本是母亲给你攒的嫁妆,你先拿去花用。”
胡妈妈和秀可又打开随身抱的胡桃匣。
里头是几册账本和府内对牌钥匙。
安红拂摆诚意,“女儿长大了,这些年幸得康姐姐信任,承蒙将军太夫人不弃,我代苑儿打点府内事宜,近来母亲身子越发不争气,有些力不从心,谢府的中馈之权迟早要交予你手中,苑儿已出落长成,合该执掌中馈,今后我们全听你的。”
风长意冷笑,这一套加一套,又是弃权又是舍财,看来安氏真怕了。
谢府中馈合该谢苑管,安红拂舍的这些钱财,不足以弥补谢苑所受活罪的万分之一。
风长意直接道:“主母收回去吧,我看着眼晕,有人费尽心机窃夺的一切,有人眼里全无意义。”
她不给人拉扯的机会,望着铺窗的暖阳道:“今日日头不错,我去寻祖母一道晒晒太阳,主母气色欠佳,不若一起。”
态度如此坚决,安红拂也没了争取补救的心思,起身笑道:“年关将至,母亲颇忙,今日还有些贵门送来的花卉需打理,就不陪着你们祖孙俩了。”
安红拂出了阅微苑,面上的笑彻底僵滞。
她早便预料谢苑不会轻易罢手,不过抱着一丝侥幸试探。既如此决绝,也好,既不给她路,那么她不妨走一条死路。
“秀可,去寻安医丞,就说我近来身子不爽利,请她来谢府一看。”
“胡妈妈,去叫查氏来我院子,培育许久的茶梅开了,合该邀她共赏。”
两个仆人散去,只剩安红拂一个。她仰头望一眼碧穹灿阳,日头还真是好,打眼前散成一个个光圈,她有些晕,笑得有些狰狞。
安红拂走后,风长意对镜装扮,铜镜内的谢苑被她养得唇红齿白。
她怕了,谢苑若知,是否会有一丝欣慰。
然而风长意却高兴不起来。她先前费心费力搞了那么多小作动,虽给仇人添了不少堵,但不至让人惧怕。可与李朔沾上关系,杀伤力竟那么大,她先前做的那些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她有些许不甘、些许失落。
玉京又一场雪后,太夫人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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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短小,五分钟后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