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又一场雪后, 太夫人病倒了。
梅姑姑说,老太太夜半醒来,说是梦到鹊儿打院中一跳一跳踩银杏叶子玩。
恰时刮起大风, 吹落银杏树上仅剩的几片残叶,老太太顶寒风去外头拾叶子,回屋后便晕倒了。
延医问诊, 太夫人属伤寒外加心脉淤阻之症,用了上好的汤药,伤寒易好,心淤难通。老太太整日卧榻, 恹恹无神毫无胃口, 眼见着清瘦一圈。
玉京有长生树上挂福袋, 驱病灾的风俗,小辈做尤其灵验。长生树生在郊外沱河上游, 药王洞对面, 谢府三个小辈驱车去药王洞外挂福袋, 为太夫人驱病灾。
谢琼死皮赖脸挤上谢苑的马车,风长意不欲与人浪费时间扯皮,由着她共乘一轿。
风长意全程不睬人,谢琼全程傻笑, 只道一句我很乖不搅二姐姐嘿嘿,塞了一路零嘴。
长生树得月泽浸润, 生出夜华, 又称夜光树, 因此夜里挂福袋显得更有诚意。福袋里头装着祈者誊抄的药经,福袋越鼓越见孝心。
沱河上游,谢家三个姑娘依次下了马车, 看来玉京罹病的人不少,虽是寒冬夜里的郊外,却有不少前来祈祝之人。
风长意择了个位置,依着风俗将鼓囊囊的福袋放到地上汲地气,她阖眼念药经,祈祝词。
灵不灵验另说,但心意得有。
若谢苑康在,定认真为祖母祈福,风长意只当替谢苑尽孝,药经是她昨晚一笔一划誊的,当年在落梅岭受罚抄宗训,都没这般虔诚耐性。
一股不算陌生的铃兰香入鼻。
风长意掀睫,浅紫色氅摆下,一只嵌紫珠的华靴,正踩着她的福袋。
苏矜矜移开脚,“呀,抱歉踩到二姑娘的袋子了。”
长生树枝繁叶茂,散着幽芒,枝桠上悬了满树夜光福袋,身前的沱河更是飘满照明河灯,不存在视线不清误踩,县主分明是故意。
风长意瞧见不远处的谢楠微微含笑。
倒真是一对好闺蜜,夜里不睡专程跑远郊来寻她晦气。
苏矜矜轻飘飘一笑而过,兔子气红了眼,好想咬这恶女一口。
两指拎起瘪下的福袋,风长意拦住苏矜矜,“县主教养何在,踩了东西不致歉么。”
有丫鬟出声:“你胆敢待县主大人无理。”
风长意抓着福袋系绳,“县主难开金口,亲手擦干净,便当县主道歉了。”
“我偏不,你奈我何?”苏矜矜嚣张道。
“是呀,我自不会奈你何。毕竟被疯狗咬了,总不能反口咬疯狗。”
“敢辱本县主疯狗,给我拿下。”
两个护卫得令上前,兔子闪身挡主子身前,亮烛龙玉牌,“我看谁敢碰我家姑娘。”
玄矶司灵卫腰牌。
两个府卫踟蹰不敢动,有这个牌子性质就变了,真动手便是蔑视玄矶司。
苏矜矜拉开随身小玉弓,风长意速速拨开护至身前的兔子,徒手握住朝她飞射来的羽箭,稍一施力,从中折断。
箭镞投掷苏矜矜脚边,“手下败将,莫要显摆你的小玉弓了。”
苏矜矜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怒拔护卫腰侧佩剑,欲刺过去。
长生树下的谢楠谢琼静静观望这头,谢老四心道不妙,忘了老三还有个县主闺蜜,雍王府权势大,公主府亦非好惹,老三不会也让县主收拾她吧。
谢琼将装满核桃仁的零嘴袋子递谢楠眼前。
“三姐姐饿不饿。”
谢楠一把打翻。
县主火气正盛,年长些的慧女使担心闹出人命,赶忙拦着主子,小声提醒,“县主息怒,这位谢二姑娘可是雍王府念小公子的干娘。”
“那又如何。那半妖无封号,亲娘且来历不明,指不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贱坯子,何况一个莫名奇妙的干娘。”
苏矜矜手中剑方举起,啪一声脆响,一道灵掌重重甩她脸颊上,苏矜矜被迫踉跄几步,险些跌河里去。
李朔着赤金暗纹披风,打长生树一角走出,一晃影停在苏矜矜身前,高大身影将人笼罩,威压不容忽视,墨眸冰寒,凉凉启唇道:“公主府教不了你,李某愿代劳。”
苏矜矜脸颊火辣辣疼,惊怒交加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两人沾血亲,按皇亲辈分,她该喊李朔一声小叔。她紧紧咬住下唇,不甘心又隐忍的样子。
慧女使赶忙将风长意手中的福袋拭擦干净,领着公主府的仆众跪地请罪,“郡王大人,谢二姑娘的福袋奴婢代主子拭净,大人海量,莫与县主一晚辈计较。”
李朔朝苏矜矜厉声恫呵:“日后见到我,滚远点。”
仆人拖拽着苏矜矜走了,风长意朝李朔走去,好巧,他也在。
又沾人光了,本欲说句致谢的场面话,李朔仿似没瞧见一样,与她这个大活人擦肩而过冷脸走了。
风长意:“……”
避嫌也不至于避成这样。
风长意将夜光福袋挂到长生树枝上。隔着宽阔沱河,瞧见药王洞口烛火蕤蕤,有妇人娘子打河对岸浆洗。
天寒地冻,沱河几欲凝冰,此时浆洗,可见受罪。
玉京府邸的女眷若沾了邪,会被家人送往药王洞一至三载不等。挨饿受冻干粗活,誊抄药经,日日泡苦药沐,驱净髓骨里的邪气,世称洗邪。
人道身心疲苦,那些邪祟小鬼自宿主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甜,才不会贪恋宿主,如此可彻底净化身心,远离邪祟。
风长意扼叹,世俗加注女子身上诸多污名苦难,被邪祟沾身的男子怎不送来体会一下。分明是权贵宅斗的牺牲品,不知里头多少含冤的娘子。
福袋挂了,太夫人精神头依旧不佳,谢府陆续来了不少探望之人。
荣国夫人得了谢老太太害病的消息,她喜清净,嫌少在贵妇圈里走动,唯嗜好莳花弄草,自己却总养不好,谢府的主母倒养得一手好花卉,她养不活的送去安红拂那,不久后还她一盆盎然生机。
因此她与安红拂虽说不上熟络,却也不生疏,合该去慰问谢老太太,然她担心入谢府后,谢家长辈与他提及姻亲,薛岁已及冠,她再无理由拒绝众人说亲,直接回避倒省了诸多麻烦。
老太太辈分高,丹书玉券在手,又是书法大家,颇有威望,派下人去显得不够尊重,荣国夫人欲让儿子代劳。
小世子最不情愿干此种差事,先前代她去过几个府院送信送礼,每每被长辈婆姨围了,不是给自家晚辈说亲便是委婉的替旁家说姻,绞尽心思欲将才貌双全的小世子先给占了。
荣国夫人唤来儿子提了一嘴,岁儿若委实不愿,只得她亲自去一趟。
不料小世子应允的十分痛快,对她执了一礼,“母亲好生休憩,儿子愿代劳。”
小世子抱着礼匣走后,荣国夫人有些恍惚,与身侧女使道:“我莫非看花了眼,方才岁儿离开时好像笑了笑。”
“夫人没看错,小世子偷笑的很明显。”
谢府会客堂内,谢家三个姑娘皆在,薛靖安见到了心里想的那个,不动声色偷望人好几眼,可对方好似未瞧他。
太夫人强撑精神与小世子寒暄几句,便去歇息了。
小世子略失落,往日她最烦的那些说亲的话今个竟未听到。
安红拂留下待客,寒暄几句后请小世子将两盆新开的慧兰给令慈捎去。
安红拂给女儿制造独处机会,“年关将至,府上需张罗的过多,我便不奉陪了,楠儿你去带小世子精挑两盆慧兰。”
安红拂走后,风长意起身与薛靖安告辞。
“二姑娘不与我们一道去么。”薛靖安一脸期冀。
“忙着呢。”风长意冷脸走出会客堂。
兔子赶忙追上前,“主子,你今日态度冷淡,先前岂不白撩拨世子了。”
“小兔子懂什么,总上赶着贴会让人烦倦,欲擒故纵偶尔冷一冷更勾人心。”
“哦,主子你好懂。”
………
薛靖安入谢府本就为看谢苑,有些日子见不到她,心头痒痒。谢苑一走,他兴致缺缺,谢楠见人心不在焉随她赏冬花,委婉道:“今岁冬花开得好,谢府许有好事发生。二姐姐与李掌司的事小世子有所耳闻吧。”
薛靖安:“何事。”
“上次茱萸楼,李掌司众目睽睽牵走我二姐,小世子不是在场么。”
“李朔醉酒,可以原谅。”他酸涩道。
“……即便李掌司醉酒,怎不牵旁人,偏牵二姐姐。先前我与二姐姐一道去长生树挂福袋,李掌司还暗中跟了去,县主与二姐姐起冲突,李掌司还替二姐姐出了气,重重掌掴县主,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再有念小公子已认二姐姐作干娘,指不定雍王府的人择吉日来谢府提亲。”
“还未提亲,便是无影之事,不可听信谣言。”小世子乐观道,然后对身侧的长琊说:“慧兰每盆都开得好,随意搬走两株。”
不待谢楠开口,朝人拱手:“便不打搅三姑娘了,代薛某谢过夫人。”
谢楠痴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倜傥背影,心里默念,是我的,小世子只能是我的。
回永嘉王府的马车上,薛靖安埋头缄默好半晌。
“长琊。”
“主子你终于说话了。”
“假若你是个女子,有两个郎君,一个凶名在外还有个半大不小的混世儿子,另一个名誉尚佳,洁身自好,尚未婚配,你会选哪个?”
“我选世子。”长琊不暇思索道。
薛靖安瞄他一眼。
“咳……”太直白了,忘了给人留面子,“主子,我觉得只要谢二姑娘不瞎,一准选你,今日她待您冷淡,约莫是吃醋。”
薛靖安黯眸微亮,示意他继续。
“二姑娘说忙着呢,主子您仔细揣摩,这不是耍小性子拈酸吃醋的语调么,谁让谢家主母让三姑娘带您赏花,不是她二姑娘。”
“回去领赏。”
薛靖安给母亲捎去慧兰花,便去处理今日落下的公事。
荣国夫人唤来长琊,这护卫打小跟在小世子身边,比她这个母亲还要了解小世子,她问起小世子入谢府后的事。
长琊言简意赅答毕。
谢府的人竟未提及小世子婚配一事,荣国夫人有些意外,安红拂先前倒是向她委婉提及,她总轻巧避开,对方识趣亦不再提。
“依你看,世子是否待谢家三个姑娘有意?”
长琊沉吟片刻,摇头,“世子都不怎么理睬谢府的姑娘,求得老太太日后给他写两幅字的承诺,倒是蛮开心的。”
荣国夫人放下心来,看来并非他想的那般知慕少艾,儿子瞧上了谢府某个姑娘,小世子嗜好琴棋书画,原是为名家字帖开心。
“世子若有任何动向,需及时向我汇报。”荣国夫人道。
“长琊遵命。”
“去管事那领赏吧。”
—
今岁除夕,因谢老太太身体抱恙,谢府的人未曾聚一起守岁,一家人食了年夜饭,小辈们得了压岁钱,便各自散去。
风长意给谢苑母亲和阿兄的灵牌上了几炷香,供了几碟果子后,与四小只凑一桌继续吃喝。
二更更漏过,李念扑棱棱打半掩的窗棂飞入,落地便朝风长意磕头喊娘,讨压岁钱。
老太太赏的压岁钱还未焐热,便转手打发出去,李念自干娘这讨了一小包银子,又朝四小只讨。
四小只佯装未闻,李念又赖又狠,一掀衣摆,欲给四小只磕一个,几个小仆妖可受不住,吓得赶忙掏银子。
东南北三只都给了,兔子也只好舍了两串铜钱,心痛道:“念公子你是有多穷,怎刮到我们仆人身上,我们月俸少得可怜。”
李念揣好碎银铜板,“那也比我强,我爹自打去年一个子都不给我,兔子你给我压岁钱不屈,不能让我白喊你西西姐。”
“我打明个起,喊你兄长,祖宗都成。”
哄笑声中,刺猬暖着酒,“听闻念公子整日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你爹方断了你的花用。”
“好汉不提当年勇。”李念仰头干一杯果子酒,“我改了,可我爹说狗改不了吃屎,压根不信我。”
李念打风长意这吃饱喝足搜刮一番后,又将人拐出去,说整个玉京阖家团圆热热闹闹,他爹孤苦冷清的一人当值。
四小只欲跟着,被李念撵走,说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四小只纯属多余。
除夕夜,阖家团圆,恐有妖邪趁机作乱,玄矶司担京都护卫重职,全员上职。
领着干娘到西南一座角楼前,浩月之下,檐脊之上,孑然站着身披赤金法衣的李朔,融融月影下,如坚守苍生安危的天神。
李念不知何时不见了,风长意挨近几步,仰头道:“掌司大人当值辛苦,我带了些吃食要不要尝尝。”
李朔指腹轻抚食指上的灵戒,一道幽芒落在风长意脚边,化作一只低眉顺眼的巨大白头鸮。
鸮鸟驮人到角楼暖阁内,李朔落坐桌前,白头鸮暂替人去站岗当值。
风长意掀开食匣,是一盏洒了桂花的汤圆,“念儿说你年夜饭只囫囵几口,我特意给你送来汤圆,芝麻馅,趁热尝尝。”
李朔不言,端起瓷勺慢条斯理吃起来。
风长意望着人静静吃汤圆,忆起当年她在落梅岭受罚扫雪种树,大师兄常常给她送吃的,她最爱吃的莫过于他亲手包的汤圆。彼时她晃晃发红的指尖,可怜兮兮道:“手冻麻了,端不起勺子。”
大师兄笑笑,并不揭穿她,舀一勺汤圆喂到她口中,“当心烫。”
“我的手艺不如大人,大人凑合吃。”风长意敛回神思,倏然道一句。
李朔顿住,静静望她一眼,“不知二姑娘将我认作了何人。”
“哦,一个故人而已。”风长意风轻云淡说。
李朔并不追问,一口气吃掉玉盏中的四个汤圆。
“味道为何?”风长意问。
“尚可。”
暖阁里的火炉上烧着水,紫砂壶咕噜噜冒泡,听的人心里安逸,风长意随意撩拨几缕蒸气,“大人,今夜我陪你守岁吧。”
李朔静了几息,面无表情道:“我在当值,二姑娘回罢。”
风长意倏然挨到人身前,眨巴下鹿眸道:“我这张脸好不好看。”
李朔盯了两眼后,后退一步,羽睫微敛,缄默。
风长意又逼近,“大人好生看看我,我自觉不丑,可你每每冷淡对我,让我有些没自信。”
李朔一直后退,风长意步步紧逼,直至李朔后脊贴上暖壁,再无可退。
外头烟花乍开,璀璨烟火透过琉璃窗落入李朔眸底,星星点点飘忽绚灿,他指头暗中蜷曲,姑娘的吐息伴着淡淡冷梅香缭绕心尖,他喉结微耸,沉声道:“二姑娘在做什么。”
终于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瞧出几分动容之色,风长意细细打量,墨眸深邃,鼻脊高挺,薄唇棱角分明,很好亲的感觉,她踮脚,再贴近他一些,微启的檀口几乎要贴上他的薄唇。
“大人。”她倏尔道:“你说我若这般待薛小世子,他会不会动情。”
李朔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眸色转凛,抬手抵上她香肩,推远。
风长意无甚在意,调笑道:“大人莫误会,我看上了薛家小世子,你晓得薛郎甚是抢手,我打算下些手段,方才不过事先预演一番,男人最了解男人,依大人看薛世子可会动心?”
“无聊。”飞袖一甩,破开暖阁的琉璃窗,白头鸮大鹅似得冲进来,将风长意叼走。
……
鸮鸟炫技似得打夜空转了几个圈,方叼着姑娘落地。
风长意一阵晕眩,险些将年夜饭给吐了,调匀鼻息后,仰望重新站回角楼檐顶的李朔,巨大鸮鸟掀翼,打他头顶低鸣盘旋。
真是的,驮着上去,叼着下来,这死鸟!这死人!
角楼上的人影已抬起下颌,不再看地上那团小小影子。风长意窃笑着走开。
装,看你装到何时。
年三十夜,街上清冷至极,虽不见行人,却处处烟花爆竹声。
回府途中,一道绰绰红影,背身立于街心。
随着风长意的靠近,赤影裙下蔓出大片粘稠血水,那人缓缓扭过披头散发的脸。
无眉,不见一丝眼白的双瞳,鼻翼被削掉一半,青白薄唇耸耷着。
以仵作视角来辨,约莫是个年轻的姑娘。
商铺旗幡作响,阴风骤起,掀起女子轻薄裙裾,女子青白的手摘下自己的头颅,拎着晃了晃,缥缈瘆人的声调自手中的断头逸出:“姐姐救救我,我死得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