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署。
薛靖安正翻看案上的册子, 每年春端便是他最忙碌之时,身为太常寺少卿,掌陵庙群祀, 礼乐仪制,皇家春祭在即,宫内祈岁宴亦在月末, 还有玉京各种春日宴待审,案头的批文摞了一沓,前几日他甚至夙夜在公。
长琊笑嘻嘻走进来,埋头阅祀册的薛靖安, 闻得脚步声抬头, 见是长琊又垂头批文, 长琊不说话,只一个劲打案前咯咯闷笑。
薛靖安捏着玉笔, 望仆卫, “笑得那么贼, 你是捡了大钱还是有了相好。”
“小的天生无邪财命格,只丢钱没捡过钱,世子晓得我光棍一条,哪有相好。”一封梦冬花信笺落于案头, “长琊是替主子开心,有小娘子给您香笺。”
玉京的娘子们皆知薛世子喜梦冬花, 素日呈给他的信函上多半印着簇簇小黄花, 薛靖安端起肘侧茶盏, “没瞧见你主子忙得夜不归宿嗓子冒烟,你还收这些无聊玩意。”
“长琊该死,忒没眼力见。”长琊责骂着自己, 拾起案头香笺朝外走,“我这就退回去,谢二姑娘的仆从应该还未走远。”
后脑勺挨了一冬枣,长琊回身,小世子已起身,手里还攥着两颗蓄势待发的枣子,“臭小子,敢戏耍你主子。”
长琊麻溜的将香笺恭恭敬敬送主子眼前,嘿嘿一笑,“我是看世子忙得焦头烂额给世子放松一下。”
两颗大冬枣硬塞长琊嘴里,薛靖安这才打开信笺,瞧着上头的娟秀小楷,唇角止不住上扬。
薛靖安收起信,阖上桌上摊开的一堆册子,拾起琴扇,“今日早些回府。”
世子已走出门,长琊嚼着香甜冬枣随上,薛世子出门碰到陆博士。
“薛少卿今日下值如此早,不妨去荼记吃茶,新一批春茶今个方到,正好尝尝鲜。”
“不巧我府里有私事,下次再与陆博士一道品茶。”
待走出一段距离,长琊吐出枣核问:“府中有何私事亟需处理。”
“没事。”薛世子摩挲着睛明穴,“茶饮多了易失眠,前几日连着熬夜眼下浮青,不知好好睡一觉能否下得去。”
长琊懂了,“哦,谢二姑娘明日约了主子。那世子今晚可要好生休息,明日精神焕发去赴约,迷死二姑娘。”
薛靖安回府早早食下晚膳,沐浴更衣熏香,本想早歇息,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最后燃了安睡香方有了困意。
风长意却在灯下恶补诗文,掌上诗籍尽是玉京风流才子所作,她边看边嘬牙花,兔子问她难不成牙疼。
风长意摇摇头,“不疼,酸。”
今朝的玉京才子们嗜好相思离别酸诗,酸得各有千秋。最酸的当属玉京双绝之一的薛靖安。
不愧精通礼乐诗墨的太常寺少卿,伤情落寞被他写活了,怪不得玉京娘子们都梦他,从他的诗来看,她是真懂女人心啊。
红烛泪烬夜未央,孤影凭栏嬉寸光。
春风不解离人苦,梨花白首绮罗香。
一首《佳人浓》已被各大乐坊勾栏唱成名曲儿。
薛世子乃玉京天上人,若想勾搭上擅墨的他,起码肚子里得有墨。
风长意自认为有,但不多。
她想着写一首诗以文会友,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最终再四小只满含期冀的眼神中,仍了笔。
算了,放过自己罢。
风长意约薛世子到泸春湖游湖,她刻意提前一刻钟赶到相约地点,早到显得诚意,不料小世子竟先一步抵达。
湖边垂柳下,小世子一身月白长衫迎风玉立,手敲银扇,清逸端雅,扎眼得很,有几个小娘子欲过去作招呼,长琊冷脸抬剑鞘,一概给吓走。
风长意带着刺猬和兔子走去,朝公子施礼:“我自认为来得不晚,不料有人比我还早,世子久等了。”
薛靖安执扇回礼,“未有多久。”
长琊笑嘻嘻回:“也就早到半个时辰,也没多久。”
薛靖安静静瞥仆卫一眼,要不要这么明显。
风长意暗笑间,被世子邀请上了提前订好的一艘画舫。
今日天气好,泸春湖上飘着不少游船画舫,鸳鸯戏水羽燕双飞,不少才子佳人有约,处处春光。
两人对坐画舫小案两侧,吹着湖风赏春和景明,风长意捧上一卷帛轴,“祖母先前应世子的两幅字,给世子捎来一副。”
小世子小心拉开字轴,满目欣赏,“太夫人的墨宝千金难求,茱萸楼文会,岁有幸得了太夫人的字,已是满足,令求的两幅分别给父亲和太常寺卿。父命难为,上司的请求亦不好拂,劳累太夫人了。”
风长意吃着茶道:“祖母身子已痊愈,两幅字倒累不着,我亲眼看着老太太走笔晕墨。”
薛世子卷阖字轴,“如此说来太夫人已写好两幅,为何二姑娘只捎来一副。”
风长意拾起玉碟内的艾青糕道:“被主母求走一副,我猜母亲会将字交予我三妹,再由我三妹之手交到世子手中。我又猜,三妹定如我这般择一处清幽之地,邀小世子赴约,小世子好受欢迎呀。”
“不敢当。”薛靖安看谢苑原本笑得清甜,却在这句话后沉默,只一心用案上的茶点,还分给两个仆人尝,连长琊都赏了两块墨子糕。
两碟糕分完了,给所有人,就是不给他。
薛靖安后知后觉,提壶给人倒了一盏嫩芽茶,很上道,“季春月太常寺署最忙,太常卿宠夫人,赶酉下值,回府陪内人稚子,寺内一切杂事交由我这个下属,我忙得很,不一定有时间赴三姑娘的约。”
风长意:“哦?小世子很忙?怎提前赴我的约。”
“自然分人,只要是二姑娘的约,我再忙亦会抽出时间。”
风长意眉眼弯弯,亲手给小世子倒了一盏茶,“这芽茶和小世子的话一般,清甜润口,怪不得世子能迷倒玉京万千娘子。”
长琊吃着糕替主子打不平,“小世子向来重清誉,可从未与旁的姑娘说这些甜腻话。”
刺猬兔子忍不住低笑,薛靖安偏首,看一眼长琊。
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
见风长意笑靥如花,薛靖安才知带个嘴替出来带对了。
画舫至湖心,有一尾银鸟一直随行徘徊,莫名让人想起玉京的半妖小公子。
薛靖安:“有个问题欲请教二姑娘。”
“但说无妨。”
“二姑娘如何认了李念做干儿子。”
风长意默默品茶,薛靖安求生欲很强,状似随意道:“二姑娘若不方便,不回也罢,我随口一问。”
“方便。”风长意说:“我不过随便认着玩。”
“……”
风长意端茶盏笑笑,“那半妖偏缠着我做干娘,我见他自幼无娘亲到处认娘也是可怜,终归当他干娘无坏处,便随了他意。”
“看来市井坊间传闻李掌司纠缠二姑娘的话,纯属无稽之谈。”薛靖安笑开。
“哦?还有这传闻,我倒未听过。”风长意喝茶。
迎面而来的游舫上飘来清雅小调,半卷的窗幔后,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自弹自唱,正是薛世子的《佳人浓》。
风长意眯眸欣赏,手指打着节拍,琵琶画舫行去,她道:“小世子诗词造诣甚好,那曲子真好听。”
“惭愧惭愧,二姑娘竟也听过在下那些拙词。”
“你那若是拙词,旁人的诗又叫什么。”
“小世子善诗,昨晚我苦思冥想一夜,也未生出灵感。今日与世子相约画舫,竟福至心灵,不若我献丑,当场给世子作一首诗。”
薛靖安颇意外,因他诗词成色尚佳,盛名在外,嫌少有人再他面前作诗,“岁有幸,洗耳恭听。”
“我的诗粗鄙得很,世子不许笑。”
“二姑娘自谦,我怎么可能笑姑娘。”
“话不要说得太满,笑,你便输了,要应我一件事。”
“好。”
风长意清清嗓子,望湖光春色,对着由远及近的一对戏水鸳鸯吟道:“远看鸳鸯野,近看野鸳鸯,鸳鸯是真野,真是野鸳鸯。”
“……”
全体静默,感觉有点冷。
刺猬和兔子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昨晚主子埋首恶补诗词,就补出这么一首,这大作不能细琢磨,又冷又粗暴。一旁的长琊愣没忍住,喉咙发出嗬嗬声。
风长意: “看在我一腔孤勇,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份上,世子让让我。”
薛靖安笑了,起身稽首,“二姑娘,我服。”
风长意摊开手,“说好的赢了应我一事,可否瞧瞧小世子的玉簪。”
薛靖安摘下头上玉簪递去,风长意旋身,对着日光瞧玉簪水头,“簪头的海棠纹好生精致。”噗通一声,玉簪落湖里,她转回头,“抱歉小世子,手滑了。”
“无碍,一支玉簪而已。”
“损毁自当赔偿。”风长意袖口翻出一支红豆檀木簪:“刚巧我这里有支簪子,暂且赔给小世子,此木簪寒酸,待我日后去钗行寻个与世子相配的。”
薛靖安笑着接过,兔子打一旁道:“世子爷别看这簪子普通,簪上的红豆是二姑娘亲手镶的。”
薛靖安爱不释手,面色越发柔和,“多谢二姑娘,此簪珍贵,岁定好生收藏。”
“小世子若不嫌弃,便戴着吧。”
长琊过来,拿起主子手里的簪子,给主子端端正正插入束髻,不忘赞赏,“好看哩。”
薛靖安走去船艄,以湖照影,正扬唇微笑,倏然脚下一晃,从天而降一道生猛之力硬生生将画舫劈开一分为二,薛靖安在这头,其余人在那头。
小半截船晃荡得厉害,薛靖安稳住身,瞧见李朔落在另一半画舫上,手中发力的煞锏未来得及收。
煞锏之力磅礴神速,长琊都未反应过来,他方要起身飞向主子那头,李朔一扬手中黑锏,薛靖安脚下船板开裂,小世子手中灵扇撑出的屏界,被强悍煞气击碎,世子落水。
长琊飞身捞主子上船,薛靖安呛咳,揉着红鼻子道:“李掌司作甚。”
李朔:“玄矶司除祟,薛世子船下隐有水祟。”
又挥锏作法,将世子主仆俩掀湖里。
薛靖安扑腾着攀上船板,见李朔登上泊在一侧的一艘桨舟,船头站着李念,正扬手冲残舫上的二姑娘作招呼,“娘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李朔吩咐儿子,“走。”
李念嗳声摇桨,冲风长意挤眉弄眼,“先走了娘。”
薛靖安:“……”
就这么走了?!
他恼声质问:“李掌司慢着。”
李朔回身,望着一身湿哒哒的世子,“忘了同世子说,船钱稍后有人奉上。”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哪来的水祟,为何我感应不到。”他腰侧悬七色灵珠,妖邪逼近自有感应。若水中当真有祟,他的琴扇必开启防护。
李朔一脸端肃:“世子凡胎、未开灵脉,自然感知不到水祟。”
“好。就算本世子感应不到,泸春湖如此大,为何水祟偏在我船下。”
李朔负手于船艄,“福祸无门唯有自召,为何水祟藏匿薛世子船下,当问世子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犯下祟事,方引来祟灾,我看作祟的人是你,是你心里有祟。”
李朔不再理会人,吩咐李念划桨,小舟远去。
春水尤寒,薛世子落水,只得与风长意辞别。
好好的游湖泡汤,兔子问风长意:“主子,你觉得李掌司是故意么?”
她这个鬼王待邪祟一向敏锐,方才她不曾察觉船下有异,一星半点没有。
风长意有些尴尬道:“约莫大概或许,八九不离十是故意的。”
薛靖安速速回府泡热沐,好在他底子好,未曾伤寒。
换了新衣后,寝舍窗前,薛靖安盯着掌心的红豆木簪看,上头的红豆渐渐恍惚成一抹朱砂血……
角门外飘摇着一只纸鸢,薛靖安抬头瞧见,怔怔望着。
“阿鹞。”他轻喃。
外头晴空,他的眼底似濛了水气、落了疾雨。恍惚间她瞧见鹞鸟幻成阿鹞的脸。
那年他方十六岁,第一次情窦初开。他瞧上了曲池坊的阿鹞姑娘。
阿鹞是庶民,家住残破的巷子瓦房,双亲已逝,于曲池坊的街巷支个小摊位,以卖纸鸢为生计。阿鹞生得美,不乏去她摊位照料她生意的人,但难免遇到登徒浪子。
他第一次见阿鹞,为他赶走两个市井无赖,之后她做多少纸鸢他便买多少,渐渐曲池坊的人都晓得阿鹞有薛世子罩,小姑娘身边再不敢有人戏谑刁难。
薛靖安欲收人入王府,遭荣国夫人强烈反对,说一低等庶民怎配得上永嘉府,哪怕做妾远不够格,年少的他为此十分苦恼,因此学会饮酒。
忽有一日,阿鹞死在摊位前,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地上的纸鸢被淋湿,路人说突然下雨,行人匆匆赶着避雨,不知谁碰倒阿鹞姑娘,恰好磕了后枕骨,赶了寸劲,人就没了。
有人说,阿鹞死之前,瞧见荣国夫人撑伞在角落窥望。
那个雨夜,他把阿鹞葬了,跪在坟前淋了一宿雨,父母没出来拦他。
那次淋雨伤寒甚重,迷迷糊糊烧了七日。
他醒来后对榻前的双亲微笑问安,好像阿鹞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表面如常,还是那个言笑晏晏,怜香惜玉的少年郎。
人们私下道小世子一场烧,烧掉了关于阿鹞的记忆。无人知的是自那以后,他逢见雨天便觉得冷,血脉里淌着冰渣子一样。
薛靖安不知自己在窗前呆怔多久,云层恍恍,时光似快速流逝又似静止,不知不觉外头起骤风,紧跟着落了雨,他轻轻阖上窗,阻断角门外飘摇的纸鸢,长琊端来姜汤,薛靖安喝下。
长琊望着主子手里爱不释手的红豆檀木簪,道:“世子,我晓得有些话不该说,可我……”
薛靖安笑笑:“你要说谢二姑娘待我的心意未必是真,许是有目的心机的刻意撩拨,你要说李朔与她纠缠不清,若我再与二姑娘纠缠下去,只会惹麻烦。”
长琊狠狠点头,他家世子聪敏细腻又藏拙,怎会中招谢苑的那些小伎俩。
薛靖安笑,“都没干系,我的心意是真就好。”
长琊:“……临走前谢二姑娘的邀约,主子会如期赴约?”
“自会。”
“世子……”长琊有些担心。
薛靖安抚慰性拍拍长琊的肩,“放心,你主子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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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九点五分还有一章哦~~已放存稿箱,定时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