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楠送往永嘉王府的信未有回应, 三姑娘不甘,亲自到太常寺衙门外候着,终于得见下值的薛靖安。
谢三姑娘直接跑去将人拦住, 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赧,直言道她在外头已候他多时。
薛靖安躬身作礼,“劳累三姑娘了, 何事传个信便好,何须三姑娘亲自寻来。”
“我……我给世子的信未有回应,方……”谢楠暗中揪着衣角,弱声道。
“春季太常寺衙署甚忙, 我每日收到大量信笺文书, 抱歉三姑娘的信还未曾看到。”
“世子辛苦。”谢楠咬了下唇, 继续道:“我在荼记茶楼定了个位子,让荼掌柜提前留了世子最爱的九曲红。”担心人不去似得, 急着添了句, “我捎带了祖母的字。”
一炷香后, 两人落坐荼记茶楼,谢楠方才透支了勇气,这会反而说不出话来,只顾埋头喝茶掩饰心底的紧张。
薛世子半盏茶未饮完, 仆卫便提醒主子有急事待理,莫耽搁了时辰。
薛靖安起身朝三姑娘致歉, 谢楠磨磨蹭蹭献出太夫人的字, 薛靖安接过道谢后匆匆走了。
她话都没说呢, 谢楠打后头低喊:“世子记得看我写的信啊。”
世子未回头,不知听去没。
谢楠心怀期冀,折返谢府后, 丫鬟打听来新消息,两日后也就是三姑娘的生辰日,谢苑约了薛靖子去桃花涧野炊。
她的诞辰宴必邀请薛世子,老二却专挑那日约世子出门,赤裸裸的挑衅。
世子会赴约哪个约?谢楠心里隐有答案,她将桌案上的茶具杯碟一扫而下。
“桃花涧。”谢楠笑得狞厉,血丝布满双瞳,“当真是个好地界。”
她得提前做准备,宵禁前出了门,清早方归。安红拂恰好撞见女儿打外头回来,询问她昨晚一人去了何处,谢楠扯谎宿在公主府苏矜矜那。
三姑娘诞日,阖府为三姑娘庆生早起打点。
早膳后,谢楠收到阅微苑送来的生辰礼。以西传话道先前二姑娘去寻道师披卦,说她近日犯煞,宜冲撞盛宴,今日三姑娘诞辰宴,二姑娘未免折了三妹寿喜,便出门避之,愿三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并献上薄礼。
是一只上了铜锁的匣子。
兔子朝安红拂躬身道:“主母不会怪罪二姑娘吧。”
“哪里的话,二姑娘如此懂事,我这个母亲只会感动。”
以西笑着退去。
谢楠扫一眼碍眼的桐木匣,“晦气的东西,丢出去。”
女使端着去丢,被安红拂拦住,安氏给女儿亲手梳头化妆面,望着铜镜里盛装缀扮的闺女,欣慰一笑,“日后她给你的东西你收着,不用便是。丢出去难免惹来话柄,她不来正好,母亲看见她也有些笑不出来,也省得牙尖嘴利满腹算计的她,打你生辰宴说出什么让人上不去下不来的话,今日乃你生辰,莫凿着眉头,多笑笑。”
又往女儿头上添了一支金步摇,三姑娘自小喜华饰美服,嗜珠光宝气,自老太太回府后换作素装,今日作为寿星,装扮再盛亦无妨。
“瞧,我们楠儿多美。”
“比谢苑呢。”谢楠问。
“娘眼中她面目可憎,楠儿最美。”
谢楠扑到母亲怀中,她在娘心中最美有何用,外人看来,谢苑比她美多了,薛世子眼里,自然二姑娘更有姿容。
铜镜里的侧影,脂粉浓郁金钗玉环,却敌不过谢苑的清水芙蓉。
她的二姐姐美,比她美得多,她打小就知。
今日过后,她便是谢府最美的姑娘了,谢楠暗中笑了笑。
安红拂去外头张罗,谢楠得知谢苑出了谢府,一人上了马车。
独自一人,连那兔子精都不带,孤身与男人野外幽会,她打得什么龌龊算盘。
谢楠耻笑一声朝外走,她要亲眼看她倒霉。
谢楠一人外出,思蛮道姑也未带,女冠既非府人又非亲信,不过花钱请来护卫,整日一副谁欠她钱不还的脸,一看就拢不来,她担心自己的行事被女道姑瞧见散播出去,本想带上府卫和丫鬟,可娘昨晚心慌眼跳,又见她夜不归宿,于是下了禁令,无主母准允不许她出府门。
今日府内忙碌,下人都被分配了差事,她带走一个娘亲很快会发现,恰好府内有伤寒的下人蒙面巾做差,谢楠换了女使装、蒙个面巾悄无声息打后门离开,到不远处的车坊,租赁一辆马车去追谢苑。
生辰宴在午时,她快马加鞭赶得回来。
桃花涧有十里桃林,一线天涧,景色美不胜收,乃郊游圣地。
谢楠与亲眷闺友去过几次,并不陌生。通往桃花涧有两条路,官道大路平坦,但车程绕远。
羊桃小路崎岖难行但超近道,先前小道发生过颠坏车马、被猴子抓伤,更甚人马摔下山堑的案例,安全起见绝大人
走官道。
谢楠已买通府内车夫查李子走小道,中途因山路颠簸,至车子损坏,谢苑只得步行,不远处正是羊桃小路,她事先安排的几个山贼隐在暗中,届时调戏谢苑,逼下山堑。
山堑并不高,摔下去也死不了,但堑壁生有活刺梅,那片梅枝已被她泼过毒液,一旦活刺划伤肌肤,终身不得愈合。
谢苑肌肤毁了,世子怎会要她,不但世子,哪个权贵子嗣会要她。
羊桃小路不远处,瞧见谢府坏掉车轴的马车。谢楠下车,车厢内无人,马夫亦不见。
人呢?
此处偏僻不见行人车辆,她遥遥瞧见前方小路遗落着物什。
老二坠堑了?!谢楠快步上前,拾起遗落在地上的白纱幕篱,正是谢苑的,往堑下望去,刺梅上勾着谢苑的梅花帕子。
她视线被刺梅和延伸的羊桃枝叶遮挡,瞧不见下头。
谢苑究竟有没有坠下去?她吹响山贼头子给的竹哨,哨子响了几响,不见山贼的影子,却招来猴群,大小猴子叽叽喳喳自羊桃枝叶下蹿跳而出,一窝蜂朝谢楠扑咬而上,谢楠惊惶撕扯身上的猴子,错步间坠入堑底。
静阒山路上回荡着姑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谢楠摔断了腿骨,一只眼睛被猴子抓伤,她感觉浑身剧痛,脸尤其灼痛,她呻~吟着动了动,抬手抹到一手滑腻,模糊的视线里是一手黑红。
她惊恐到发不出一个音节,手不停抖,浑身颤栗,天地似乎在旋转……一只红云靴落入她视线,她努力仰头张望。
风长意摘掉头上的红纱幕篱,谢楠眼里的红影有些模糊,红影在笑,很开心的笑。
“三妹妹,你真不该不听你母亲的话。”
谢楠晕过去,风长意取掉她腕间的假灵镯,将那副掉包的真鸡血藤镯给人扣回去。
指腹沾染上谢楠手腕上的黑血。
风长意凑到鼻尖嗅了嗅,腥味甚浓,她倒晓得此液,冷笑,“真狠啊。”
—
荼记茶楼。
今日有春茶皮影宴,茶楼近乎客满,风长意只占到一楼散位。
见薛靖安来,风长意起身,撩开白纱幕篱,薛靖安走近,“抱歉苑妹妹,今日甚忙。”
风长意并未邀世子去桃花涧,而是约在荼记茶楼。
“不晚,世子坐。”风长意见他身侧的侍卫脸生,给世子添着茶,“长琊脸好了没?”
“无大碍,蜂毒已尽数除净,只是脸仍有些肿,那小子颇有自尊心,暂不愿见人。”
“多休息几日也好。”一碟剥好的松子仁推人身前,“我亲手剥的,当是歉礼,若非我带你们主仆去了蜂场草亭,长琊也不会被蛰个满头包。”
“与苑妹妹无关。”望一眼松子仁,“这是给我的还是给长琊的。”
“长琊没来,世子代长琊吃了吧。”风长意玩笑道。
薛靖安桃花眸攒笑,拾起一颗白仁,“劳烦苑妹妹废手剥这些,我定替长琊吃光。”
“无碍,我一大早便来了,闲得无聊随意剥些。”
“苑妹妹为何来那么早。”
风长意摇头,“哎,怪我命格过硬,算命的说我近日带煞,担心冲了三妹的辰筵,只好来此躲嫌。”
“命格一事,做不得真。”
“如此看来,世子不怕我煞你。”
“你有何煞招,尽管使出来,看我怕不怕。”
风长意笑笑,“世子捏了松仁好一阵,怎么小世子不喜欢吃。”
“并非,苑妹妹亲手剥的,舍不得,想带回家供起来。”玩笑着将松仁送入口中,斜里倏然撞来一道力,碰掉松仁,李念拉出个条凳坐下,一把抓起碟子里的松仁塞嘴里,嚼着含糊道:“我最爱吃这个了。”
“……”
三下五除二,眼瞅着一碟松仁要被小魔王吃光,薛靖安赶忙去夺碟子,李念更快一步,端起碟子一仰头,一股脑倒进嘴巴。嚼吧嚼吧冲薛靖安作鬼脸。
风长意尴尬道:“念儿你怎么来了。”
“娘嫌弃儿子不成。”李念一脸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
风长意给人倒茶,这演戏水平随她。
薛靖安左右观望,“怎么今个茶楼里也进了祟儿,你爹怎么不出来除祟儿。”
“切。”李念白他一眼,端起茶盏朝二楼角落,垂着水晶珠帘的雅座望去,“我爹早来了,同我娘前后脚到,今个茶楼有无邪祟另说。”
两人望去,水晶珠帘后坐着一道身影,珠帘遮挡看不清脸,但依稀可辩玄矶司的法袍。
李掌司何时来的,风长意丝毫不晓得。
正是午膳的时辰,茶楼唯有茶点小食,不供饭菜。
风长意晓得薛世子忙,才抽了中午休憩的时辰约人出来吃个便饭,与人商议道:“世子还未进食罢,后巷有家乔婆婆素肆,招牌齑面甚是鲜美,世子若不嫌,我请客去尝尝。”
“刚巧我也喜欢吃乔婆婆家的齑面。”
两人起身,李念蹭得站起,截断世子望向娘亲的黏腻目光,“鸡面啊,我爱吃鸡,世子我吃鸡你嗦面可行?”
“……”
三人方出茶楼,刺猬匆匆赶来,一脸愁容说府里出事了,太夫人请她速速回去。
李念和薛世子不放心,一道随人回府。
甫一进同枝苑,便闻得姑娘撕心裂肺的痛嚎声,女使端着染血的盆进进出出,李念和世子不便进入女子寝屋,风长意一人进去。
门帘掀起,浓郁血腥味兼药草味扑鼻。两个医师轮流给榻上的谢楠清创,安红拂坐在榻沿,哭着安抚女儿,将军查氏以及老太太梅姑姑亦在塌前。
谢楠见谢苑进来,愈发激动,忍痛爬起来嘶吼,“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害我。”
谢楠一头乱发,头皮有缺,似被生猛硬薅所至,一只眼被抓伤,脸上脖颈手腕上全是错落划伤,伤口不断渗液渗血,她这幅形容嘶吼着,真如厉鬼一般。
风长意佯装被吓到,帕子捂唇,“三妹怎么了?”
“你还装……”
安红拂摁住躁动的女儿,“快先别说这些,先止血。”她满目猩红望向风长意,极力压抑心底恨意,扑到人身前给人跪下,“求你,医师说划破三姑娘的刺枝上洒了毒,是何毒,你下了何毒。”
“主母在说设么,苑儿听不懂。”
一旁的老医师焦急道:“需知何毒方可对症止血,再耗下去血要流干了。”
安红拂揪着风长意的衣角哀求,谢楠为保自己性命,只得开口道:“我不知何毒,是打鬼市买的,坛子也仍了。”
一屋人怔愣……
风长意晓得何毒不便明说,毕竟一个闺阁少女不该晓得那稀有邪毒之物,于是道:“念公子常随掌司捉妖驱邪,旁门左道更清楚些,既是鬼市买的,何不让念公子来辨一辩。”
李念被请进屋,薛靖安一道随进来。
李念闻了闻纱布上的污血,好重的腥味,他不知什么玩意。
薛靖安觉得气味熟稔,拿过血纱,“我来看看。”
谢楠听到小世子声音,推开挡身的母亲确认一眼,啊一声惨叫缩回床榻角落,用被子将自己遮严实,“出去出去,薛世子求你不要看出去出去。”
安红拂和老太太安抚人,薛靖安仔细辨看乌血,倒出案台香炉里的灰烬,灰烬洒上血纱,呈绿色。
“是七目乌贼的毒汁。”
此毒汁虽含剧毒,但若涂抹到琴木,可强韧琴面,不惧水火不腐不断。他曾购买此汁用以护琴。
知晓毒液来历,两个医师翻看古籍总算对症下药止了血。
一群人转去会客堂。
太夫人对风长意道:“楠儿说是你引她去桃花涧,途中阴谋算计她,被猴群撕挠跌落山堑,又被堑壁上的刺梅划伤。”
风长意俯礼,“祖母明鉴,我今日巳时二刻便去了荼记茶楼吃茶,从未离开,茶楼内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与你形影不离的兔子精呢?”安红拂觉出蹊跷。
“苑儿想吃春笋,西西去了浪浪山为我挖笋,浪浪山路程颇远,约莫晚些方归。”
安红拂又问:“为何楠儿
说她在堑底瞧见了你,你着一身红衣奚落她。”
“苑儿从未去过什么堑底,自从母亲离逝后,再未穿过红衣。”
薛靖安起身拱手,为人分辨:“七目乌贼出自北冥深处,毒汁浸入伤口可致幻,三姑娘或有生出幻觉的可能。”
李念亦站出来道:“我娘一大早就去了荼记茶楼,我爹打楼上雅座看了娘半日,娘有没有离开,你们可以去问茶楼的人,去问我爹,别再这空口诬陷,我可看不了娘受一点委屈。”
谢将军道:“查李子和老桑两个车夫一个未归,一个晕厥还未醒来,待两个车夫归来醒来,自会清楚。此事,定为楠儿查出真相,还苑儿清白。”
安红拂苦涩一笑,“不用了,二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楠儿今日之难,怕是谢苑一早算计下套,李朔一句话,谁敢有疑,假的亦是真。
她起身,“我去照看楠儿了。”路过谢苑时明晃晃恶狠狠地剜她一眼。
查李子和兔子入夜前归来。
两人去的正是浪浪山。
查李子本驱车载着主子前往桃花涧,依计半路颠坏车子,兔子精打车厢出来,改换浪浪山,查李子才发觉车厢内的并非二姑娘,而是以西。
这与三姑娘的计划不同,查李子借口撒尿欲回去报信,被兔子追上,骂他偷懒还捆住他双手拽着走,一路拽去浪浪山,他被迫干苦力挖了三箩筐笋尖。
老桑也醒了,如实道明,他当时不放心三姑娘一人,便跟去,羊桃山路上,他没瞧见旁人,只瞧见三姑娘被猴群逼下山堑,直接给他吓晕了。
谢楠头手缠纱,她魔怔似得喃喃自问,鸡血藤镯为何不护她了,她时刻警觉,灵镯与之感应,当启最高防备,猴群冲将来,她坠入山堑,灵器为何不曾开启防护。
她于混沌中想起谢老二于凉亭诱她摘下灵镯,一定是那时她动了手脚。
安红拂哭着给她喂药,谢楠一手打翻,“吃药有何用,鬼市买回的毒液一旦沾染伤口,再无法愈合,鬼市老叟亲口说的。”她特意挑了最毒最狠的药。
安红拂哭着安抚女儿,“万事无绝对,你舅父是太医,擅解毒,我已朝传信,你舅父很快会来看你,定为你治愈,一丝疤痕不留。”
“真的么,还有……希望么。”
“有的,乖女儿,先吃药。”
—
风长意为谢苑和谢苑母兄还有天巧的灵牌前各上一炷香。
刺猬道:“自此安氏院子里再不得安生,恶女活该,她现下定难过痛苦到了极致。”
其余三小只附和,因果报应,自己买的毒自己尝。
风长意净着手,摇摇头:“还未到极致,你们忘了安红拂的阿兄最擅解毒。安红拂定安抚女儿,舅父定会治愈她。”
刺猬:“那个七只眼乌贼的墨汁一旦沾染伤口,不是终生不可愈合么。”
风长意:“理论上是,但不排除安医丞乃解毒奇才。”
兔子:“那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安医丞有福了,我许他插个队,先收拾他。”
风长意继续说:“待我收拾了安红拂的兄长,掐灭谢楠最后一丝希冀。”
谢苑生前极致痛苦的滋味,谢老三该尝尝。
深更半夜,阅微苑走进个罩一身黑色面衣的人,来人略过枝桠投影,静静迈上主屋石阶,屋门口怔了几息,跪下。
风长意拉开房门,打着哈欠对脚下的面衣人道:“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跪我门何意,难不成查姨娘有梦游之症。”
查明秋额心抵至冰凉石阶上,“我来告之二姑娘一些你不晓得的事,当年康夫人与安红拂本为互持姊妹,二姑娘可知何时姊妹离心,此事要从安医丞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