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灯上烛火蕤蕤, 兔子上了热茶,查氏端茶润了口嗓子,与二姑娘道出那段葬于心底多年的往事。
查父乃商贾, 家里经营镖局茶马典当行,当属富户。查父膝下无子,唯有二女, 长女查明夏,次女查明秋。
谢天酬因椎伤,退离红河战场,御任云麾将军, 回玉京领了个都护闲官, 日里清闲得很, 因他战场上厮杀过,因此酷爱驯烈马, 从查家的马行购过几匹烈马, 总嫌不够烈。
当时查明秋掌马行, 驯服不了的马儿便交由谢将军,查明秋渐渐与谢府相熟。
当时谢府主母是康芸,谢将军并无妾室,因康夫人孕中体弱, 便将谢府中馈交由义妹安红拂打理。康夫人胎心不正,经由安红拂的兄长精心调理渐渐转好, 两姊妹互为信任, 关系和睦。
查家虽不缺金银, 却属士农工商末流,查明秋纵然与权贵有生意往来,却被权贵高门看轻, 玉京贵勋女眷不愿与之交往,安红拂却待她亲近热忱,两人渐成无话不谈的闺友,因此知晓了安红拂与康夫人的缘分伊始。
当年康芸去照料戍边红河谷的谢将军,边境的红河寨采蕈子时,不慎被毒虫咬伤命在旦夕,幸被安氏兄妹所救。
安士林是寨内大夫,及时为有孕的康芸解毒,方才保住母女性命。
大召与天暹边境连年战乱,民生凄苦,那一役,大召胜,谢将军受诏回京,顺道带离安氏兄妹,安士林用谢府给的钱于玉京开了个药铺,安红拂被康芸收入谢府,以姊妹相称。
一次安红拂见查明秋眼皮肿胀,便追问缘由,查明秋道出自己的境况苦难。
七年前长姐查明夏,受家父之命,嫁予大理寺狱丞胡岑。查明夏性柔怯弱,查父的意思是胡岑虽为五大三粗不入流小官,却是条硬汉,待他百年之后,可护膝下一对柔弱姐妹。
查明夏性软,不擅商,婚后将身心全托付于丈夫,胡岑干脆辞去末流小官,接手查氏生意,查父病逝后,那胡岑凶相渐露,因妻多年无出,整日花天酒地动辄打骂妻子,辱骂妻子是不下蛋的母鸡。
胡岑打罪犯打惯了下手极重,有好几次长姐被他打成重伤,查明秋央请姐姐合离,查明夏苦恼道,查氏绝大家业已落入胡岑手里,他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再有先前官道上的朋友,她们姊妹俩惹不起。
安红拂见查明秋为此事恼恨,说帮她们姐妹俩出出气,教训人一番。
一次胡岑亲自押镖,路遇凶匪,中了毒镖,毒性过烈当场死了。
查氏家业重归查氏姊妹手里,此事安红拂与查明秋再未提及,将秘密藏起。
不久,开药铺的安士林遭难,救死扶伤的京城大夫被查出虐囚活人试毒,家宅后院翻出多具无名黑骸骨,仵作查验皆中毒而亡。
医者害人乃重罪,再加性质恶劣,依大召律条,当明殛示众,处车裂之刑。
安红拂跪求将军夫妇救人,她父母双亡唯剩一个兄长,边寨连年战祸缺粮,兄长为让她吃饱常常自己饿肚子,她是兄长一口一口米汤草汁喂大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五马分尸,谢家有圣人亲赐的丹书玉券,只要保住哥哥性命,她愿为奴为婢哪怕代哥哥去死都成。
康芸道此案凶残令人发指,无数家庭因安大夫破裂,丹书玉券只救端方正善之人,不可为恶作盾,安士林与她有私恩,她与将军会从中打点,不让安士林在狱中受罪,请她节哀。
安红拂在康芸院口跪了一日一夜如何劝都不走,甚至割腕相逼,仍无法撼动康芸的心意。
查明秋听闻安士林的事,赶去谢府探望,安红拂跪晕过去被送回屋内,她独坐椅上,天黑了竟不点灯。
查明秋燃亮灯烛,瞧见她憔悴无望满是泪痕的一张脸,往日仪态端优的她,满身脏污褶皱、弓背哭笑道:“当年我救康氏母女两命,如今换不来她一个赦死的恩典,究竟是我们的命不值钱。
不料,事情有了转机,安士林无罪释放,刑部查证核实,试毒药人乃病入膏肓之人,自愿为安大夫试毒,安大夫院里毒尸乃前院主人所为,与其无关,无罪释放。
有小道消息说,是童连救下人,童宦豢养多年的狗中毒,玉京大夫束手无策,是狱中的安士林献秘方救活了老狗。
后来,安红拂与查明秋道:“救人不如救条狗。”
康芸诞下谢苑后,身子每况愈下,小谢苑天生心疾,康芸全数心思照看女儿,其余诸事全搁。
一次将军醉酒,与安红拂有染,事后安红拂主动请罪,谢将军亦跪在康芸面前求谅解,他道昨晚醉酒的厉害,将安氏看作她。
康芸伤心之余亦反思,身为将军之妻,她许久未尽夫妻之道,心思全在照料襁褓女儿,阖府之事全交由安红拂打理,安妹妹娴静得体,两人日久生情亦能理解。
两人认错诚恳,并未瞒她,再说康芸待她和谢苑有救命之恩,康芸提议让将军纳了安红拂。
谢天酬不赞成,道那夜荒唐实属意外,可用金钱财帛弥补安氏。安红拂亦不应,说她从无与姐姐抢男人恩宠之意。康芸只得作罢,直到两月后,安红拂诊出喜脉。
安红拂终是接受名分,成了谢天酬的妾室。
风长意听了查氏口中的往事秘莘,心内嗤笑,谢天酬与安红拂那一夜荒唐很难说不是安红拂的套,代理中馈不如取代女主人亲掌后宅。那一夜,怕是安氏算计的开始。
风长意端起茶盏,问查明秋,“你又如何成了将军府姨娘。”
查明秋冷笑,“同你母亲一样,被安红拂算计。”
风长意杯里的茶漾了漾。
一旁的兔子听得一脸惊喜,“安红拂的兄长是大夫,定有不少奇奇怪怪的药,是安氏给你下药还是给谢将军下药,你们稀里糊涂睡了然后有了四姑娘。”
风长意不方便点头,她心内也是狗血的这样想的。
查明秋很糟心的望着两个一脸求知欲的小辈,她揉揉额穴,“自然不是。”
胡岑死后,查明夏气数也尽了,她被家暴多年,内脏渗了血,欲再临终前为妹妹寻个温柔夫君,只要温柔体贴不打人便好,家世相貌不论。
安红拂上门提亲,希望查明秋做将军妾室,安氏好口才好手段,哄得康芸同意,查明夏亦觉得谢家可为妹妹倚仗。
查明秋可从未动过与姐妹共事一夫的心思,长姐虽同意,她自然拒绝,但雷已埋下,由不得她。
时隔经年,她仍然清晰记得安红拂一脸温柔拉着她手笑道:“查妹妹还不懂么,你我早是一条船的人。那件事后,咱们只能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不然彼此都不放心是不是。”
查明秋后知后觉,以安红拂的阴狠与城府,她早已是她手中一枚棋。谢将军清廉,现下不过一个都护闲官,谢府金库平平,皇城根生活,处处需银子,她查家乃现成的小金库。
胡岑死的那一刻,安氏便得了赢面。
教训人和教训死了人,天壤之别,搭进了她后半辈子。
安红拂行事快准狠,自己肚子大起来前,亲手操持婚礼,查明秋纳入谢府。
嫁予官家人妇,再不便抛头露面,查氏生意交由专人打理,查氏虽风光不在,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安红拂一直将查明秋当小金库随意支取银钱财帛。
唯一庆幸的是,婚后将军待查氏温柔体贴,她也生了情,并诞下一女。
查氏带来的故事,风长意就着茶水听了个饱,墙角花枝灯上的烛芯有些恍,风长意去剪灯芯,“姨娘铺垫了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同情你?想说什么直接说罢。”
经年回忆惹人唏嘘,查明秋拿帕子拭掉余泪,“这世道身为女子哪个容易,不过为了活命,为一方安栖之地。”
她吸吸鼻子转回眼下,“安士林却是童连救下,安士林谙毒,童连的提拔下,入了太医署擢升医丞,他替皇宫不少后妃殿下,以及玉京权贵簪缨解过奇毒,可见有真本事。”
查明秋挨到风长意身边,“我与安氏相处多年,除了胡岑那次,她杀人从未用过毒,因她哥哥擅毒,不难让人联想。但二姑娘将安氏彻底惹疯,你害三姑娘至此,她定会不余遗力用毒对付你。”
风长意不慎在意,漫不经心剪灯芯。
“二姑娘莫过于自信。安士林的毒加上安红拂的城府算计,二姑娘即便聪慧过人,可能保证全无侧漏不会中招?”
风长意偏首,看这位面相平平无奇的妇人。
查明秋继续,“我知二姑娘有本事,背后靠山乃李掌司,可安士林任职太医署,玉京第一解毒圣手,多少皇妃殿下与其有干联,安士林更是童连的人。市井小儿皆知的口水谣:‘大召有口,双童有刀’。李掌司即便威名在外,亦不敢轻易闯童府的大门。今夜安医丞来了,见了妹妹甥女的凄惨模样,他发誓即便搭上自己性命亦绝不会放过你。二姑娘欲对付安士林,怕是没那么容易。”
显然查明秋有备而来,风长意放掉鸾剪,望着人,“依姨娘之意呢。”
“我与安红拂亲近之时,窥得一些机密,可为二姑娘防患于未然,或可避开安氏兄妹的联手暗害。”
风长意意味深长盯着小查氏,“此乃安红拂安排的假意投诚,还是你要真反水。”
查明秋跪下,“绝非假意投诚,唯愿我的悬崖勒马能换来二姑娘一丝宽宥。”
风长意负手,不为所动。
查明秋揪住二姑娘的衣摆,“这些年我为安氏爪牙,做了不少恶事,死不足惜,我知二姑娘不会放过我和琼儿,不会放过曾欺辱你的每一个人。”
查明秋自掌掴,“我该死,千刀万剐只要二姑娘解气,我来求你放过四姑娘,她是个不辨善恶黑白的痴儿,一切皆是我这个小娘教引不善,我的命二姑娘拿去,放过你四妹妹。”
这才是查明秋今夜所来目的。
啪啪掌掴声夜里尤为清晰,风长意听得并无快感,“行了查氏,扇肿了脸明个如何见人。”
查明秋停下。
风长意冷蔑,“你的罪孽可不是几个耳掴能抵消的,先起来。”
查明秋起身,“妾不懂毒药,安氏表面与我亲近却并不与我交心,我不知安氏兄妹要如何算计用毒。但我偷听到两句话。或为二姑娘提供灵感线索。”
“安红拂说你日常用参,安士林说无味无觉天衣无缝。”
“好,我知道了,你回吧。”若查氏所言不虚,这不就天衣有缝了。
查明秋又跪下,“求求二姑娘救救四姑娘,她中毒了。”
“……”
安红拂擅绸缪留后手,与二姑娘的对峙中屡次失意后,早便算计到查氏或将反水,于是除夕夜阖家宴上,给谢琼下毒,以此要挟牵制于人。
查明秋返回观云苑,守着女儿枯坐一宿。傻丫头不知凶险,睡得呼呼香。
翌日早膳方罢,风长意携着兔子来二房这串门。
谢琼围个粉纱面巾在院里石榴树下荡秋千,心情不错。
她郁闷好几日,春日多发风邪,易生皮症,她不幸面上长了两块白癣,苦汤药吃了几贴亦不奏效,她没法见人糟心透了,倏知老三毁了容,虽然她未曾第一时间瞧人毁成何样,她去探望老三,头上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听下人暗中道脸彻底被划烂,头皮都给猴子扯秃好几块。
谢琼再回房照镜子,瞬间松弛多了。
比起三姐来,她脸上两块拇指大小的白斑算个屁啊,医师说肝主疏泄,与风邪有关,心情好则肝疏,皮肤症才好得快。她要时刻保持愉悦心情。
见兔子精拎着礼包陪老二进院来,谢老四瞪圆了眼,跃下藤条秋千小跑过去,颇惊喜道:“二姐姐我没看错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阿茵上茶,我的石榴汤圆给二姐姐端一盏过来。”
风长意不客气,一手撤掉她面巾,“近日不见四妹妹出门,听闻你伤寒,原不是伤寒,是脸上长白癣啊。”
谢琼夺过面巾赶忙捂上,“你礼貌么。”
“别捂了。四妹妹这白癣长得不赖,皮肤显得不那么黑了。”
谢琼撤掉面巾,狠狠捏紧,咬牙切齿道:“我先前对你生出的好感没拉,一下全没拉。”
查明秋出来,热忱恭敬的迎风长意进屋,谢老四要跟进去,查明秋将人拦截,“我与你二姐姐说些话。”
谢琼一脚踢门板上,疼得呲牙咧嘴。
以西笑出声,谢琼猛一回头,“奸细兔子你还敢来我院子,找死么,剥你皮做围脖。”
以西呲牙,“兔子急了咬人,想不想见识一下。”
谢老四往丫鬟身后躲,外强中干道:“你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你。”
查明秋红着眼圈道:“二姑娘瞧见了,我骗四姑娘是白癣,她体内毒素已蔓延开,实则是白虿之毒,天暹国天葬窟的毒蝎炼化而来。起初生白斑,中期高热不止,后期五脏化水而竭。”
“安士林可有解药?”
查明秋抹泪点点头,“安氏担心东窗事发,欲让我替她背锅,届时再给四姑娘白虿之毒的解药。”
风长意不解:“你照做不一样救你女儿,为何反而投诚于我,我手中可无白虿的解药。”
“我与安红拂相处多年,最是了解她。即便她给了四姑娘解药,四姑娘失恃,那个傻子岂不被安氏母女欺负死。将军不管事,老太太年寿大了,算计不过安氏,更不会像疼二姑娘一样疼四姑娘。我想象不出没我之后,琼儿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凄惨。”
查明秋拭掉大串眼泪继续道:“可一旦二姑娘赢了,安氏兄妹为鱼肉,自安士林那拿回解药并不难。”
风长意服。
都道安氏城府算计深,查氏的心思不遑多让,九曲十八弯的,这些年藏巧于拙,打安氏母女手中伏低做小讨得平静生活。若非她卖傻,安氏或许早送她们母女归西。
查明秋又跪下,邹妈妈一道跪下,查氏道:“我知我心术不正,做下不少恶事,可我一介孤苦商女,无家世无魄力无自保之能,我有想过带琼儿离开,但谢府不会同意我带走女儿,安氏也不许我脱离她掌控,离开谢府,我便是下一个胡岑,我虽恶却良心未泯,我曾……”
“起来。”风长意不喜被人跪,“再卖惨亦改变不了你为虎作伥的事实。”
风长意不欲听人唠叨废话,起身朝外走,门口时又顿步,转头道:“我问你,我母亲与兄长的死,是否安氏所为。”
“琼儿的命在二姑娘手上,我不敢撒谎,我确是不大清楚。我只记得康夫人和谢聂死后,安氏表面悲恸,暗地里确十分开心,那些日子她上香频繁,衣衫里总透着白茅香。”
兔子带来一包柿子饼,院中白石桌旁,谢琼当着兔子面拆礼包,连吃好几块柿子饼。
甜得她气消了不少。
老二再可恶也比老三强,老三废了,再不用巴结那喜怒无常的骄慢姐姐了,此后一心巴结二姐姐就成,为了穆小公子,她什么都能忍。
见谢苑推门出来,谢老三捏着柿子饼跑去,“谢谢二姐姐,这饼子真甜。”
风长意白她一眼,走开。
谢琼抬臂拦人,“二姐姐你真不和我好啊,老三残了,你只剩我这个唯一康健的妹妹了。”蹦跳几下,“康健得很。”
风长意眉眼嫌弃,“脸上的白癜风先下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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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白癜风古代称白驳,白癜,亦有白癜风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