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酬亲自掌勺, 烧了几道菜,吩咐下人去请家人来吃,结果没一个人来。
太夫人和草堂里的姚姬日常食素, 安红拂正闹心无甚食欲,谢老四被圈着出不来,老二院子亦未给个准信。
谢天酬倒也不失望, 自斟自饮吃得不亦乐乎,见谢苑进来时,一脸惊喜给人盛了一碗鱼汤,“爹爹以为都不来了, 这些菜险些被我一人吃光, 苑儿尝尝爹的手艺。”
风长意落座执勺, 尝一口奶白色鱼汤,颔首竖大拇指, “爹爹手艺不比府里的厨子差。”
谢天酬又给女儿夹了一箸姜醋鱼, 特意捡掉姜丝, “你们姊妹三个都不爱吃姜,尤其你四妹妹一星半点姜都沾不得,不慎吃掉一口要喝一大海碗水。”
风长意吃着鱼道:“我口味变了,爱吃姜了。”说着又喝了一勺白汤, “桃花月的鳜鱼果然鲜美。”
“今日这鱼汤虽鲜美,却远不及爹爹当年吃到的, 那荔枝鱼的鲜美味道爹爹一辈子忘不了, 可惜后来再未吃到。”谢天酬遗憾回味道。
除夕宴上, 安红拂亲手煲了一蛊鱼丸汤,将军饭桌上也提起荔枝鱼,风长意随口一说:“爹爹稍等等, 浥北的香荔约莫下月底熟,届时爹爹便能吃上荔枝鱼。”
将军摇摇头,“那蛊荔枝鱼并非加了荔枝进去,而是入口软滑鲜甜,有荔枝口感。”
将军尝了一口鱼汤道:“清晰记得拂儿端来的那一碗氽鱼丸,我一口气吃光,鲜美的让人停不下来,那是你母亲三七祭后,我唯一食的一顿饱餐。”
风长意停箸,查氏口中的三七祭,好巧。
“安氏亲手做给爹的?是何鱼。”
“是她亲手做的,打挑担渔夫手里买的鱼片,说是仙鱼。”谢天酬乐呵呵道。
风长意方回阅微苑,李念来寻她,长尾银鸟翱空,鸟喙叼着一包荼记茶楼的点心。
银鸟化人,少年郎眉眼有些幽怨,“娘你太不将我当儿子了,假中毒竟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怒急攻心险些走火入魔。”
这是练得何功,还险些入魔。
风长意勾勾手指头,李念乖乖送上茶点包,她轻抚少年的头旋,“我儿有出息,听说要灭谢府。”
李念羞赧,盯两眼偷偷笑他的四小只,“我那不是急糊涂了么。”声音愈发低,“回去又被爹关禁闭了,这才恢复自由。”
“刚自由便上赶着来看娘了。”风长意捏捏少年郎的颊,“还带了娘最爱的龙井茶糕,吾儿有心了,是娘的错,下次有何计划定第一个告诉你。”
李念很好哄,瞬息眉开眼笑。
风长意向人打听可有听说过一种荔枝口感的鱼。
李念摇摇头,“不晓得。”
“玄矶司藏有山海异书,收录万余种飞禽走兽画稿,你可否帮娘查查。”
李念拍胸脯,“包儿子身上,对了娘,急么?不急我们去清江楼吃全鱼宴吧,听闻掌柜新研烧了好几种口味。”
“……急。”
李念懂事,旋即化鸟飞空,“娘你等着,我这就去查。”
小鸟来去匆匆,能否帮上忙另说,就这份诚意难得,风长意觉得这儿子没白认。
鱼既是安红拂烧的,不如去探探口风,风长意拎着点心包去串门。
安士林卒中的消息,被谢楠晓得,这对三姑娘来说犹如天雷霹天灵盖,她的脸能否复原全依赖他舅舅,舅舅废了她的脸也就废了,她发疯一般朝外跑,欲去安府亲眼见证,被安红拂命人拦下。
谢楠闹腾得厉害,安红拂无法,只能在茶水里下了药让人睡去。
风长意进屋,瞧见安红拂对着一尊玉胎佛像,伏地叩首,颇为虔诚。
佛像前的香鼎内,插着三株粗香,焚香袅袅整个屋子被染。
安红拂供的是佛陀,燃的确是道家白茅香,就没这么烧香的,甚是奇特。
风长意仔细嗅几口,觉得有些不对劲,无视脚边的虔徒,拾起供桌上的一根香烛,凑近闻了闻。
初闻白茅香,细闻有股微渺黄泉香,香烛内含淡淡七色齑粉,若她未猜错,并非白茅香,而是返生香。
道家神秘香品之一,传说可使死者复生,以生息为祭,可祈祝酬愿,是种颇邪门的香。
返生香搁回原位,死而复生有些荒谬,然酬愿一说或有几分可信,“这香耗命,主母用反生香向邪神祈祷了什么。”
安红拂继续祷祝,给玉佛磕了三个哑头,方不紧不慢道:“二姑娘好眼力,一眼瞧出返生香,这可不是闺阁娘子能瞧出来的。”
风长意负手,“我的能耐你不见识过么,有何大惊小怪。”
安红拂跪在蒲团上苦笑:“是啊,我低估了二姑娘。”
风长意瞧一眼跪地的妇人,鬓角乌发竟有几绺染白,这才没几日就愁白了头发,“后悔么?”她问。
“后悔啊。”安红拂盯着细腻玉佛:“我后悔当初顾虑太多,没送你同你母亲兄长早日团聚。”
“这么说你承认是杀害康芸和谢聂的凶手?”风长意矮下身,审视道:“不动声色操控骢马,以落水孩童为掩,神不知鬼不觉溺亡深谙水性的小将军,死后不留半点魂识,这些可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能做到的,甚至你那个擅毒的哥哥也没这本事。”
“暗中助你的是谁?”风长意凑人近些,语调幽幽藏着杀意:“可是童宦。”
“求人不如求佛,说了二姑娘也不信。”
风长意支身,罢了。她会亲自问那老阉党。
“你是谁。”安红拂倏然问。
“主母觉得我是谁。”风长意眼底攒着凉笑。
安红拂踉跄起身,覆着血丝的凌厉眸子直直盯着人瞧,“原本我便存疑,被我一点一点磨掉尊严的二姑娘怎会一夕之间重塑傲骨,甚是不合寻常,直到方才被你逼问是否是杀害康芸与谢聂的凶手,我才确信。谢苑自是不会直呼娘亲与兄长的名讳,所以你不是谢苑。”
她抽丝剥茧分析道:“去年寒衣夜,你去街头烧纸拜祭,失踪了一整夜。你究竟去了何处?”
“你觉得呢?”风长意不惧,她非夺舍,魂识已与谢苑身壳完美合融,无人能瞧出异常,若不照镜子,她都会忽视这具肉身是借来的。
“二姑娘寒衣夜并非出去祭灵,而是召灵,将你召来替她报仇。”
风长意淡笑,“当家主母说这话,是要污蔑我邪祟上身?我想玉京城再无玄师敢来为我驱邪。”
安红拂愤恨道:“谢苑召来的东西果真有本事,令查氏反水,玄矶司罩你,天师阁亦为你所驱,如今害得楠儿和我兄长生不如死。”
“这不是风水轮流转,转到尔等头上么。”风长意受不了反生香的浓郁,抬手扇扇鼻尖驱淡香氛,“今次我来并非与你清算恩怨,白虿之毒的解药拿出来。”
安红拂不解:“查氏母女曾做下不少恶事,她承诺你什么好处,你竟肯为四姑娘求解药,谢苑若晓得,怕是要不开心了。”
“你这毒妇操心的事可真多,废话少说,解药。”
安红拂倏然大笑,宽袖一摆,“就这样,丢了,没了。”
她一脸解气又疯疯癫癫,风长意掸了下耳朵,这安氏戏瘾不小,这时候了还在演。
“你女儿和你阿兄只是废了还没死呢,你心生挂虑,解药你不敢扔。”
一针见血。
安红拂面色挎掉,狠狠盯着人。
几番明暗较量,这毒妇的伎俩心思,风长意几乎摸清。
“交出解药,你女儿和兄长就这样,留她们苟延残喘,又或者,我收了他们的命。”
“待我心情转好,再给你解药。”
“安红拂你还不死心,还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风长意摇摇头,“眼下游戏规则由我掌控,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她说着朝外走,“等着收尸罢。”
“慢着。”
解药到手,经王开贤查验无异。
谢琼一直被邹妈妈锁在闺房里,风长意进门时她还缩在床榻角落嗷嗷哭,包子圆脸扁了些。
见到风长意,谢琼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
袖珍匣子掷到四姑娘身前,风长意:“毒药,吃了,我救你娘出来。”
谢琼打开匣子,一枚类似珍珠大小的丹丸,她跪爬风长意身前,抱着人大腿,“二姐姐留我一命啊,我还有点不想死呜呜呜呜呜……”
风长意拔出腿,走出屋门前留下句话,“吃丹丸前有个仪式,围着屋子狗爬十圈,别忘了叫出声。”
谢老四傻眼了。
邹妈妈是个聪明人,这哪里是送毒药分明是解药,赶忙哄劝着小主,“四姑娘照做,我和阿茵陪着四姑娘。”
谢老四气运丹田,连干两杯茶,扑通跪下。能救娘能活命,这点屈辱算什么,她吩咐与她同甘共苦的妈妈和女使,“二姐姐没说让你们陪,我自己爬。”
爬了几步倏然回头,恶狠狠威胁:“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娘回来割你们舌头。”
翌日,风长意命兔子烧了一桌素宴,又请来太夫人。
她假意中参毒前,已提前与老太太说明,谢府唯一关心她的人便是老太太,老太太一把年寿,她不忍老人家受刺激,冒着风险告之,好在老太太支持她,配合她演戏,见她中毒当场晕厥,才至安氏兄妹放松警惕。
令外四小只演戏亦佳,提前将眼睛熏肿,配合着眼泪格外逼真。
谢府后宅犹如戏台,除了谢老四,各个演技精湛。
老太太无甚食欲,食得不多。自空山寺回到谢府后,家里便未消停过。
风长意过意不去,亲自给太夫人斟茶,“孙女又让祖母受累了。”
老太太端起热茶,无奈地摇摇头,“你没事便好。”
邹妈妈携四姑娘来给二姑娘谢恩。
今晨醒来,四姑娘面上白斑彻底消去,邹妈妈请了熟稔的医师来诊,四姑娘体内的白虿毒已解。
老太太关切道:“四丫头的脸好了。”
“是的祖母,琼儿先前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都不顶用,昨日二姐姐送了我药丸,今晨便好了,多谢二姐姐。”
邹妈妈将查氏早先备好的重礼,献予二姑娘,恳请二姑娘务必收下。
绫罗绸缎金钗玉镯,还有一匣子地契银票,估计查氏余存的家业大抵都在这了,查氏倒不吝啬。
风长意推脱,老太太道既是查氏心意,她领了也好让查氏心安。
风长意觑着清减一圈的老四,浅笑道:“四妹妹昨晚满地爬学狗叫,应是招了邪,药王洞有誊抄药经,驱邪纳福之法,是为“洗邪”,四妹妹不若去药王洞泡一年药浴驱驱邪,届时干干净净回来,我们大家都放心,祖母您说呢。”
老太太心知肚明,开口道:“丹书玉券在你手上,我老了操不得事了,如今谢府二姑娘说了算。”
谢琼扑跪老太太身前,“祖母开恩,与二姐姐求求情,我不想去药王洞受苦受罪,听闻里头的女人都好惨。”
老太太弯腰,给四姑娘拭泪,“快别哭了,四姑娘你还小,去药王洞磨炼一番亦好,有些果是自己种下的,还清了方安心是不是。”
老太太回了闻鹊台,谢琼哭哭啼啼被邹妈妈送去沱河对岸的药王洞。
风长意翻出查明秋先前写好的一沓罪状书,这一沓文书交上去可为查氏洗去好几口人命黑锅,查明秋的罪自有刑法律条惩戒,送谢琼去药王洞是她的私惩,愿谢老四在那背负污名冤屈之地好生反悔学习共情,一年后旧债一笔勾销。
谢琼之恶,罪不至死,再加上年岁小,脑子确是不够灵光,受受苦便罢,不知她的私惩,谢苑是否赞同。
兔子盯着主子手里的罪书,一脸期冀道:“太好了,安氏罪证全在这了,交由刑部,安红拂该去蹲大牢和查氏作伴了。”
安红拂已是强弩之末,生死由风长意掌,罪书交由官府亦或是为她另寻个死法都是死,不急。
在这之前,风长意需去一趟鬼市。
受尽凌辱绝望的谢苑,能寻到鬼域酆门山,将她召出,离不开鬼市一个叫地丧母的神秘人。
众生皆苦,于六道沉沦。
世上承冤受难的人何其多,以身祭魂,召唤恶灵鬼王的人不在少数。酆门鬼蜮九百里,给她烧纸喊冤的大有人在,更甚以命为祭,奈何封印她的那口冰魄棺纹丝不动。
为何偏偏谢苑能破开仙盟法阵,成功召出她。
地丧母为何知晓这天机?
地丧母又唤地母,传闻可解世人惑,蛰伏于鬼市深处的地丧塚,只要打坟塚口燃三张黄裱纸,挑一盏白穗灯,地母若想见人,自有冥车接引。
风长意思忖片刻,盯一眼腕上的莲纹朱砂锁,吩咐兔子,“帮我备裱纸白灯,我先去鬼市上个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