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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天光墟。

作者:小神话 当前章节:53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天上峨眉月, 几隙月华透窗,落在薛氏祠堂的地砖上,氤出的光团里, 跪着薛靖安。

玄冥冰乃薛氏祖传至宝,只传嫡子,薛靖安却将祖物轻易送了外人, 被永嘉王罚跪祠堂七日,荣国夫人嫌罚得轻,附加了一日只食一素餐。

小世子安安静静跪祠堂,心识却一直围着谢府飘荡, 甚至派人盯梢二姑娘那头的动向。

谢府缘何多灾多难, 三姑娘毁容二姑娘中毒四姑娘被送药王洞, 好在二姑娘已平安醒来。

倏尔一股风撩起薛靖安的衣发,小世子回过神, 长琊气喘吁吁停他脚边, “二姑娘好像要入天光墟。”

天光墟位于玉京小东门尽头, 是个埋着法阵的楼牌。每日昏定十分,天光墟开,可入鬼市。

因鬼市名字有些瘆人,百姓又称墟市。

长琊说二姑娘一人去的天光墟, 薛靖安不放心,再跪不住, 翻祠堂后窗出去。

永嘉王府戒备森严, 荣国夫人防他偷溜出去, 多加了府卫,一对主仆好不容易避开人,赶到后院欲翻墙出去, 荣国夫人带人包抄后院,府卫手中火把将黯院燃亮。

荣国夫人向晚吟,愠道:“毫不悔改,堂堂世子妄想翻墙成何体统,漏夜出去可是要急着去见谢二姑娘?”

薛靖安俯身一拜:“母亲,苑妹妹许有危险,待儿子回来从重处罚便是,眼下先放我走。”

王府的祖物都便宜给谢二姑娘,小世子嘴上不承认,荣国夫人也能瞧出怎么回事。

“玄冥冰的事母亲不予追究,只要你与谢苑断清。”

“我若不断,母亲当如何,像当年待阿鹞那般暗下杀手?母亲还想仗权势造杀虐?”

“混账话。”小世子一向守仪端方,从未忤逆父母,更未说出如此露骨尖锐的话,荣国夫人气得心口疼。

薛芜被府中动静吸引来,握住夫人的手安抚几下,斥向儿子,“再敢气你母亲,看我不亲自抽你。”

永嘉王薛芜疼妻是出了名的,整个玉京簪缨之家,唯他独一份无妾无填房,将妻子二十余年如一日捧在掌心。

荣国夫人不许的事,永嘉王铁定不许。

薛靖安道:“母亲当年嫌阿鹞乃庶民,高攀不上永嘉王府,谢苑乃宦门嫡女,祖母与母亲一般乃国夫人,谢家三代忠将戍守边境,又持圣人亲赐的丹书玉券,怎么也配不上你儿子。”

荣国夫人烟

眉紧锁,握住儿子的手,软了声调,“丹书玉券再贵重,也不及吾儿贵重,谢家姑娘与你不八字不合,待母亲为你寻个适配的姑娘。”

薛靖安抽回手,先前瞒下谢苑是为保护她,如今既瞒不住也不必再遮掩,干脆坚定道:“岁儿心悦谢苑,不在意不可论证的姻缘八字之说,愿父母成全。”

俯身一礼后,朝母亲道:“儿子已长大,愿看母亲福德双报,不希望再有类似曲池坊的意外,否则母亲会失去我这个儿子。”

此话过重,荣国夫人一时接受不了,脚下虚浮险些摔了,永嘉王扶住夫人,朝儿子怒吼道:“你这个混球再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话,还不过来给你母亲跪下认错。”

“劳烦爹好生照料母亲。”薛靖安言罢,抛出个机扩法器鸟,拳头大小的白鹭幻成丈大巨鸟,羽翅下投掷两颗迷雾弹珠,离得近的护卫纷纷躺倒。

白鹭驮着小世子飞空,荣国夫人被迷得七晕八素,不忘朝倒地的长琊喊:“别装了,还不快去追世子,莫要遇到什么危险。”

挺尸的长琊翻身而起,飞跃墙头追出去,虽然他心知追不上机扩鸟。

天光墟开墟有时限,薛靖安赶到时,牌楼下一道光门正徐徐关阖,持板斧的守门人拦住硬往里冲的公子,“天地有规,四方有矩,墟门过时不候,下次提前来。”

小世子往人怀里塞了一块金子,守门人赶着最后一道光隙阖上前以斧头撑撬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下不为例。”

天光墟门后,是三三两两入鬼市的人影,多半罩着面具遮着面纱幕篱,薛靖安加快脚步,很快自人群中寻到一抹纤细人影,他挨近低低喊一声苑妹妹。

风长意撩开黑纱,“小世子怎么在这?”

“我……我来墟市买些东西,真巧碰到你,苑妹妹怎么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界。”

“我胆大不怕。什么东西要世子亲自入墟市采买。”

“我来买……”薛靖安不大习惯说谎,“买一些外头买不到的茶叶水盂。苑妹妹缘何一人来此。”他将问题绕回去。

风长意看破不说破,笑笑道:“我就保密了。”

行过暗道,是满是亮盏的鬼市集市,薛靖安却不急着买茶叶茶具,说不放心她一人,她尽管办她的秘密事,将他当成死人便好。

风长意猜,小世子晓得她一人入鬼市不放心,特意追来,连厚衣裳都来不及穿,可见匆忙。

她心生愧意,本是利用人,可小世子好像有点动情,见不远街摊上有卖厚衣的,鬼市偏寒,于是过去挑捡一件金线暗纹斗篷,递给薛靖安,“冷,穿上。”

薛靖安笑成花,开开心心接过披身上,只恨没有镜子好生照一照,“苑妹妹好眼力,正和我身。”

风长意继续前行,“小世子别跟着我了,你又不会拳脚功夫,当不了护花使者。”

“我虽不会拳脚,但我带了不少机扩法器,定能护你。”说着自乾坤袋内掏出个木头人,小木头落地拔高九尺,成了个威风赫赫的大块头。

催动法器需用灵息,得是修行之人。

薛靖安与人道出秘密,“我天生能驱用灵器,父母参不破其中福祸,不许我外泄。”

风长意晓得不好赶走人,只得随他跟着,“小世子还真没将我当外人。”

“那是自然。”薛靖安敛去暗笑:“苑妹妹醒后我一直没去看你,你感觉如何,毒可都肃清了?”

“已痊愈,还要多谢小世子献舍祖物,改日定登门致谢。”

“苑妹妹与我说这些见外了。”

“对了你用祖物给我解毒,父母可同意?”

“终归由嫡子传承,永嘉王府唯我一子,既是我的东西我自有处置权。”

未正面回答就是父母有意见了,风长意摇摇头。

“对了,传闻三姑娘毁了脸,可是真?”

“是。倒霉催她,脸就毁了。”风长意边走边看他一眼,“小世子待三妹的关心我自会转达,三妹定开心。”

“我……因她是你妹妹我才出言问候。”

“那你为何不问候我四妹妹,偏是三妹妹?”风长意逗他玩。

因谢四姑娘从未与他说过话,他几乎无印象,薛靖安有些无奈,“苑妹妹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风长意随手薅一片路边竹叶。

“你明知我关心的是谁,偏这样说。”薛靖安笑了笑,有几分羞赧。

风长意随意一瞥,瞥愣了。小世子眉眼神色里的羞赧,让她想起大师兄。

她以前时常逗人赧笑,还给人讲荤笑话,彼时大师兄总是红着耳根,幽怨无奈的喊她一声师妹。

“苑妹妹。”薛靖安抬手,往人眼前晃了晃。

风长意回神,趋步向前,前头的路不平还有两个小水洼,薛靖安伏身,“前路泥泞,我背你。”

小手将人拽起来,“你这贴心小意哪里学来的,如此温柔有眼力见一把年岁竟是单身,倒是稀奇。”

风长意不慎脚下一崴,小世子抓住她玉腕,因礼节又速速松开,暗笑道:“我父亲一向如此待我母亲,我们薛家传承好,疼夫人。我一直独身,自是再等有缘人。”

“那日后谁嫁给小世子定是祖上烧了高香,愿世子早日觅得有缘人,届时莫要通知我,我定献上贺礼。”

薛靖安听得很不是滋味,不知二姑娘是故意逗他还是……真心话。

刻着“浮生”二字的界碑,映入眼帘。

界碑前是黑雾萦绕的深涧,穿涧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下头深不见底,风长意掏出三张黄裱纸点燃,浮空亮出几盏绿灯,如蛰伏暗处的巨兽倏然睁开眼睛,嘶鸣声响起,灯影下盘旋几只食人血鸦。

薛靖安敛容,鬼市名字虽有噱头,不过是买卖些世面不常见的稀奇物件或是禁物,市内虽不如外头安全有序,但还有巡市安保,并非入不得的禁地。

但以浮生碑为界,再往前就是凶地了。

过了浮生吊桥是一座孤塚,传闻里头住着一位不知年寿来路的地丧母,只要付得起代价,可解世人惑。

此塚邪门,引得玄门百家仙修来探,皆无功而返,又有传闻说里头压根没什么邪门的地母,不过一座孤塚,至于地丧母的传闻,纯属讹传。

吊桥年久失修,桥板腐朽严重。有坠入深涧的风险,再有一个不慎,可能被吊桥上盘旋的食人鸦撕咬几口肉去,极少人来这作死。

“小世子跟到这吧。”风长意朝吊桥行去,被薛靖安一把扯住袖子,“苑妹妹可是要去寻地母解惑。”

风长意颔首。

“此地凶险万不可听信谣传,你有什么不能解之惑,或许我能帮忙,若我暂时解不得,定想尽法子助你。不可轻易犯险。”

风长意晃了晃腕上的朱砂锁,“可识得此物?”

小世子仔细辨看几眼,摇摇头。

风长意撤回袖子将人推开,“小世子莫要再自作多情,天下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多了,你回罢。”

薛靖安将人拦截吊桥头,“太危险了,不能过去,即便过桥不一定见到传闻中的地丧母,哪怕传闻是真,如愿见到,你需知这是一桩买卖,庄家不会做亏本买卖,苑妹妹慎重。”

“这些是我的问题,小世子管多了。”风长意凉凉道。

薛靖安清俊的眉眼黯下,仍旧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见你独自冒险,我陪你一起。”

风长意有些头疼,小世子尊贵,永嘉王府唯一嫡子,可以说自小到大无人与他说重话损他颜面,她的风凉话怎就伤不着他。

她盯着人的俊颜冷笑,“我从未想过小世子如此好撩拨,我随意逗弄你你便当真,见你对我有三两分真心,与你说实话罢,我待你无意,纯粹逗你玩。”

赶紧走,回骂她一顿赶紧走。

薛靖安竟苦笑两下,“我不傻,岂不知二姑娘接近我是为了气你三妹。可你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我还是有点伤心的。”

“知道你还上赶着贴,三妹毁容了我气也消了,日后不会再纠缠小世子,跟着你那块大木头走吧。”

风长意推开拦路的世子,踏上湿滑的吊桥,甫一上去晃晃悠悠,黑雾里传来几声瘆人的鸦啼,她抓紧一侧藤条,不料藤条带刺,险些扎伤她的手。

薛靖安随上吊桥,“二姑娘,我待你的真心不止三两分,不若你与我多接触,说不定会发现我身上还有别的可利用的地方。”

都说薛世子端雅又风趣,果真如此。风长意被逗笑,“我怎么就伤不了你自尊呢。”

“喜欢的人面前哪顾得上自尊。”他嗓子眼里咕哝说。

“世子说什么?”

薛靖安抛出白鹭法器,“我说吊桥危险,白鹭鸟可驮我们过去。”

风长意从谏如流,白鹭鸟将两人送往黑雾深处。

飞至荒林坟茔,法器失灵,白鹭鸟坠空。风长意有防备,稳步落地,小世子却险些摔倒,被她抓住胳膊方稳住身。

本欲英雄救美,英雄反被救,薛靖安拾起缩成拳头大小的白鹭鸟,失落道:“我伤自尊了。”

风长意:“让你不走,日后伤自尊的时候多着呢。”

此处一片枯林,林中不规则散落无碑坟包,坟侧矗着提白灯的扎纸人,乌气凝聚的鸟儿时不时闪现嘶唳几声,再然后没一点动静声响。

两人沿路行进,脚下枯叶踩出的动静显得格外大,薛靖安牵住风长意的手,“别怕。”

“我不怕。”风长意说,顺便撤回手。

他一七尺男儿都怕,小姑娘能不怕么,不过嘴硬。

薛靖安缓解气氛道:“此地乍看可怖,实则没什么,这些纸人五官潦草经不起细瞧,你看那个梳羊角辫的扎纸妹妹,左眼站岗右眼放哨,高低肩长短腿,我闭着眼都比这扎得好。”

风长意正聚精会神观测灵息地阵,一发笑便不能凝神,她抑住上扬的唇,“你别逗我笑,此地发笑才真的瘆人。”

薛靖安想想也对,细辨人侧颜,委实不像怕的,心底不禁膜拜,不愧将门之女真乃巾帼女英雄。

两人围着枯林转,鬼打墙一般。风长意觉察不对,凌空画符,“破。”

狂风乍起,枯叶漫天,薛靖安以琴扇挡在风长意面前为人摒风。待风止,前方飘摇坠落的枯叶中显出一方纸糊厢轿,轿首插一面绘着白瞳的旌旗。

寒衣夜,接谢苑入酆门山的扎纸轿撵。

轿上落下一只被控的乌鸦,沙哑呱呱:“姑娘有请。”

乌鸦凌空化作一渺乌气。

薛靖安抓住风长意的手,“太过鬼蜮不能去,我们走。”

风长意拉过小世子的手,咬破指尖往人掌心画了一道符,一道幽光结罩覆住世子,“不要动,在此等我。”

薛靖安用力拍打着结界。

此地符阵强悍,处处乱流,坟茔下的枯骨寻不到一丝魂识,凶险程度不亚于酆门山腹心,早知如此凶险就不让小世子跟来。好在她的血符可护他一时。

风长意无视薛靖安的声声呼唤,矮身钻入纸轿,轿子凌空而起,几个恍影后消隐于霾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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