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节庆多, 街上随处可见簪花的百姓。
头上簪野花的小乞儿拦住安红拂的路,语气冷硬:“贵人赏口饭吃罢,快饿死了。”
詹妈妈挥臂叱人, “晦气,别去行乞去。”
脏兮兮的乞丐狠狠剜人一眼,不给干脆抢, 猛拽安红拂腰上悬的貔貅玉佩,倏尔凭空一道力,将乞丐弹开。
貔貅玉佩属上品灵器,岂会被轻易抢去, 詹妈妈撸袖子上前, 哪儿来的蛮横叫花子, 安红拂不耐道:“没功夫同一个乞儿计较。”
詹妈妈朝乞儿吐口吐沫,“下贱崽子, 算你走运。”
乞儿伸出微微放紫芒的左手, 望着一对主仆没入人流, 唇角勾一抹冷笑。
貔貅玉佩废了,谢苑给的符也贴人身上,等着倒大霉吧。
秋水泱低头闻闻酸臭的补丁衣裳,生平头一次穿丐帮服, 应允二姑娘的两个小忙都帮了,就等着那丫头解决掉自己的麻烦事, 好帮她寻姐姐。
她背着手大摇大摆走着, 被一道熟稔的声音喊住:“站住。”
秋水泱回身, 是一袭挼蓝常服的谢阑珊。
她牙疼状一笑,“我怀疑谢统领真看上我了,怎么哪都能碰上你。”
“你身着乞装鬼鬼祟祟做什么。”谢阑珊握紧鞭首, 狐疑打量魇魔。
“老娘大大方方走路哪里鬼祟了。”她皱了下鼻子,“没心情逗你玩,衣裳太臭了我要去洗澡,要跟着么。”
谢阑珊狠狠蹙了下眉峰,暗中随上,魔女进了春莱客栈。
究竟再搞什么,又是扮乞丐又是入客栈的,谢阑珊上了房顶,掀开一片瓦,飘荡花瓣的浴桶里,褪去衣衫的小魇魔当真再泡澡。
粉颈缀胭,香肩玉臂,旖旎春色。
他怔了下,撇开眼。
小魔抬起湿漉漉玉臂,搭桶沿上,阖着眼漫不经心道:“要不要下来看。”
谢阑珊赶忙将瓦片安回去,耳根一红飞身下楼,堵在秋水泱客房门前。
整个屋子被他下了结罩,只能打门口出来。
小二暗中观察谢阑珊许久,相貌堂堂穿得人模狗样,却不知如何进来的,反正没走客栈正门。
近来客栈进过偷窥淫贼,小二暗中叫来几个伙计,将闷头沉思的谢阑珊围堵。
“抓淫贼。”
“……”
—
玉溪茶庄。
晚樱树下,白玉石桌旁,穿珊瑚褙子裙的小女娘正给白衣老头递茶,“千岁尝尝山巧泡的乌龙玉。”
童连翘着兰花指端起茶,轻抿一口,“巧儿的茶艺越发精益了。”
“千岁爷喜欢就多喝两口,巧儿喂千岁。”少女嗲声半偎老阉怀中,含了一口茶喂进童连嘴里。
爷孙恋,看不来。晚樱树上的风长意一阵恶寒,起一身鸡皮疙瘩。
童连肩头的黑猫跃地上喵呜几声,旁侧的金面法师不知是超脱了还是见惯了,面无表情。
风长意已打听清楚,
童连的护身灵器乃一串凤眼念珠,豢养的黑猫是只百年尸猫,贴身护卫是个邪和尚,头顶九枚黑戒疤,修得一身金刚不破法身,又名金刚九。
老阉贼与少女的调情,给风长意看得胃肠极其不适,好在吐之前安红拂来了。
安氏与老阉贼揖礼后,落坐。
童连的公鸭嗓道:“今日玉溪茶庄莫不是被谢夫人包场,一个客人未见。”
一张地契搁下,安红拂道:“千岁近来常到玉溪茶庄喝茶,妾身将这茶庄买来赠予千岁。”
“夫人慷慨,上来便奉上大礼,无功不受禄,夫人约咱家来可是有需帮衬的。”
“我自千岁那请的上尸神十分满意,然不慎摔了,欲请个新神。”
黑猫跃上桌,童连枯枝般的手撸着猫颈,“记得当初与夫人说得很清楚,上尸神乃如意堂最厉害的一尊神塑,夫人请过大神,怕是旁的小神再瞧不上。”
詹妈妈捧上一只檀木匣,掀盖,满是金墩银票,安红拂:“劳烦千岁解忧。”
童连喝口茶润嗓子,徐徐道:“谢夫人这般实诚,不若与你说实话,上尸神显灵,实乃夫人心诚则灵,我手里确无夫人欲请的神,夫人不若去别处瞧瞧。”
“玉京城唯有千岁大人最有神通,若千岁都不能为妾身解忧,妾身便是无望,近来家宅不宁,府内多事。”安红拂绢帕蘸泪,一脸萋萋道:“请千岁垂怜妾身的不易。”
童宦抬起露白过多的三角眼,“谢府的事,咱家有所耳闻,三姑娘的脸毁了,安医丞不幸卒中,咱家深感惋惜。世事无常,事已至此夫人需修身养性,莫要过度烦忧才好,好在府内二姑娘气运正当,说不定是未来的郡王妃,夫人自己养大的孩子,若好生相与,夫人许能享了二姑娘的福。”
看来老阉贼亦顾虑李朔,安红拂早料如此,利诱不成便上威胁,自詹妈妈手中接过一锡罐红茶,“这味碧落茶不错,不比乌龙玉差,请千岁尝尝。”
童连握盏的手一紧,“山巧你先下去。”
少女不情愿起身,扭着柳腰出了院门。
安红拂暗中笑笑。晓得碧落茶的只三人,她们兄妹俩还有童连。
当年安士林授童连之意,培植一株穿肠肚烂的毒茶。那碧落茶不好养,安士林搬到她那去养了段时日。前玄矶司掌司,皇家三殿下李远舟,正死于碧落茶。
童连盯一眼锡罐里的红茶,“谢夫人何意。”
碧落茶倒入沸壶,安红拂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下一口方道:“此乃九曲红,当年三殿下正是将碧落茶当做九曲红喝下,方中毒驾薨。我攒了几片碧落茶叶,搁在皇后娘娘的翊坤宫,且留下一封信函。三殿下乃瀛月皇后所出,皇后一直再追查碧落茶,若娘娘晓得始作俑者是千岁,千岁怕是有麻烦了。”
童连眯起三角褶子眼,凶戾乍现,“你胆敢威胁我。”
安红拂跪地,“妾身不敢,妾身委实山穷水尽方求助千岁,只要千岁想法子杀了谢苑,皇后永远不会晓得碧落茶真相。”
“夫人可是连遭刺激,失了理智,皇后放不放过咱家不好说,你兄妹亦是凶手,皇后岂会放过你等。”
“我等的命岂能与千岁相提并论。”安红拂表象淡定,实则暗中捏了一把汗。
她压根没碧落茶,未免留下祸患,当年一整盆茶树被搬走。如今剑走偏锋亦是被逼之举。
阉贼若信,谢苑必死。她害她们至此,怎能容忍谢苑逍遥于世,哪怕赔上自己的命,她也要拉谢苑垫背。
童连发出桀桀低笑声,轻抚黑猫的胖颈,哑声道:“宝贝去吧”。
温顺黑猫倏尔奓毛跃起,直扑詹妈妈,婆子的尖叫声闷在喉口,几息间倒地,喉管被咬断,黏腻鲜血淌了一地。
安红拂吓得失语,未料童连竟如此果决狠辣,黑猫咬死人围着主子脚边撒娇打转,童连的白靴蹭蹭猫头,“去,还有一个。”
安红拂放大的瞳眸里,极速扑闪来一只凶唳黑猫。
她竟未诓了老阉贼,他是不信还是不惧。
安红拂后脊处,倏地亮出一道血符,她不受控制旋身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黑猫攻袭,继而拔下头上簪子朝童连刺去。
一柄金刚杵洞穿安红拂心口,她瞪大的眼瞳里映着金面和尚的方脸,而后直挺挺倒地。
古怪埙声自角隅响起,安红拂双眸覆上乌气,猛地起尸,与她一道诈尸的还有脖子近乎被咬断的詹妈妈。
无数阴浊乌气自四面八方朝玉溪茶庄涌入,灌入两具新尸。暴涨出锋利指甲的主仆俩,一个扑向童连一个直挠金刚九。
飓风乍起,卷起晚樱花雨,风长意站在树上奏着骨埙,埙下缀的红玉葫芦泛出莹光,玉京方圆百里的阴浊之息纷涌而来为鬼王驱用。
成千上万阴魂,附着安红拂主仆二身,两个新鬼愈发强悍,詹妈妈死于黑猫之口,怨念尤深,将扑咬而来的尸猫撕裂,受制于埙声,又去攻袭金刚九。
詹妈妈战斗力不弱,尽管头颅快要掉下来,却与沙门邪僧打个平手,金光杵击碎老婆子体内阴煞之气,婆子亦破了沙门的金刚不坏之身,两人双双倒下。
唯剩尸化的安红拂与童连激烈缠斗,一只鬼手撤掉老阉贼的凤眼念珠,不料那珠子既是护身法器亦是封印法器,念珠碎裂滚地,童连显出法身,乃半人半槐树妖。
风长意缓缓自晚樱树上落下,埙声不歇。
深得皇帝信任的宦官,竟是妖邪。
童连法身乃五百年槐树精,体内爆出无数盘虬枯枝,安红拂愈见下风,被枯枝卷缚,挣脱不得。
几卷枯枝蔓卷上风长意的腰身,勒得她喘不来气。
“谢二姑娘。”童连体内抽长出无数枝蔓朝人卷来,“何时玉京来了你这等人物,失敬失敬。咱家早知树上有人,未曾料到是你。”
风长意调整呼吸,继续奏埙,红玉葫芦似感应到童连的气息,一卷卷怨煞之气朝安红拂涌去,本是颓废的安红拂双眸爆出赤色,猛一施力挣脱束身的虬枝。
童连全力对付安红拂,便顾不得风长意,虬枝自风长意身上抽散,她踉跄一步。
御阴之术耗损精血,棺材里安生躺了二十余年,今日下猛招有些气力不济。
一身金线暗纹法袍,穿透樱花雨落在风长意身侧,抬手扶稳她,“还好?”
风长意与人对视,颔首。
她让四小只用她事先画好的符,在茶庄外掠阵,以免有人进来误伤,她的符阵撑不住太长时间,因她再借用玉京方圆百里阴邪之力,玉京的玄师不会察觉不到,若成批术师赶到,合攻她的法阵,必破。
可院里斗了好一阵,不见符阵有任何波动,应是李朔暗中相助。
云溪茶庄外,围着大批玄师。
茶庄外罩的结界,隐现烛龙徽,说明是玄矶司的人布下的法阵,但看结界强悍之力,唯有掌司大人手笔。
天师阁的几位真人,以及路过的仙盟各世家弟子,不禁向玄矶司和诸位灵师打探,玄矶司的人亦一脸懵逼。
几个世家子弟听着埙声,面露惊恐,二十余年前酆门山的鬼王大人便是以埙御阴,霍乱苍生,这熟稔的埙声这漫天的阴邪之气,难不成是鬼王复生!
众玄师大惊失色,若鬼王复生来了玉京,皇城根岂不要血流漂杵。
姗姗来迟的谢阑珊,观测当前境况后,稳住众人情绪,斥责下属未经查证不可胡乱臆测,惹乱民心。
茶庄院内,天巧的怨煞之力附着安红拂后,境况逆转,许是召唤的阴灵中有不少葬于童连之手,怨念大增,童连愈见不敌,被鬼爪挠得遍体鳞伤。
埙声中,安红拂被枯枝洞穿无数个血洞,童连亦彻底倒下,气息奄奄。
大仇即将得报,红玉葫芦内的怨煞之力渐散,风长意自天巧的残魂中捕捉到零星残影。
流云涌动的午后,天巧乘花轿入童府后门,盛装打扮后送去童连的寝榻。
老阉贼一手抱着黑猫,一手抬起天巧消瘦的下颌,“勾搭咱家可是为了过好日子。”
天巧颤栗跪下,“女婢斗胆来千岁身侧侍奉,是有事相求,求千岁为我家二姑娘做主,千岁让奴婢做什么都成,只要千岁能救我家姑娘。”
果真如此。
风长意早便猜出天巧的意图。
这些年,谢苑在谢府受尽欺辱折磨,过得不如一个下人,尤其被囚地宫生生剥皮后,天巧心中的恨意和自责达到极点。
听闻童宦对名字中带巧的姑娘格外关注,传闻落入老阉贼手中的姑娘大多不死既残,然有寥寥会伺候的得千岁宠幸。
她一介丫鬟,命不足惜,尊严更是无甚几两,她愿入虎穴,为二姑娘求一个公允,即便童宦不肯多管闲事为二姑娘平冤,只要她受宠便能保护二姑娘,安氏查氏再折辱二姑娘时她可挺身而出。
她委实看不了自家小姐一再受难,方生出这飞蛾扑火的念头。
童宦喜欢年岁小的,但不喜青涩的,便将青涩的天巧丢给小妾调教。
小妾担心失宠,竟直接将人丢给几个澡堂里的男家丁调教,天巧刺伤一位家丁逃脱,没几步被逮住送去童连那。
半宿非人虐待,她只剩半口气,童连玩得兴起,显出妖身,天巧被枯枝洞穿,尸身被蒙上白布由小门送出去。
天巧踩碎尊严、忍受极苦,只求童连一丝垂帘,然而她高估了老阉贼的人性,有人本就没有人性。
到头来,不过抱着一丝妄念,赴一场残暴虐杀。
童连躺在血泊里,一身白袍已辩不出原色,老阉贼气若游丝对风长意道:“救……我。既往不咎。否……否则……宫宫里的弟弟不过放过……你。”
风长意指尖凝符,化一柄尖锥,用力刺入童连心口,“去你的。”
一锥毙命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