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憷上茶, 姚姬见风长意不喝,她笑了下,素手拾盏, 撩开半扇纱,轻辍一口,“没毒, 放心。”
风长意哪有心情喝茶,只见姚姬放盏,端起主龛上的白玉佛像,指腹往佛脚上轻轻一蹭, 底座旋开, 呈现可藏物什的中空佛。
她徐徐坦白道:“安红拂的白玉机关佛是我赠, 她用来装裹上清尸邪神,她的每一句祷祝, 我都认真听去。”
“是我让马儿受惊踢死康芸, 是我操控水妖将谢聂拖入水底, 《浮生杂俎》是我刻意摆给谢苑看、引她去鬼市地丧塚,对了,鯈鱼也是我寻来的。”
“你为何这么做,同谢府有何仇?”
姚姬摇头, “压根不认识,何谈有仇。”
风长意消化一阵, 难以置信道:“你将谢苑逼至绝境, 是为召唤我?”
“对啊, 你风长意能复生,全凭我一手促成。”那双秋水剪瞳弯了弯,“怎么, 不说一声谢谢么。”
“……你认识我?”
“二十余年前你欺师灭祖,灭了宗门后,盘踞酆门山,一时风头无两,鬼王大名,谁人不识。”
“你究竟要做什么。”风长意委实看不懂此人。
姚姬凑近风长意耳廓,幽幽道:“保持悬念,方耐人寻味。”
风长意嗅到一股极淡的熟稔花香,却又忆不起哪里闻过。
姚姬:“你眼神如此凶,是必要我给你一个交代喽?也难怪,你本是为谢苑复仇而来。”直起身吩咐:“阿憷,搬个椅子来。”
阿憷般来圈椅,姚姬撤下凌空一扇白帷,抛上梁柱打个死结,她扶着阿憷踩上椅子,伸头踢椅子,双腿挣扎几下,再没了动静。
上吊糊弄她?!
风长意凝符刃甩去,白布豁断,掀了对方脸上轻纱的同时,化去她面上的伪疤。
遮面轻纱银练般吹远,姚姬飘逸落地,墨发轻扬中,是一张清淡出尘我见犹怜,堪比绝世白莲花般的脸。
“风长意,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意思,偏爱揭穿我的把戏。”姚姬浅笑道。
先前便觉姚姬的眼睛似在哪里见过,见了全脸,风长意想起来。
两人却是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花间客栈,上善宗少宗主白篁,被她一顿胖揍,她被师尊罚去山巅种树,趁着师尊闭关又偷溜出去,折返落梅岭后从重处罚,辟谷一月,关去仙祠誊抄宗训。
好在师兄风青墨每日偷偷潜入仙祠陪她,仿她笔迹誊抄规训,还给她捎些吃食或是解闷的玩意,有一日师兄没来,给她送饭的是小师弟。
风长意盘坐,吃着糯米青团,风向岚说接下来的半月由他给她送吃食,师父罚她辟谷,不许长老给她做上份儿,他只能另开小灶,他厨艺远不如师兄望她不要嫌弃。
风长意问师兄为何不管她了,难不成暗中给她送吃食帮她作弊被师尊发现亦挨罚了。
风向岚摇摇头,说近日幽中现一大妖,专掳年轻俊美的公子,连小宗门的宗主都被掳去,落梅岭乃幽中仙宗之首,虽避世低调嫌少下岭,但遇乱法则的大妖还是要出面的,师尊派大师兄前去缉妖。
风长意双眸微亮,专掳年轻俊美的公子,小宗门老大也敢下手,好嚣张的妖,她好有兴趣,欲再次偷偷出去瞧瞧。
师尊的法阵困不住她,但必得有人压阵,否则她一开溜,师父立马知晓。
风长意离开前,觑一眼女装小师弟,师父日常闭大关小关,不会亲自来仙祠盯梢,顶多派二师姐监督她是否瞌睡躲懒,二师姐厌恶她,能不与她说话便不说,大多透过仙祠窗口望一眼她是否坐得直,只要不走进仙祠,打窗外遥看,她给小师弟画的女妆,大可蒙混过去。
风向岚揉着眼皮上黏的两扇假睫毛,苦瓜脸望向风长意,“小师姐,我被发现就死定了,你可要快去快回。”
“放心,你师姐我一向靠谱,若你被我连累,我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方为真情谊,别揉了,师姐观察入微,假睫毛揉掉要被发现了。”
风向岚忍着上眼皮的紧束感,嗯一声,“定要快些回来啊。”
风长意一阵风溜出仙祠,小师弟耳畔回荡着:“放心,你小师姐出手,何妖不伏诛。”
落梅岭三千法阵,风长意破阵如行走,顺便隐去雪脚印。岭口时遇见长老再挖雪苋菜,风长意捏个隐诀,悄咪咪打人旁侧开溜。
长老虽兼职厨子又平易近人,但术法高深,风长意不确定能否混过去,风添信抖落野菜上的残雪,起身随意一抓,将出逃的风长意抓了个现行。
“甜心长老行行好。”风长意拽住人宽袖摇晃撒娇,“就当没瞧见我,我给您捎一坛惊蛰春回来。”
“切,身为仙宗长老,岂能轻易被利诱,与你这监徒狼狈为奸。”
两根手指头晃在风添信眼前,“两坛,那可是极品仙酿,再多得等明年。”
风添信捋着胡辫子,沉吟,“成交。”
风长意小人得志一笑,风霁月卷着一册剑谱来寻长老,“师父再闭关,弟子有一处剑意不通,特来请教长老。”
“来,我瞧瞧。”
风霁月观望周遭梅树,“方才我好像听见长老与人说话。”
“闲得慌,自言自语,此处冷,我们屋内去说。”长老说谎亦行云流水。
杏花村,风长意寻见大师兄。
里正的儿子大婚,入洞房前被人掳走。里正和新妇哀求戴着冰魄面罩的仙师,定要将新郎官救回。
风青墨问询妖物相貌,哭花了胭脂的新娘子道,是个十分清俊的美人,一身紫衣,额心有紫纹,来去如风含着一股淡淡花香。
风青墨安抚里正及家属几句,出了杏花村。
村头瞧见倚坐杏枝上打盹的姑娘,仙裳柔柔垂摆,花影斑斑落在瓷白的脸上,卷翘长睫平添几分乖巧。
风长意见人出来,飞身落在风青墨身前,甜甜一笑,“师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好想你啊,忍不住来见你。”
油嘴滑舌。
风青墨化了面罩,因小师妹说喜欢看他的脸,“又偷溜出来的是吧。”他眸底含笑道。
“嗯,小师弟假扮我,所以时间很急。”
“我汲了妖物余留的灵息,不过中阶妖力,那妖物灵力并非很强,却嚣张作案,甚至挑衅仙宗,怕是有实力妖邪背后撑腰,你同我一道,我担心你遇险。”
风长意:“我虽剑术不行,但除了这个我别的都行,那妖物专掳年轻俊美的,我怎么放心风华绝色的师兄羊入虎口,我必要跟着,你赶不走我。”
风青墨抬手,摘掉她头上的几瓣杏花,无奈道:“说不过你。”
此妖虽于幽中作案,但掳走仙宗挑衅仙盟实属罕见,引得仙门百家出来见世面,其中不乏金焱门、踏浪谷、上善宗等名门大宗。
冤家路窄,风长意和上善宗的白篁又遇上了,被她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的白篁,这会儿脸养好了,然右眉骨处留了一道不大显眼的疤,对应下头的一颗泪痣,显得很有故事。
两人一见分外眼红,险些又打起来,被众仙劝住方停手。
自妖物留下的痕息分辨,掳人的是只藤萝花妖,但花妖轨迹难觅,众仙修借用法器各显神通,终于追踪到一处藤萝秘境。
世间散落无数大小秘境,境内藏有不少妖灵,此境有个藤萝花妖,妖灵奉其为主,故称藤萝境。
境内远山如黛,流瀑飞悬,物化丰饶,紫藤连缀花海,花妖精灵遍地,见来了一众仙修灵师,竟丝毫不惧。
风长意随手掐住一只凌空飞舞的蜻蜓妖。
“放开我。”蜻蜓打姑娘的虎口使劲挣脱,“你就看我最弱小就欺负我。”
风长意扯扯小妖半透明翅膀,“说对了小弱妖,我问你,你们这些妖灵为何不惧玄修。”
“玄修了不起啊,再厉害的玄师入我藤萝境一样留下做仆,你胆敢伤我一根蜻蜓毛,卿尘是不会放过你的。”
“卿尘哪位啊?”风长意问。
“凭什么告诉你,臭仙修放开我。”
落梅岭于仙盟眼中一向神秘强大,踏浪谷少谷主宿一霖,金焱门大弟子金长桉,久闻风青墨化神剑的威名,一路套近乎,风青墨终于摆脱了两位同修,挨到师妹身侧,问蜻蜓妖:“卿尘可是藤萝境境主。”
蜻蜓妖不再挣扎,复眼睁大,翅膀一卷,娇滴滴道:“是的。卿尘本是一只结不出妖丹,法力微弱的紫藤妖,是五尾狐境主的妆面师,就是给人上装啊梳头发拉,整理衣裳拉那种任谁都能欺负的小妖,后来卿尘出境遇到白娘娘,白娘娘可厉害了,渡给藤萝妖法力,卿尘一夕灵力暴涨,结成妖丹,根系横纵十里,成了新境主。”
风长意不服气,扯扯蜻蜓翅膀,“你这小妖,为何我问你不答,我师兄一开口你就成了小话痨。”
“哼,还用问么,当然是看上你师兄了,卿尘掳来美男无双,不及这位公子姿色万分之一。”
“你能斟破师兄的面具?”自遇见同修,师兄谨遵宗训,凝上面罩,她一向叛逆,不爱捂着脸,干脆不戴。
“那是自然,我的复眼可厉害了。”蜻蜓小妖挣脱风长意的虎口,挥翅膀朝风青墨飞去,风长意一巴掌将蜻蜓拍开。
至于严防死守么,她连化形都不会,蜻蜓妖骂骂咧咧飞走了。
一阵打斗声传来,一位红衣女妖与白篁打了起来。
“好嚣张的狐妖,本少还未出手降尔等,你倒主动送上门。”
“眼下泪痣的男人最薄情,没一个好东西,拿命来。”
白篁双手结印,凌空作符刃,许是路上风长意辱他,说身为少宗主废物点心一个,符阵之法还没她一个剑修厉害刺激到了他,这会少宗主不许门下弟子帮忙,誓要一人缉下女妖。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风长意摩挲着下颌观战,“我们进来小妖们拿我们当空气,为何专打白篁那孙子。”
风青墨摇头,“我亦不知。”
不知何时小蜻蜓又回来了,停在风青墨肩头说:“红娘原是五尾狐,也是前任境主,被一个眼下生泪痣的书生骗走四尾,妖丹受陨失去大半妖力,失了境主之位,自此之后见到生泪痣的公子便打。”
原来如此。
“你可晓得卿尘在何处。”风长意问。
蜻蜓缄默,风长意给师兄使眼色,风青墨再问。
“你们随我来。”
随蜻蜓小妖入藤萝境深处,古木参天,愈见雾浓,风青墨谨慎道:“秘境多瘴,师妹小心,定要紧随我。”
风长意乖巧嗯一声,倏然脚下一崴,一只温热大手将她扶托住,直起身的风长意不慎轻轻碰了下对方的手,“咳……这地界容易迷路,师兄若拉着我,肯定不会将我弄丢。”
风青墨唇角微翘,小心翼翼覆上打他手背上蹭来蹭去的小手。
“天啊,师妹比绿茶还茶,我不信师兄瞧不出来。”蜻蜓妖斗着翅膀忿忿道。
这蜻蜓妖可真碍事啊,风长意一巴掌将小妖拍远,倏尔一只大鸟俯冲而来,师兄妹被迫冲开,大鸟唳鸣而去,风长意眯眸,“师兄,我怎么瞧着那鸟像是常徘徊落梅岭的那只花雕。”
无人回应,风长意回望,已不见师兄的影子。
待她走出霾雾,眼前是一汪盛放荷花的野湖,远处错落几座花坡,湖中静泊一条乌篷船,近处搭着个荷叶亭。
秘境多蜃景,许是进了某个小蜃景,过往历练时没少碰到,风长意不觉稀奇,她四处观望,不知师兄在何处,一渺荧光悄悄侵入她后背。
湖滩不动声色攀上一对金色璞爪,水面漪漪,随之冒出个头,凸眼阔嘴、蒜头鼻,是只金蟾妖。
风长意恍惚瞧见水里的影子,几个花眼后方看清,她小跑几步挨近,“师兄,你怎么在水里。”
她抓住金色璞爪,将奇丑无比的金蟾妖拉上岸,双腿不禁有些发软,“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蟾妖见闭月羞花的少女眼神迷离,胸口隐隐一个荧点,又一个
荧点飘晃过来,他裂开阔嘴一笑,“师妹。”
“师兄扶我一下……”风长意一阵头晕目眩。
涎水滴答淌地,璞爪朝少女探去,邪里一道剑气将蟾妖拍飞,四仰八叉挂在荷叶亭上。
风青墨瞬息停在师妹身前,任由那荧点侵入身体。
风长意大惊失色,望一眼挂尸的**,望一眼身前的师兄,后知后觉,“那闪亮玩意莫不是……南柯蛊。”
风青墨赧色,“约莫……是。”
南柯蛊出自天暹国灵巫之手,凝世间七情炼化的一双雌雄蛊,形似萤虫,中蛊者会误将旁人认作心上人,不受控地云雨一番,仿若南柯一梦,故此称南柯蛊。
“藤萝境怎会有这种不要脸的蛊。”风长意后怕道,方才险些扑**怀中,那岂不是人生中的污点。
风青墨沉吟道:“此蛊难成,你绝非偶然中蛊。”
意思是有人暗害,若非师兄来得及时,她要与癞蛤蟆配对了。
一队同修,她唯与白篁有嫌隙,难不成是他下黑手?
“幸好幸好。另一只蛊你中了。”
风青墨无奈,师妹已中雌蛊,他若不中雄蛊,雄蛊会另寻他人,若杀死雄蛊,师妹体内的雌蛊再解不掉。
“你是真的吧。”风长意忍着越发绵软的身子,审视眼前仙姿佚貌的公子。
风青墨含情脉脉,又有些忍俊不禁,“我自然是真的。”
“我最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
“最喜欢吃烤兔肉,最怕黑。”
真真的。
风长意再无顾虑,扑进人怀中,“师兄,我不行了,一步走不了了。”
……
风青墨横抱少女,飞身上了泊在湖心的乌篷船,仔细将人放船坞内倚坐,风长意抓住他的手,满颊绯红道:“你不是也中招了么,你怎么看起来没事。”
“南柯蛊侵蚀神智,我事先有防备,再灵墟内设了一道屏,但也只能清醒一刻钟。”
“那一刻钟后呢?”
“……所以,一刻钟之内我们需解蛊。”小手直蹂躏他的袖子,风青墨温声道:“你素日爱看旁门左道之书,可知此蛊解法。”
“无解。”风长意抱住人的手臂,热脸贴到对方的雪蚕料子十分舒爽,她不禁多蹭了几下,“师兄,我越来越不对劲,身上好像有一万个虫子再爬,痒痒的苏苏的麻麻的……”
……风青长睫微颤,一向纯澈的眸底情欲浮动,见人十分难耐,他蹲下身将师妹扶正,风长意倾身过去,“师兄你一点感觉没有么?”
“……”少女幽香扑面,幽兰吐息清晰可闻,风青墨偏首,错过主动贴上来的潋滟娇唇。
风长意感受到师兄身子的炙热,胸腔内的起伏骤动,面颊耳根甚至颈间喉结染上淡粉,分明也动了情。
她捧上人的脸,摆正,由衷道:“师尊教导弟子顺天为之,莫逆天而行。今日你我中了南柯蛊,乃天意,不如我们顺应天意,师兄觉得怎样。”
风青墨摁住不断撩拨他的小手,哑声道:“师妹,你清醒些。”
玲珑娇躯几乎瘫软他怀中,风长意当真难受,并非全做戏,火急火燎的不止她的身还有她的灵识。
她双手攀上人的脖颈,眸底含着水气,瓮声道:“师兄……你越是纯情越勾人征服。嗳……我好难受……你若委实不愿不勉强你,要不我们浅尝辄止一下……”
她又主动贴上去,风青墨有一霎失神,好在一双唇瓣贴合之际硬扯回理智,他双手扶握香肩,“不出半盏茶,你神智将陷,再无挽回余地,师妹……”
他无奈中含着哀求道:“你知解法对不对。”
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彼此太过了解。
风长意推了他一把,“有有有,情欲忌怨力,以纯阳之火,燃三千怨女发丝,可引出蛊虫。”
她揉乱鬓发,红着眼圈一脸怨怼道:“我眼下怨念尤深,你将我头发剃光烧了吧,我出家当姑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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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风长意:本想霸王硬上弓,愣是硬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