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直接瘫船上, 贝齿咬唇,这小蛊虫当真磋磨人,她只觉自己要化了, 模糊的意识里,念头反复着,师兄被她吓跑了么?
不会的, 师兄不会丢下她一人。
她撑着仅剩的一丝神智朝外爬,钻水里凉快凉快或许会好受些。
乌篷船微晃,风青墨去而复返落在船艄,手中团着一卷青丝。
他乃纯阳之身, 掌心腾出一团灵火焚了青丝, 焦糊味弥漫小小船坞, 几卷淡青色烟雾入鼻,两人体内飘出两渺荧光, 星星点点四散而去沉入湖底。
风长意静坐船艏, 倚在风青墨肩头, 风捎来清新荷花香,吹去她心底些许燥意。
风青墨偏首,拿袖子轻拭少女额上薄汗,“你现下感觉如何。”
小手抓起大师兄的袖子捂脸, “先前我太丢人了。”
………
“没有。”风青墨眉眼攒笑,轻抚姑娘的头, 温声安抚, “南柯蛊侵人神智, 你已经……很好了。”
风长意移出半拉脸,瞧人一眼,师兄脸上未有一丝半点嘲讽之意, 她松开被她揉皱的袖子,“你打哪儿寻来的怨女丝。”
“红娘。”
那断尾狐见眼下泪痣的男人便打,可见怨念极深。时间紧迫,风青墨趁人不备将怨狐定身,一道剑气豁断三千青丝,狐狸气得破口大骂,风青墨献上培元丹,落梅岭弟子一人仅一枚的灵药。
灵药可快速愈合陨丹,赤狐狸收了灵丹,不再计较那一头毛发。
“挺快嘛。”风长意耸嘴道。
“你的语气……”风青墨顿了两息,“似有些失落。”
风长意坐直,嗓子眼里嘀咕“就是嘛”。
“……师妹不生我气就好。”
“我有什么理由生你的气,不过倒有些生自己的气。”见师兄有些不解,她道:“气自己没有魅力,惑不住人。”
风青墨欲言又止,面颊攀红。
“我问你。”风长意鼓足勇气,“你那样勾引你,你当真不想么?”
“我……你神志混沌,我不可趁人之危。”
风长意笑笑,都是纯情的错。
她随手采撷一朵野湖中的蓝色荷花苞,举起,“这个像你,不染纤尘的花骨朵。”
风青墨方要接花苞,风长意将花苞贴上他唇畔,风青墨怔住,只见姑娘倾身而来,吻上那朵花苞。
……倏然来的花苞吻,风青墨清淡的眸子幽深几分。
少女的吐息绕过花苞缭着他每一寸肌骨,他只觉灵墟内落下一粒光种,须臾间抽长发芽,顶出个幽蓝花苞。
灵墟内的花苞与两人唇间的花苞一同幽幽绽放。
两人身上外泄的灵息,不但催绽了一枚花苞,更催得整片夜湖荷苞绽放。
风长意攥着那朵蓝莲花别开眼,她窥见师兄颐颊晕红,她不能再看了,不然会忍不住亲上去。
“我已经好了。”她站起身,“身子一点不软乎了,干活吧。”
飞身向岸,中途倏然下坠,风青墨上前,圈住人腰枝落地,松开手,“师妹,你还好?”
“……好得很,方才突然腿抽筋。”她肯定不会说是心神荡漾的厉害一个不慎险些落水。
一对师兄妹出了蜃景,寻到藤萝境的主殿时,其余仙修玄师已在院中,正手持灵器与众妖灵对峙。
殿前的藤萝伞下,有个紫衣青年躺在花榻上,单手支颐握着琥珀盏,似有些微醺。
额心紫纹,面皮清俊乖慵。
白篁手持灵器,叫嚣着,“藤萝妖,你无视天道法则随意掳人,衡源宗宗主竟也敢掳来折辱,当我们百家仙盟吃素的么。”
藤萝妖掳来的年轻俊秀公子都没死,控制了神智做奴做仆,浇花种菜洒扫浆洗,风长意和师兄一路寻来,瞧见衡源宗宗主面无表情再挑粪,额上隐隐一枚紫藤纹,同他说话也不理。
两人试着唤醒人,均失败。神思被抽离,需得藤萝妖亲自还回去。
卿尘打花榻上起身,走下殿前白玉阶梯,丈长衣摆旖旎拖地,他饮尽琥珀盏里的酒仍了盏,围着仙师踱步转了一圈,市集上挑选白菜的神情,“来的尽是什么货,良莠不齐,没一个像我的,通通扣下,拉去后山养猪。”
仙师们炸开了锅,丢了道德骂开了街。
头一次听说仙师被妖扣下养猪,一群妖灵围拢上前,仙师们欲大开杀戒,倏然脚下亮出法阵,众人只觉体内灵息被抑,妖灵们却安然无恙,可见这阵专为仙师灵脉所布。
不过须臾,数十仙师灵息枯竭,战斗力堪比凡人,任何一个小妖灵都能揍饱他们一顿。
众仙修大惊失色。
风青墨:“好强悍的法阵,布此法阵之人怕是灵力在师尊之上。”他紧握风长意的手,颇紧张道:“师妹我们好像遇到了大麻烦。”
风长意颔首,她灵息亦全失,敢掳仙宗宗主来挑粪,实力可见一斑。
卿尘打个酒嗝,醉眼迷蒙道:“后山养的豪彘,挑食得很,只食沾着露珠的野菜心,带这些仙师们去挖野菜,一日三篾筐,挖不够饿着。”
仙师被捆了绳子,被妖灵们推搡入后山。
无数个大浑圆的豪猪,翻着肚皮睡懒觉,后山设有禁制,小妖们将仙师轰入圈地便走了。
“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士可杀不可辱,我宁可自绝仙脉也不可能受妖折辱。”
“道友冷静,我等仙脉被压制,你想自绝也绝不了。”
“好厉害的法阵禁制,世间何时出了如此厉害的祸世大妖。”
“就是啊,若有祸世大妖降世,亦或妖邪飞升成大妖,自有天雷异象,紫徽阁从未卜出大妖乱世的卦象,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众喧嚣中,风长意插嘴,“各位可听闻过白娘娘。”
众位面面相觑,摇头。
蜻蜓妖说藤萝妖是被白娘娘渡了灵力,这白娘娘乃何方神圣,玄门百家都未听过此人大名,难不成白娘娘从天而降。
不对,九重天早在三百年关阖,上头的神仙下不来。
一整日过去,无一仙师自贬尊严身价去挖野菜喂猪,大家和野猪都很公平的饿了一天肚子。
仙修辟谷自不惧饿肚子,可仙脉被抑,眼下众人不过凡躯,是真的饿。
天色黯下,众仙盘坐阖目,忍受野猪雷鸣般的鼾声,风长意拽着师兄悄摸出了后山谷。
并非她是漏网之鱼,法阵待她不起作用,而是她用了阴符破开禁制一角。
那法阵压的是正道仙脉,风长意暗中学得旁门左道,这会便显出意义来。
她不带走其它同修,是因她堂堂正道仙修会使阴符无法解释,只怕正道不但不感激她,届时顽固派再给她扣个邪修的帽子,她脸皮厚不要紧,但损了落梅岭的颜面便是大罪过。
需先得搞清白娘娘何许人物,此人不是她们能对付的,怕是得请师尊长老甚至大宗大能联合出山,这一趟不能白来,万一逃出去,众仙首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就很丢人。
风长意贴了阴符,与师兄十指相牵,顺利入了藤萝境主殿。
殿内灯盏璨璨,丝竹靡靡,露肩露腰露大腿的舞姬正蹁跹献舞。
白日里嚣张矜傲的卿尘,正跪在花榻前,为阖目的白衣女子捏脚。
女子墨发堆叠,小巧精致的巴掌脸,长睫上缀着碎珠,眼尾覆着熠熠银粉,身上白衣乃千层流潋纱,整个人有艳绝剔透之感。
“娘娘,你是不是嫌卿尘变丑了不想看见卿尘。”紫藤娇嗔道:“你近来都不怎么盯着我的脸瞧。”
白娘娘掀睫,水眸幽幽打量伺候她的花妖,她勾勾手指头,卿尘膝行挨去,削葱般的玉指轻抚紫藤妖的面颊,“你近来好似气色欠佳。”
“是卿尘没用,娘娘渡予的灵息过强,暂不能融会贯通,妖脉起了反噬整日睡不好。我听闻北冥有种五色珊瑚,用来做榻,可解灵脉反噬之苦,但五色珊瑚由鲲族守护,卿尘打不过那群大鱼。”
“怕什么,有我在。”纤手抚过紫藤花妖的鼻脊,“想要尽管去拿,不给便抢,世间万物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取来。”
紫藤妖抓住柔夷亲了亲,心满意足笑道:“能得白娘娘垂爱,是卿尘三世修来得气运。”
“对了,卿尘新酿了白玉蝉。”紫藤妖起身去玉案倒酒,“是摘了最嫩的莲子所酿,娘娘尝尝鲜。”
“多倒两盏给犄角旮旯里的客人也尝尝。”白娘娘眯眸说。
卿尘四望,抬手止歇舞乐,“客在何处?”
两位不速之客打帷幔后现身。
“仙师?难不成娘娘的法阵待两位不起效用?”
风长意:“勿用怀疑娘娘实力,那阵非常厉害,是我走了偏门。”
舞乐退去。
白娘娘不知是身子疲懒,还是不将两人当回事,亦不起身,只懒洋洋道:“南柯蛊好玩么?”
原是这家伙下黑手,风长意冷笑,“多谢这位娘娘给我和师兄创造亲近的机会。”
榻上女子终于起身,纤细高挑,气韵亦仙亦妖,她停到风长意身前打量几眼,“你这张嘴总是不服输。”
“你认识我?”
白娘娘不答,只轻呵一声,“今日我便让你好好认输。”
后山谷的仙师,悉数捆到殿院中跪着,见殿前站着紫藤妖和一位蒙纱的白衣少女,另一侧是落梅岭的那两个剑修弟子。
众位疑惑不解,怪不得方才瞧不见这对师兄妹,以为去挖野菜了,竟在此处。
乐师舞姬鱼贯而入,男乐师袒~胸露背,女乐姬身罩半透明薄纱,清凉朦胧,上了年岁的仙师简直没眼看,女修亦纷纷面露厌恶,别开脸去,哪怕烟花柳巷也不至于穿得如此省布料,妖族开放至极。
白娘娘:“诸位仙师远道而来,藤萝境尽地主之谊,请诸位仙师欣赏舞曲。”
一排妖灵捧来几套舞衣,白娘娘挨近风长意,“主客同欢方尽兴,今日恰好缺个领舞娘子,风仙师委屈代劳。”
露这露那的性感衣裳,风长意穿不了,私下穿给师兄看她勉强答应。
“你若不穿,便请七位女修穿。”白娘娘一发话,一群妖灵已将七位跪地女修围拢,只等一声令下给人剥衣裳。
七个女修多半是踏浪谷的剑修弟子,剑修雅正高洁,何况女修。此来历练不幸遭此劫难,有的胆战心惊有的则视死如归。
风长意瞧出来,白娘娘意不在女修,意在刻意折辱刁难她。
她一个跳,好过七个组团受辱,看那几个女弟子宁折不弯的劲头,风长意决定扛下大棋。
“我笨手笨手,白娘娘不要嫌弃。”风长意抓起舞衣,“容我去换个衣裳。”
“不用那么麻烦,一个法诀的事,我帮你。”白娘娘秀眼微弯,一道灵力甩脱,风长意大惊,糟糕要丢人!
倏尔眼前撑开一道灵障,阻去白娘娘的术法。
风青墨敛袖,将师妹拽到身侧,满眼警戒盯着白衣女。
“师兄。”风长意攥紧对方的手,“你恢复灵力了?”
风青墨朝她颔首,“一时心急,冲破了关隘。”
白娘娘不善的眼光盯视风青墨。
风长意担心白娘娘动手,拉住师兄朝殿内走,“同我去换衣裳。”
众仙师议论纷纷中,卿尘别有深意一笑:“换衣裳不唤女修帮忙,偏拉走师兄,看来你们名门正道也不若口头标榜的那般正经么。”
下头的仙师又是一顿臭骂。
殿内,风长意以血作符,埋了两张隐患。
她安抚一脸担忧的师兄:“火符,藤萝境阴气稀薄,我只能造出这两张,待会着火,谁还有心思欣赏歌舞,先造出些慌乱再说。”
风青墨又往震巽两方位添了两道符,辅以乾坤火位,这把火若烧起来定不小。
“师兄灵力恢复几成?能否送同修出去报信搬救兵。”
入境后灵器失效,阻断与外界的联络,只要有一人出去,她们便有的救。
“我尽力。”
白娘娘的
声音自四面缥缈传来,“少在我面前耍小伎俩,小小火符打我面前还燃不起来,若舍不得出来,便让七个女修更衣。”
两人精心埋下的火符,竟隐隐消去。
风长意抓着舞服犹豫:“碰到了硬茬,要不,我真去跳一段。”
一蓬火花炸出,风长意手中的衣裳化作灰烬,风青墨眼神笃定,“绝对不可。”
风长意苦中作乐,“逗你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她拼了。”
师兄妹走出殿门,风长意还是那套银线暗梅飘逸仙服。
白娘娘冷笑一声,一群小妖灵开始猛拽七位女修的衣裳。
师兄妹合力造出一卷风,将小妖灵掀滚,又再众仙修身前撑开一道结壁。
妖灵合攻不破,卿尘亦破不开结罩。
“大家赶紧离开藤萝境。”风青墨提点身后众同修。
“谁也别想走。”白娘娘说话间,弹指一挥,结罩碎崩。
仙修们被强悍灵息震飞咳血,一众人唯有师兄妹两人勉强站着,风长意腿肚子打颤,是白娘娘暗中施力,她心知撑不了多久,但看风青墨面色,亦再强撑。
此人术法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
她委实撑不住,坐好滚趴的准备,反正不能跪。倏然从天而降一道刺目芒光,落地化金盾将一众仙师护持身后。
盾前落下个罩着天青石面具,一身月白仙袍的青年。
卿尘:“你又是何人。”
“昆吾山,赤水砚。”来人声如玉石清泠。
一句话,令倒地呻。吟的众仙爬起,满面惊喜地复又跪下去。
“拜见上神。”
风长意傻眼了,赤水砚,镇守昆吾山万年的赤水上神。
这位看似年轻的上神,曾指引过师尊剑术心法,她儿时随师尊入过一次昆吾山,有幸见过一面她口头认下的这位师祖。
赤水砚瞬息停在风长意身前,菁纯神息萦身,不可亵渎。
风长意矮身欲跪,“见过师祖。”
玉雕般的手将她托起,“小意思都长这么大了。”
如儿时那般,刮了下她鼻头又轻敲了下她额心。
风青墨上前一步,挡住两人相交的视线,拱手道:“上神。”
“护好你师妹。”赤水砚言罢,一个恍影已停在白娘娘身前,虽缄默,上神威压不容忽视,除却白娘娘,全数妖灵伏跪。
白娘娘朝人清淡一笑,如未经岁月的纯菁少女,眸底含着小小惊喜期翼,“我终于又见到你。”
“你在做什么。”赤水砚肃声。
“你的昆吾山有上古护山大阵,我进不得,送去的柬帖石沉大海,我只好想法子引你出来见我。”她有些委屈的语调。
“他是谁?”跪地的卿尘仰首吼道,眼神里掩不住的嫉妒。
白娘娘随手拽起藤萝妖,“砚,你看他眉眼是不是肖似你,藤萝境掳来的美男,皆有一两分肖像你,这个藤萝妖与你最像,我最宠他了。”
赤水砚别开眼,“你又无端造这些孽。”
“你别生气,那些人无碍,只要这藤萝妖死,那些人自会恢复神志。”白娘娘一手扼住藤萝妖脖颈,汲取他妖力灵息,卿尘痛嚎,瘫软倒地,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白娘娘一手捏碎他的妖丹。
风起,十里藤萝海肉眼可见荼蘼枯萎。
妖物将死之兆,珍藏于灵墟内的回忆,自卿尘体内四逸。
他出境为红娘买一面水镜,途遇几只散妖,见他生得俊逸欺负他,拥有好面皮却术法微弱,于妖族是最残酷的一件事,他被欺负惯了逆来受顺不敢反抗。
脆鸟鸣啼,一袭白纱的姑娘踏月而来,弹指间将那几只蚰蜒妖捻成灰。
清丽出尘的少女温柔抚着他脸颊,“别怕,有我在,再没人敢欺负你。”
一夕间,他凝出妖丹成为藤萝境主,被妖灵跪拜,将折辱过他的小妖踩在脚下。于他心中,白娘娘如一轮皎皎明月,照亮他黑暗妖生,更让他飘摇破碎的心有了依附归属。
他本以为白娘娘爱极了他,掳来的男子皆有一两分肖似他,他干脆顺着她的意,多掳了些与他相似的男子来……原来他不过是个替身,从头到尾是个笑话。
卿尘痛吼,一时不能接受这残忍的真相,近乎枯竭的身子匍匐向前抱住白娘娘的腿喃喃抽泣:“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喜欢的是我,是我卿尘,不是旁人,是卿尘啊……”
白娘娘容色淡淡,眼皮不眨,单手覆于卿尘的头顶,瞬息间将人撵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