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过, 拂动素心草堂内的帷纱。
“白娘娘。”风长意一字一顿道。
“藤萝境一别,二十年有余,鬼王大人还记得我。”
自藤萝境之后, 风长意确是再未见过此人,原以为被赤水砚收了,不成想跑来人界后宅当三房, 祸乱谢府一家子。
这人毁了谢府,只为召她重生,却还要搞悬念不肯道明召她的缘由,总归不是闲得无聊召个鬼王玩, 这股莫名的疯劲儿和荒唐, 与当年掳美男去藤萝境, 灭掉卿尘妖只为见赤水砚一面何其相似。
风长意再问:“你大费周章引出赤水上神是因爱慕,你费劲心力助我重生, 确实让我不懂。”
“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风长意祭出仅剩的一张四翼血蝉符, 眸光凌厉, “不管缘何,我为谢苑复仇而生,杀人偿命,康芸谢聂既死于你手, 受死吧。”
符化阴刃,携凶悍阴力直劈白衣人。
白娘娘只抬手轻轻一夹, 阴刃碎散, 翻涌的乌气眼见着消弭。
风长意倒也不奇怪, 当年惊动赤水上神的人物,不是她一道阴符能轻易打败的。
“风长意,你便是如此恩将仇报, 真让我伤心。”白娘娘轻轻眨眼,银瞳乍显。
风长意只觉被一股无形之力挤压,草堂倏尔幻作黑暗秘窟,无数妖魔打她耳畔张牙舞爪嘶吼,刺得她耳膜生疼,天灵盖简直要被捏碎……
白娘娘虚渺的声音不停回旋:“我要你生你便是,我要你死你便死。”
玄矶司磔狱。
阖目盘坐的李朔,倏然感应到一双银瞳,掀开眼的瞬间化作雾风穿过牢笼,灵锁随之落地。
夏正清正在案上吃盒饭,没办法,掌司在里头关着,他怎么敢回府休息,他已命府人将铺盖卷搬来磔狱,日后吃喝拉撒睡一应在这,直到童连案肃清,届时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万一掌司无罪释放,能看在他辛苦上职的份上,不会对他有嫌隙。
一箸咸菜还未入口,甬道上恍过几重人影。
是掌司。
后头一排狱卒气喘吁吁跑来,“上统领,掌掌司大人越狱了。”
筷子掉了,夏正清猛地起身,“尔等愣着作甚,还不去追。”
狱头一脸为难,“我们的追踪术都是掌司教的,他跑我们哪能追踪到。”
磔狱里有童党的人,夏正清拍桌子,“混账话,赶紧给我追,假追也得追。”
狱卒灵卫出动一半,声势先造起来,掌司大人如此急是去做什么,想出去提前吱一声好让他有所心理准备,这一去还回不回来,何时回来。
夏正清正犯难拍脑门之际,李念大摇大摆来逛监狱,“上统领莫急,我爹走得那么急定有急事。”
喽一眼刑桌上过于艰苦的饭菜,拾起一个窝窝头啃,“玄矶司薪俸不低,你就吃这个啊。”嚼着窝窝头钻进一道牢房里,随手关上笼门,“夏统领这锁被我爹弄坏了,你换个新的来。”
李念盘腿坐干草上,继续啃窝窝头,“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我先替我爹坐会牢,我爹他一定回来,夏统领你不用监视我,我不逃,你尽管去忙。”
“念郎君啊,小祖宗啊,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出来出来。”
头疼欲裂的风长意,倏然身子一轻,叫嚣的黑窟妖魔尽数消失,眼前又恢复成素心草堂,身侧掠过一卷风,身着中衣的李朔闪现,挡在她和白娘娘之间。
白娘娘朝人温柔一笑,“来得好快,你这套装扮,可是从磔牢出来的?”素手探向李朔的脸,“这么上心我,担心我被鬼王大人伤了?”
李朔轻巧避开对方的触碰,抓上风长意的腕子,眨眼间两人停在空旷无人的悬瀑旁。
风长意见人面色从未有过的冷肃,“大人你……”
一只大掌抓着她薄肩,几个恍影,风长意被压在飞瀑旁的一块巨石上。
梦里的场景倏然成真,风长意有些不适应,竟一时语塞,“师……”
温热的唇畔压下,辗转吮……咬,娇唇经不起蹂躏,有些灼痛感。
梦里的师兄才不是如此粗暴,她两只手被死死钳住如何都挣脱不得,风长意开口抗议,方发出一个音节,丁香舌又被捉去,一阵天旋地转猛烈攻势,她有些受不住,偏头避开令人窒息的吻。
身上之人停顿两息,继尔纷乱灼吻又落于她耳畔脖颈,飞溅的蒙蒙水汽将纠缠的衣发打潮,风长意捏拳道:“你要做什么。”
大掌将她的头摆正,暧昧鼻息交织一处,李朔压低头颅,沉沉道:“你说做什么,我容你一介孤魂野鬼于玉京放肆,不过瞧上你美色欲求一晌云雨欢,你竟不识好歹惹到不该惹的人。”
“白娘娘是你何人。”
缄默。
风长意冷笑,“大人不要高估自己,即便没有你那些小恩小惠,我也能做成我想要做成的事。”
不算温柔的力道掐扼住少女娇嫩清瘦的下颌,霸道的吻又铺天盖地落下。
霸王硬上弓的感觉并不很美妙,四小只的欢呼声传来,兔子啊的一声捂眼尖叫。
方才谢府的素心草堂有异,几人竟闯不进,这会循着主子的气息追来郊外悬瀑,竟看到如此香艳画面。
李朔一道灵力甩脱,四小只被齐齐击飞数十丈远。
李朔终于放人得以喘息。
“给我滚。”风长意说。
“你不是很厉害么,自认为无所不能,先从我身下挣脱试试。”李朔言罢又欺吻过去。
那头,结结实实打好几个滚的四小只陆续起身,兔子小黄书看多了比较敏感,“不对不对,主子好像不情愿。”
“电光石火间你怎么瞧出来?”
“对啊,你方才不是捂眼了么。”
“哎呀,我打手缝里瞧得比你们瞪大眼珠子瞧得更真切,哪有人掐着吻的,分明是强吻。”
其余三小只彻底傻了。
“那怎么办,我们四个对上李朔,简直以卵击石。”
“那也得击。”
“誓死守护主子清白。”
兔子拦住往瀑布那头冲的三只,“有一点我不确定,或许主子甘愿被……强迫。”
三小只:“……”
这是人话么,怎么听不懂。
李念被夏正清轰出磔狱后,一路循着爹的气息找来,蝈蝈个头虽小确是钢铁大直男,见到李念救星般扑上去,说悬瀑那头有个男人正欺负他娘。
李念当即奓毛冲过去,哪个登徒子敢欺负到他头上,不扒皮拆骨剁碎命根子不解恨。
青毛鼠问蝈蝈,“你不应该告诉他是他爹欺负他娘么。”
“那他还能去么。”
刺猬竖大拇指,蝈蝈平素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挑大梁。他就不敢这么跟李念说,他怕李念回来往死里揍他。
李念气势汹汹冲将去,揉揉眼,扼着他娘猛亲的登徒子竟是他爹!!!
场面过于震撼他当场滑跪,这不是一个儿子能看的,然后一飞冲天做鸟散状。
李朔的吻虽有极强侵略性,不影响风长意被亲的七晕八素,感觉身下的石头都要焚起来,唇齿纠缠间她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唇腔弥漫腥甜血气,李朔终于停止肆虐。
风长意用尽气力将人推开,起身速速整理凌乱的衣裳鬓发,忿忿走开。
李朔眸光幽邃,望着人离去的背影,似辱她不够,威胁的声音夹杂的飞瀑击石的噪声,落入风长意耳中:“滚远点,莫再踏入玉京一步,一个孤魂野鬼就应躲在无人角隅、见不得日头的旮旯,若日后再被我碰上,莫怪我硬强到底。”
四小只仰头望见飘逸绶带鸟翱空溜去,片刻后又见主子咬牙切齿过来,唇畔殷肿,玉颈间点点春色。
四小只速速围拢过去,还未开口,风长意猛地转身,火拼的架势又折返回去。
“跟着么。”蝈蝈大直男问。
兔子英名:“此时不需要我们。”
李朔仍站在原地,夕阳西下,背身的悬瀑架上一道水虹。
他微垂头,拳心紧握,衣发已被飞溅的水汽沾湿,左眼下挂着一颗水珠,似晶莹剔透的眼泪。
见人折返,他有一瞬怔然,亦有刻意压制的一抹喜。
风长意停他身前,抬手往他脸颊甩了重重一巴掌。
李朔未躲,仍旧沉默。
风长意双手猛地扒开他的中衣领子,粗暴程度比方才他对她还过,几下便将人上衣扒掉一半,宽阔胸膛暴露空气中,线条紧实的轮廓下,肌肤细腻如瓷毫无瑕疵。
“你胸口的疤呢。”风长意勒住人的衣领问:“钦原之毒,无法根除,你的箭疤为何不在,你颈上致命一剑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从里到外似变了一个人。”
李朔扒开粉拳,慢条斯理整理着又皱又湿的中衣,眼神凉凉语气亦凉凉:“不知你这野鬼口中的人是谁,最后一次提醒你,与我无关。”
“我现下信了。”风长意红着眼圈自嘲一笑,“我的师兄温润端方,渊清玉絜,才不是你这种阴郁冷酷无耻粗暴的色痞子,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呸。”
她决绝转身,大步走开。
李朔捏诀消失,只余一滴眼泪跌落草尖上,被晚晖一照,闪着落寞的光。
四小只见主子归来,一脸失落惶然。
鬼王大人于他们心中无所不能,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即便灵力被束成了凡人,亦从容破计勇往直前,低落一词永远沾不上主子,可眼下的主子竟露出脆弱一面。
四小只低低道一声主子,不知该如何宽慰。
“谢府的事已了,你们不用再跟着我。”
该报的仇都报了,谢苑心里认定的凶手皆受惩罚,识海里的怨念已消,算是给了谢苑交代。
至于背后的始作俑者白娘娘,是她远远对付不了的。
能收拾白娘娘的,唯有昆吾山的赤水上神。
二十年前落梅岭生变,她曾去昆吾山求见师祖,上古大阵护山,她进不得。守门的开明兽道,赤水上神外出未归,她在神山入口埋下连通魂识的法阵,只要有人经过她便知晓。
这些年法阵死寂,别说师祖,昆吾山口不见一人,甚至连只鸟雀都不落。
纵然心底有答案,她仍去了趟昆吾山,磅礴神息笼罩,虎身九头的开明兽法相岿然,小山般矗立界口。
“上神还未回来么?”
九首之一,掀开赤瞳。
风长意儿时入过昆吾山,被赤水砚牵着小手送出界门,一向高冷的神兽青睐小丫头一眼,浑厚如钟的嗓音回道:“未。”
风长意朝神山正首方位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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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地丧塚深处,被玄链洞穿琵琶骨的青年,倏然掀开眼睫,透过开明兽的眼睛窥见昆仑山前的景象。
是她。
青白干涸的唇喃喃道:“小意思。”
负责看守的两具小骷髅咔吧咔吧聊天。
“那倒霉上神好像说话了。”
“我也听到了,二十年来头一次开口,我原以为他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