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只暗中随风长意到了昆吾山, 神山神息太强,低等小妖靠近不得,便在周附等人。
见风长意自山道而来, 避世神山方圆百里温度极寒,主子穿得过少,四小只围拢上前, 递水递干粮披厚氅。
风长意拢了拢厚氅,“你们四个是狗皮膏妖么。”
“是的,我们黏上主子了。”刺猬笑,其余三只跟着点头。
兔子眼睛红红, “主子别赶我们走, 我们会乖的, 加紧修炼变强大,争取能为主子尽一份薄力。”
“我现下如丧家之犬, 你们应察觉到谢府的姚姬不简单, 我是要同她斗到底的, 你们跟着我,往后怕是有数不尽的苦吃。”
四小只异口同声说不怕。
风长意摇摇头走上前,“对了,玉京郊外飞瀑旁, 你们瞧见了什么。”
四小只一致摇头摇手,“我们什么都没瞧见。”
风长意上了四小只为她备下的马车。
“主子, 现下我们去哪儿。”兔子递上一只泥金手炉。
风长意团着暖手:“落梅岭。”
四小只噤声。
落梅岭曾是鬼王大人的禁词, 酆门山大小妖都不敢提的地界, 鬼蜮的梅树都给连夜砍消,甚至梅这个字亦是忌讳,当年不少妖精名讳中带梅或谐音是梅的一律改名, 鬼域里但凡沾染梅花的物件甚至锅碗瓢盆茶盏一概全清。
连日周旋奔波,耗损内息,风长意委实太累,盘坐睡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盛放梅花的岭口。
落梅岭常年积雪,山巅皑皑,弥着雾岚,映衬着错落的梅海,如世外仙景。
记得当年落梅岭遭变后,梅海衰萎,草木枯死,眼前景象竟如二十多年前一般,一片生机花海。
师尊留下的法阵已消,然岭内天然迷阵仍在。风长意拂开落雪的梅枝,熟门熟路行进深处。
青毛鼠畏缩最后头,扯住刺猬的胳膊肘,嘀咕着心底的不安,他们这般贸然跟进去安全么,鬼王大人重游禁地,不会受刺激大开杀戒把他们都嘎了吧。
兔子拍人脑袋,“莫信谣传,跟了主子这些时日你还瞧不出来,主子虽不羁却心善,更不会突然发癫。”
此次谢府复仇事件,恩怨分明,除却忒该死的童阉和安红拂,主子存着仁善并未赶尽杀绝,甚至给小查氏留下生机给谢老四改过的机会,这样的人怎会如外头讹传的那般,乃杀人如麻疯癫女魔头,鬼王大人于酆门山亦未乱开杀戒,否则他们不会竭尽心思往上贴。
青毛鼠胆小,“平素无异,但万一受了大刺激就说不定了。”
风长意的声音打前头传来,“外头如何传我的。”
四小只上前,垂首不语,兔子先开口:“说……主子受了刺激一夕疯癫,杀师证道,屠戮同门。我才不信。”
“一半对了。”风长意解释:“师父非我杀,同门却命丧我手,魂魄不留。”
……四小只怔愣,兔子转念一想,忿恨道:“一定是同门做下不可饶恕的恶事,往死里欺辱过主子,主子才嘎了他们。”
风长意摇头,“落梅岭内除了我,无人做过恶事。同门也并未欺辱过我,是我无缘由的将他们杀光,包括长老。”
她回身看怔愣原地的四小只,“怎么,还要继续跟着么。”
风长意继续踏雪前行,身后久久无声响。
落梅岭于百家仙修中名声虽大,确是最穷。
仙殿并不气派,院落也不多,被梅海围拢,孤阒清幽。
因岭内弟子少,每人分配一个院子。院内栽种不同颜色的梅树,风长意的院内是一株盎然白梅,又称白院。
白院门口曾有个石雕美男,是她请擅雕工的小师弟雕给她镇宅看门的,这会光秃秃的,那石雕栩栩如生,许是被懂雕工的人给搬走了。
入院,高大白梅绽放,因无人理葺理,长势很野,覆遮半个院落。
地上落着层层花瓣,花香沁鼻,她先前挂在梅枝上的兔子灯笼已残破,摇摇欲坠,风长意取下破灯笼推开斑驳屋门。
里头陈设依旧,摆满她喜欢的各种小物件,窗棂悬着羽毛风铃,墙上挂着各式纸鸢,木架上塞满水晶罐子,里头装着不死萤虫,这会还没死,屁股一鼓一鼓散着微渺的光。
木雕石雕和小夜灯堆积案头,还有半扇墙的碗碟杯盏,是她和沁沁亲手烧制的,墙角的石槽里还栽种发光的蕈子,眼下全蔫,凌凌乱乱。
二师姐说她这寝窝同仙修搭不上边,活像是猪圈里开了个杂货铺。
屋内积着尘灰,已无人气。仙山灵息丰沛,风长意轻松捏出个净诀,清理干净屋子,好在被褥和帷幔是天蚕料子,经年不腐不潮不落尘,她坐在陌生又熟悉的榻上,恍如隔世。
………
莞陵郡的斗琴赛上,风长意能赢走魁礼香蜜琥珀珠,除了师兄琴好脸好外,小师弟借来的灵器唢呐亦功不可没。
那唢呐金闪闪亮锃锃,威力不凡,她爱不释手,干脆拎回了落梅岭。
吹秃了三里梅花,吹崩了山巅积雪,吹炸了长老一炉药丹后,师尊举着扫帚给她下达最后命令,唢呐哪来的还哪儿去,落梅岭有他没唢呐,有唢呐没他。
她若再执迷不悟整天不练剑吹那个破喇叭,他便云游四方去,落梅岭该散散了,反正他这个师尊也教不好弟子。
只是精进乐修而已,不料事态发展如此严重,伤了师尊,都想散伙了。风长意亲自下山将唢呐物归原主。
唢呐是小师弟打蒲松城椿老那借的。蒲松城十分有意思,人妖共生之城,收钱亦收灵石。据说城主灵力深不可测,可震慑万妖邪魔,城内只准做营生,不可滋事。千年下来,蒲松城当真人妖和平共存,是以非常出名,不少人或妖慕名而去,进城淘些外头难觅的稀罕玩意。
风长意去过不少次,蒲松城算是熟稔。
她和小师弟风向岚,轻车熟路寻到圆寂舍,是椿老开的一间杂货铺子,风长意是圆寂舍的老主顾,她房里的稀奇玩意多半打这铺子里淘的。
惊蛰春也出自椿老之手,那佳酿只赠不卖,风长意便缠着椿老下两局棋,帮人理货打下手,再替人盘账盘得乱七八糟,椿老烦得不行,往往给人酒打发人走。
风长意归还唢呐,并付了高额酬金,掌柜椿老拭净唢呐,重新装匣封好,“莫要噘嘴嘟囔我讹钱,是你借用时间过长,我圆寂舍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风长意转笑脸,盯着柜架上琳琅满目的物件,“我懂,您老这不是黑店。”
她相中货架上的一盏蓝雾风灯,椿老取下,风长意刚拿到手,被一只涂着蜜黄蔻丹的手抄起。
“这灯不错,我买了。”
是个满头麻花小辫,一身明黄补丁裙的姑娘,约莫碧玉年华,大眼睛水灵灵的。
“十五灵石。”椿说。
一身补丁的丫头,荷包倒是鼓,但礼貌不多,直接打她手里抢东西,风长意道:“万事先来后到,我先看上的。”
“交易未成,旁人便有权买。再说这灯我昨个便看上了,还问了老掌柜价码,只是昨日我忘带灵石,不信你问掌柜。”
椿老停了拨金算盘的手,想了想,“好像真有这回事,哎,年岁大了越来越记不住事了。”
两人争小灯,风长意仗着自己和掌柜熟,“椿老你说,灯卖给谁。”
“她。”椿毫不迟疑,指向小黄闺女。
“……为何。”
“你老讨价,还爱赊账。”
“……我这次不讨价也不赊账。”
椿老有些犯难,“尔等自行商议,莫打架。”
于是两人约着去外头打架。
一个是妖,一个乃仙修,两人达成协议,摒弃术法,比划拳脚,灯归赢者。
明显风长意占优势,再有小师弟从旁助威呐喊,黄丫头再次摔了个屁股蹲,往来行人笑话着走开,让她有些伤自尊。
“你们两个仙师竟欺负我一只小蜜蜂。”她泫然欲泣。
风长意探出一只手,“小黄丫头愿赌服输,规矩可是你定的。”
小手搭上去,风长意拉人起来,倏觉掌心一蜇,黄丫头松开手摆个鬼脸跑开。
风向岚:“小师姐怎样,有没有毒。”
手掌有些麻,风长意甩了甩,翻出仙修常备的清凌丸吞下,“无碍,只是令人暂时麻痹的微末小毒。”
看在黄丫头比她矮半个头的份上,风长意不欲计较,方要回圆寂舍买灯,见两个披法袍,身挂烛龙玉牌的人,以网兜拖走了小蜜蜂。
网兜内,小蜜蜂拼命挣扎,“不是我,我从不下毒害人,玄师抓错了人,我冤枉。”
一脚踢到网兜上,“老实点,待回磔狱一审,什么都招了。”
小黄丫头虽是妖,却是个小姑娘形象,两个大男人便那么一路拖拽而行,风长意看不惯,一恍身拦住人,“蒲松城多半是人,尔等当街拖拽姑娘影响恶劣,同为修士,能否注意下形象。”
“你哪个门派。”
“无名小宗。”
“什么野鸡小宗也敢管到玄矶司头上,滚开。”
如今天下正道玄门势力,一分为二。
一半是盘踞仙山荒谷的仙盟百家,不涉朝堂。一半属玉京皇城的玄矶司。除恶妖邪祟,护李氏根基,属圣人直辖,财大气粗,灵器无数,再有烛龙神印加持,除却几个大宗门,其余一概不放眼里,素日办案手段残酷,据说妖物进了磔狱先受刑再审讯。
风长意下山历练时,偶遇过几次玄矶司缉妖,早便看不顺眼。
灵兜有芒刺,黄丫头被扎出血,哭着哀求:“仙师帮帮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下过毒,顶多像方才那般以微末小毒蜇下人,过一日便无碍,我是好妖从未害过人,我这等小妖经不住玄矶司酷刑,仙长哥哥仙子姐姐救救我。”
风长意见人哭得诚恳,问道:“这小妖所犯何罪。”
一道鞭气朝风长意抽甩去,若非她反应及时旋步躲开,定被那九节钢鞭剐掉一层皮。
“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抓。”
风向岚护小师姐身前,“身为正道玄师霸道无理,身为男人当众拖辱姑娘,实属无耻,你们玄矶司没爹没妈没人管是么。”
小师弟这么骂再无回旋余地,两方玄师当街打起来。
“阿弥陀佛。”
一道声音令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停手。
来者乃端方英俊的年轻沙门,身披朱樱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左手手背隐有卍字佛光。
空山寺主持方丈,花空大师。
传闻花空乃菩萨点化降生,为救世而来。看着虽二十出头,实则已上百岁,降大妖恶灵、祛疫避秽、散灾厄,挽救不知多少城百姓,乃当世威望最高大能之一。
四人恭恭敬敬施佛礼,“花空大师。”
网兜里的小妖随之跪拜。
花空捻佛指,灵兜自开,黄丫头跳出来,大师佛指轻弹,一道卍字笼罩黄丫头额心。
稍顷,佛光散开,和尚双手合十道:“钦原鸟,蠚(he)鸟兽则死,蠚木则枯,一身剧毒却从未作恶,行无数小善,灵墟清明,乃良善之妖。”
传闻花空大师的左手,可追溯九世因缘和合,辨灵墟清浊。花空这样说,这小妖必无异。
金钵浮空。
花空:“毒杀凌家十二口的凶手乃这条腹虫,已被贫僧收服,两位灵卫可拿去交差。”
玄矶司灵卫谢过大师,收了腹虫离开,花空慈悲一笑,步入尘巷。
钦原鸟名唤沁沁,为感激两位仙修相助,请人吃茶点果子。在这之前,风长意去圆寂舍买那盏风灯,结果她和小师弟身上的灵石凑一块也不够,是沁沁买下送给她。
分开之际,沁沁央求风长意带她回仙门暂避风头,方才两方打斗,落梅岭占上风,两位灵卫挂了些彩,传闻玄矶司的人小心眼,沁沁怕玄矶司的人报复她。
风长意觉得有道理,方才两位玄卫走前瞧她们的眼神不善,甚至顺带剜了沁沁一眼。
落梅岭宗规,严禁携外人入岭。
风长意只好让沁沁幻作小蜜蜂,藏在她发带里。
成功入岭后,风向岚说:“师尊若发现沁沁,小师姐你又要挨罚。”
“所以你得替我打掩护,替我保密,尤其得防着二师姐。”
“好吧,我尽力。”
风长意日常与师兄亲近,自然防不住师兄,她也没打算防着,师兄给她捎来芝麻汤圆时,她大大方方介绍两人认识,还解释说是花空大师鉴定的良善小妖,她才敢带入落梅岭的。
风青墨只好帮人打掩护,师尊长老二师姐去她院子前会暗中知会她。
起初沁沁只敢在风长意的院落蹦跶,直到落梅岭的蜂鸟信蝶一日比一日多起来,沁沁小蜜蜂嗡嗡混迹其中,未曾被察出异常。
蜂鸟蝴蝶是来落梅送信的,岭内三千法阵,常人修士进不来,但不拒灵息微弱的信鸟信蜂信蝶。
全是写给大师兄的情书情诗,莞陵郡斗琴赛,她化去风青墨的冰魄面罩,让众人瞧见啥叫绝色,不知哪个花痴查到了落梅岭,自此之后情书如雪花般飞入宗门。
大师兄绝世姿容的名声打出去,见过的没见过的,男的女的花痴们,欲请仙长一叙。
反正师兄嫌少出去,外人亦进不来,惦记也是白惦记,风长意不慎在意,她在意的一只花雕隔三差五来落梅岭飞一圈,也不叼信,饿了便吞灵鸟吃,沁沁取信被花雕抓伤险些给吞了。
风长意去给好友报仇,却总逮不住那只狡猾的雕。
她干脆布下网阵,八方埋箭,沁沁恨透了花雕,放了一碗毒血,怒刷箭簇,只等那只雕兄自投罗网被射成筛雕。
天罗地网没网住雕,网住了人。
网阵一动,风长意丢下吃了一半的油馃子兴致冲冲去捡雕,捡到胸口插箭摇摇欲坠的大师兄。
风青墨底子好,又及时服下解毒丸很快醒来,风长意仍吓出一头虚汗。
她给半倚床榻的师兄喂药,“以师兄的修为怎会被我设的网阵困束,你是故意受伤让我难过吧。”
“我不是。”风青墨拭去唇角的药汤,“你不知你的阵有多厉害,我已入阵却毫无察觉,能避开七支箭已是侥幸。”
“真的么?”风长意眸底迸出自信的光芒。
剑术她十几年稳坐倒数第一,连小师弟都能轻易震碎她的剑,她被打击的自暴自弃,干脆不练了,然她阵法超凡,竟连师兄都能困束,“如此说,我也是很厉害的。”
“师妹向来厉害。”
风长意放下药盏,愧疚地盯着师兄氤血的胸襟,“可是钦原毒液极难消去,你胸口约莫要落疤了。”
“男人不怕疤。”风青墨安抚道。
“可你身形完美、肌理细腻如瓷,落了疤终究遗憾,好比完美上落了瑕疵。”风长意有些颊红道。
师兄的伤口是她处理的,先前心思全在止血救人上,这会回味难免心痒痒,她左手狠狠打右掌,“就是这只臭手布阵,干脆剁了罢。”
修长大掌拉住她的手,轻揉几下,“落了疤也好。”
“好?好在哪?”
“你给的。”
“哪怕我给你伤和疤?”
风青墨颔首,眉目温柔:“嗯。只要是你给的,无论是什么,都好。”
明明被他轻抚手掌,却似抚慰到心坎。风长意笑着笑着倏然冷下脸,“近日师兄看了不少情书吧,竟学会了甜言蜜语。”
风青墨冤枉,“除了我们一道看的那几封,其余我一概未看。”
“那你怎么突然会说这些讨姑娘欢心的话。”
“我是见你难过,便由衷说出来。”
风长意笑了,师兄从无说谎,桌案上摞着一沓又一沓粉笺,她走去,召了篾筐来,一道法诀,粉笺悉数落筐,“既然你不在意这些,我拿去当柴烧了啊。”
风青墨点头,“嗯。”
风长意抱着筐,笑吟吟出门,被门槛绊倒,脸着地疼死了。
疼醒了,风长意起身,不知何时躺榻上睡着了,梦到了过往。
那次她抱走一篾筐粉笺,却沉浸于师兄的那句“只要是你给的,无论是什么,都好”的甜蜜里,让门槛绊了下。
她揉揉脸,望一眼熟稔的房内陈设,以及探窗的白梅,物是人非,真是个令人鼻酸心涩的词儿。
杂沓脚步声传来,伴着一股淡淡邪息。
“主子,救命啊。”是兔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