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被外头的喧声吵醒, 睁开眼大师兄已不在房内,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出门瞧。
梅林一隅,数十仙修各持法器围拢着大师兄, 其中不少仙宗大能。
紫徽阁的正副阁主,坐着轮椅的小孩长老,金焱门少主金
长桉, 踏浪谷谷主宿一霖,以及风长意的老冤家上善宗少主白篁,还有他爹白律等。
百家仙盟中的翘楚皆在这了。
众仙叫嚣隳突咄咄逼人,要见仙尊风昔闻。
风青墨道仙尊中毒正闭关, 目下禁扰, 即便给众位观了风昔闻闭关盘坐的影珠, 仙修们压根不信,说此种混淆视听的小把戏诓不了他们, 直言要亲见风仙尊。
有的甚至信口开河, 说风氏仙尊如此关键时刻中毒十分蹊跷, 岭中弟子百般推诿定藏污纳垢,落梅岭必与鬼方帝余孽有染,说不定乃仙盟细作,憋着什么大阴谋。
风长意听不了这些污蔑话, 开口一句:“纯属扯淡,谁再给我仙门扣黑锅泼脏水, 我割了谁舌头。”
她一出现, 仙修们沸腾开, 手中神器纷纷转向她。
风青墨一个恍身,落在风长意身前,抬高手中化神剑, 护持身后师妹。
紫徽阁弟子火烧浇油,道曾亲眼瞧见这位女剑修放着仙剑不用,却以邪术牵引人。
白篁举着瓜棱锤,附和叫嚣:“此人就是个邪修,当初双子渡口捉辛夷花妖时便觉她压制我的符怪异,细想分明是御阴邪术。”
众仙如菜市场大妈交头接耳叽叽呱呱,紫徽阁的人推着大长老无尘子出来。
无尘子一头雪发,眉清目澈,双手捧着一只刻着繁复古咒的五色铃,“万象铃专辨邪魔,仙子可愿一试。”
“试……”
“不试。”
风长意方开口,被大师兄打断。
万象铃于神魂多少有损,风青墨不同意。
风青墨:“我师妹乃正道仙修,岂能容尔等凭空污蔑折辱,诸位同修将我落梅岭置于何地。”
几位大能一通商榷,鬼方帝魔印直指落梅岭,事关重大,全票通过万象铃试邪。
无尘子抬高比雪还白的手,阖目,长睫如银蝶抖动,脖颈上的星斗痕息幽幽放芒。
一道清锐铃声响毕,空中乍显仿似日晷的影阵,影针缓移,最终指向风长意方位。
众人大惊。
无尘子皓腕一甩,金铃响了三响,日晷影阵将一对师兄妹罩住。
笑引河带头,“布阵。”
无数金线化出,连缀成网,蔓向日晷阵,风长意被封了灵脉,承不住日晷阵的威压,旋即一口鲜血吐出来,风青墨以化神剑劈开一道光隙,将风长意推出阵,“走。”
化神剑驮起风长意嗖一声飞离,风长意抱着巨剑,望见下头一群欲追她,阵中的大师兄单膝跪地,以血为祭,施剑咒,无数朝风长意追讨的仙修被血丝拽住。
仙剑飞跃梅林,岭口聚着蚂蚁般的人再破阵,长老师姐师弟连同沁沁一边打退进击的仙修,一边修复梅岭法阵。
同门再拼命,她不能一走了之,但风长意完全控不住化神剑,任由神剑载着她飞跃雪巅山岭。
风长意只好掐着剑柄,“你给我停住啊,你再不停我要跳下去了。”
只要她跳,化神剑便拐个弯接住她,风长意跳累了,不再跟神剑对着干。
一路跨山翻城掠湖,化神剑越发不稳,愈发透明。化神剑乃大师兄的命剑,与大师兄同脉同息,此兆说明大师兄命衰。
终于,化神剑坠落一片山麓,风长意滚落一片湘妃竹里,她忍着四肢痛楚蹒跚爬起,拾起化作正常尺寸再无动静的化神剑。
伴着一声厉鸣,倏尔平地起风,卷了风长意一身竹叶,竹叶纷飞中走出个花梨隼,个头比那只花毛雕还大,正勾着钢爪,眸光锐利盯着风长意这块从天而降的鲜活五花肉。
风长意谨慎后退,急中生智掐了片竹叶,吹了节古怪的小调。
凶猛花梨隼,歪歪斜斜伏倒少女裙裾旁。
成了,头一次以音御禽,竟意外好使,风长意骑着花梨隼折返落梅岭。
掠过岭口时,长老师姐师弟还在一面抗敌一面修补法阵,沁沁是小妖,仙修们待她下死手,已受伤不轻,手臂再淌血,风长意控着鹰隼将地上的沁沁拽走。
岭深处,仙修仍在围攻风青墨。
往日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浴血奋战,面上带着几处擦伤,风掀起染血的墨丝,竟显出几分颓艳。
几个受伤不轻的大能,朝他怒喊:“你拼命拦着我们作甚,既为同修,合该立场一致,我等只想要真相。”
风青墨抹掉唇角溢出的血,缄默,眉目坚毅,不肯妥协的态度。
轮椅上的无尘子,分析道:“别打了。但凡灵力高深的人皆在此,他拼命拦住众位,是为给师妹逃脱争取时间,我等是来除邪,并非同修互戕。”
“听到没……快别动手了。”白篁以瓜锤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又喷出一口血,“风青墨我向来仰慕于你,今日被你打得吐了足有一小盆血,我不怪你,你停手。”
鹰隼唳鸣声中,众仙抬首一望,御剑离去的女剑修,她骑鹰回来了。
一道乌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风长意破空而去,风青墨飞身而上,挡在风长意身前,乌箭洞穿他的心口。
风青墨跌落,风长意和沁沁随之摔下,风长意不顾疼痛跪爬到风青墨身边,师兄箭伤处汩汩冒血雾,她手指压都压不住,“救人,快救人啊。”风长意大喊。
几位大佬方挨近,风青墨的身体便化作乌色火星,星星点点消弭,几个瞬息便成一地白烬。
众仙噤声,只剩风长意跪爬地上,双手拢着那些掺着梅花的余烬,嘶声哭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别吓我……你又同我耍戏法是不是。”
好不容易拢到手中的白烬,被一阵风吹散,瞬息没了影儿……
“师兄……风青墨……”风长意撕心裂肺吼道。
有个小弟子手持玉笛,风长意扑上前一把夺来,她记得招魂聚魄的曲子,笛声古怪断断续续,周附十里零零散散的阴魂浊息被笛声引来。
她用心分辨,皆是些残魂污气,并非大师兄,风长意不甘心,不歇奏乐,听得在场众仙头疼欲裂,修为浅的甚至耳膜渗出血丝,直到玉笛受不住过重的阴力,从中开裂。
有乐修抹掉耳内渗出的鲜血:“邪曲,此乃禁书上的《万魂抄》,果然是魔女,她再以众人的生息引魂。”
众仙谨慎,各持仙器围困风长意,大师兄魂魄尽散,风长意彻底失智,握紧双拳,双目猩红,满是杀意的眼神盯着将她包抄的众仙,“是谁?”她咬牙切齿:“是谁放的箭。”
风长意强行冲破封死的灵脉,再不避讳阴邪之力,她浑身魔气盘旋,额心印出鬼方氏魔纹,强悍灵息逼得众仙不禁后退,仙祠的金沙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破壁而出,众仙只见一道刺目流沙划空,璀璨沙线绕上魔印少女的玉腕,金沙转息凝剑,气吞山河。
风长意握住剑柄,只挥出一剑,众仙倾翻,一半飞出,一半躺下。
沁沁受伤过重,又被金剑余波震伤心脉,她忍着筋骨断裂的剧痛,爬到近乎疯魔的风长意脚下,拽住她裙裾,“……莫冲动……不是他们,是个罩黑斗法衣的人,射箭后朝……雪室方位去了。”
风长意赶往雪室,结界已破,冰榻上只剩一副人皮。
仙尊额皮上的蓝色仙纹,只剩微末一星光,转瞬沉寂。
风长意几乎站不住,哆嗦着手凝咒溯魂,同大师兄一样,寻不见师父的一星半点魂灵。
融骨、碎魂,好恶毒的灭杀手段。
谁?谁干的?!
哪个杀千刀的人干的!风长意承不住连番伤恸吐出一大口鲜血。
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长老的声音:“三千法阵与地脉相连,内含赤水上神之力,绝不会被轻易破开,看来仙盟里隐匿着可与赤水砚一较的高人,另外我怀疑落梅岭渗入细作,即便仙盟内有高人,能一日破开三千法阵,必有内应泄露地脉法阵舆图。”
然后是风霁月的声音:“方才梅林深处好强一波剑气,却并非大师兄的化神剑,难不成大师兄遇到劲敌。”
“糟糕。”长老见雪室结界消失,与风霁月一同闪
入室内。
风长意抱着一副人皮,满是血丝的眼睛朝他们望着,绝望又空洞。
画面过于震惊,长老二师姐双双惊愣。
风长意身前的金剑,倏然朝长老刺去,长老抬手夹住剑刃,剑刃似黏上他手指,源源不断的生息仙术被抽离,汇聚金沙剑内。
长老堪堪倒下。
风长意扑过去,扶抱起长老,“甜心伯伯,长老……”她抬手探老人家灵息,全无。
金剑拐个弯,瞄准风霁月。
风长意起身去抓剑柄,那剑似不听她使唤,如迷失沙地干涸难耐之人倏遇绿洲,急不可待汲取风霁月体内的生息解渴。
“二师姐,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风长意哭道,她拽不动金剑,干脆挡在二师姐身前,仍截不住二师姐的生息被金剑汲纳。
风霁月徐徐倒地。
风长意扑跪师姐身前,她恐惧惊异到每个毛孔都在战栗,“二……二师姐。”
风霁月被汲干生息,面容有些苍老,她努力抬起右手,似要触碰人的脸,青白的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莫……伤……心。”
手臂垂敛,彻底没了气息。
长老与二师姐的尸身一截一截化作金沙,风长意左顾右盼,两个尸体间乱爬,手足无措哭喊着:“长老,师姐,你们不要变沙子啊,不要啊,怎么一回事,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为何会这样。”
风向岚喊着小师姐赶来雪室,甫一进门,被一柄金剑洞穿心口,后赶来的沁沁哭喊着上前接住倒地的风向岚。
几个被剑气震醒的仙修,与沁沁前后脚赶到雪室,亲眼望见印着魔印的风长意,手持金剑将小师弟捅个对穿,室内斜躺着两具正在沙化的尸体,还有一副人皮。
几个仙修彻底慌乱,紫徽阁阁主主持大局:“莫慌,不要过去,我等暂撤岭口,以岭内迷阵做基,将她困束,风长意欺师灭祖,诛杀同门,已彻底入魔,绝不可让她出岭祸害苍生。”
梅香袅袅的雪室内,三具尸体化作金雾,涌入金沙剑内,沁沁晕死过去,风长意跌跌撞撞走出去,清幽避世的落梅岭遍地血迹污糟,折断的梅枝上淌着鲜血,这会儿仙修们撤得干净,岭内空荡荡飘着雪花。
风长意抱着仙尊的皮,踉踉跄跄走着,失魂一般。金剑跟着她失魂似得飘。
“滚开。”风长意朝金剑呐喊,近乎喊劈了嗓子:“滚,我叫你滚。”
金剑嗡鸣,十分委屈地弯了弯,远远跟着。
一瞬间全死了,落梅岭唯剩她一个活的,同门和长老的尸体都已消失,师尊也仅剩一张皮。
风长意围着梅林乱晃,该将师尊葬在何处?记得仙尊曾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她要择个好地界将师尊葬了。
她因心伤过度,脑子里一片空白,路都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跌跌撞撞滑倒又爬起来,还记得护着怀中的皮莫要被划伤。
终于,兜兜转转寻到一株高大的朱砂梅,粗壮的树干上还有她先前拿石子刻的简易版落梅岭全家福。
唇角微扬的大师兄,面瘫的二师姐,傻狍子笑的小师弟,头顶插葱的长老,抱着笤帚吹胡子瞪眼的师尊,还有脸最大的她自己。
她淌着血泪,握着铁锹掘坑,因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拿不稳铁锹柄而滑脱掉,待好不容易掘好了坑,天已黯下,她浑身落满了雪,满是血污的手指将坑底的土夯平,小心翼翼将师尊的人皮搁进去,一颗颗泪珠滑下,打湿覆盖人皮的土,风长意哭着笑了,唇角不合时宜弯出一抹笑,因形容凄惨有些诡异。
树上的小梅灵们,忧心望着昔日最为活泼的小主心碎成这幅样子。
“师尊,长老,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弟,你们等等我,待我葬了师尊,便以死谢罪去找你们。”
看着师尊光秃秃的坟包,风长意决议给师尊立碑。
碑要选个好碑,于是下岭去。
百家仙盟依着落梅岭的天然法阵,改成个囚生阵,欲将她封困岭内。
崆峒印碎,十四州地动,无数小魔外逃,有几个封印弱的大妖趁机逃脱。大妖造势,无数小邪归附,已造成几桩屠杀案,仙盟百家翘楚见岭内无异动,加之上善宗待符阵之术过于自信,仙修们便依次撤离落梅岭,先去平复为恶的大妖邪魔,只留了一小部分驻守落梅岭口。
风长意破开囚生阵,一道昏诀将岭口的小仙修解决,赶往百里之外的玄武村。
玄武村因背靠玄武山而得名。玄武玉石乃上品墓碑材料,有避虫豕野兽之效。
仙尊神通广大独独惧小虫子,风长意记得儿时有次师尊同他们讲葬文化,提及玄武玉是做墓碑的好材料,仙尊崇天然土葬,讲究落叶归根,说身腐土壤乃天地归元。
风长意课堂上举手,孝顺道:“师尊您放心,我晓得您怕虫子,您的玄武墓碑包在弟子身上,待您仙逝,弟子定让您天地归元,死得瞑目。”
这番课堂发言,自然是被赏了一顿笤帚抽。
玄武村的玉山上,风长意向村民借来锤凿,一点点采石,她不料儿时戏言成真,每一凿锥下去,仿似钉在她心口上,鲜血喷涌皮开肉绽。
倏闻有采石人大喊鬼啊,丢下锤凿连滚带爬跑下山。
风长意待阴气敏锐,玄武山并无阴魂,定睛一瞧,是一把半散不散,尾部烧焦的竹笤帚一蹦一跳上山来,一路跳一路掉头上的竹叶子,待跳到风长意脚边时,几乎成了一把秃笤帚。
“小意思,我是从小打你到大的那把扫帚,认出我了么?”
风长意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笤帚原本是颗枯竹子做成的秃笤帚,因仙尊常端着抽她,难免蹭刮掉皮,渗出一星半点血,笤帚沾染了仙气血息,长年累月修成灵,笤帚头滋生出一簇簇新叶子。
风长意握着笤帚扫地时,笤帚还感恩道她乃老竹子的再生父母。因此经常放水,平日惩戒风长意看着很猛,实则抽得很轻。
扫帚精是来报信的,虚弱道了几句话,掉光头上仅剩的两片竹叶,又彻底成了把死笤帚。
风长意顾不得凿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落梅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