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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 凌郎。

作者:小神话 当前章节: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01

凌子乔更衣后折返雅座, 商会的人已喝得五迷三道,他借口乏累先去休憩。

小厮阿卓与马车侯在坊外,凌子乔上了马车去往落脚的会馆。

阿卓年岁尚小, 又逢蒲松城的糖瓜节,街上热闹非凡,各种杂耍戏法让人目不暇接, 会馆门口时,凌子乔干脆放小厮去玩。

阿卓高高兴兴去了,凌子乔打会馆客房内洗了把脸,喝了两盏醒酒茶后酒意渐去, 临街的南窗外可见猴子喷火的杂耍表演, 他被喧哗动静吸引, 淡淡扫几眼,倏然瞧见人群中的沐七。

她换了套素净衣衫, 卸了妆面如清水出芙蓉, 仿佛一下小了好几岁, 有些像折子戏里的邻家漂亮妹妹。若非记住她身上挂的青花流苏饰件,他一时还不敢认。

沐七掏银子赏猴子,不慎落下一块红色玉扣。

姑娘显然未曾察觉,一路随人群游赏观望。

凌子乔匆匆下楼, 好在行人都被杂耍花灯吸引,并未发现落在地上的一枚小小玉扣, 他弯身拾起, 袖子擦掉上头的脚印, 一股焦胡味传来。

街上行人过多,他挤过人潮寻找沐七,于花匠铺子前瞧见正低头寻找什么的小姑娘。

一枚红色玉扣蓦地呈在眼前, 沐七抬首,是微笑的凌子乔。

沐七接过,秀眉微颦,有些徨然。

凌子乔虽不擅交际,确是心思玲珑细腻之人,这姑娘没有狐臭,是奇特玉扣散发的味道。

他约莫猜出姑娘的用意和眼下为何不安,于是安抚道:“姑娘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汤婆婆小食肆。

沐七点了两碟龙眼栗子糕,一盏桂花乌梅乳酪,乳酪推到人身前:“我近来脾胃不和,忌凉,特意给你点的,这个最解酒。”

“我酒已醒了。”凌子乔虽这样说,还是舀一匙勺吃起来,而后一脸惊艳点评,“酸甜沁凉,入口即化。”

沐七探身,小声道:“其实我做的比汤婆婆做的还好吃,为了谢你还我天竺血玉,改日我做给你吃。”

“谢姑娘。”

沐七道天竺玉扣是她主子媚娘送的,她戴在身上用来营造有狐臭的假象,大多客人不喜异味,那异味只近距离才能闻见,坊主干脆只让她跳舞免接客。

瞧上她身段相貌的客人,得知她有狐气后,多半失了兴趣,她因此而庆幸。

沐七打小被卖入花坊服侍媚娘,媚娘乃官家落难女,精通文墨乐舞,后来挣够钱在十八岁那年替自己赎身,已不知去向。

沐七说她期待挣够赎身的钱离开花坊,可惜她不想陪客人喝酒,因此打赏的钱比旁的姑娘少许多。

凌子乔奉上全数金钱,“我这次出门只带了这些。”

沐七并未收人钱财,“凌郎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钱虽不少,但离身契价差得远呢。

“旁人若这样说你不要信,多半是骗你钱财的,你这实诚性子做生意岂不亏死。”

凌子乔羞赧道:“一直再亏。”

“……”

沐七再次见到凌子乔是在三月后,此次与他一道来的并非生意上的伙伴,而是两个兄弟。

一个叫田磊一个叫田石。

一个魁梧一个精瘦,像是练家粗人。

台上跳舞的沐七,见到人群中的凌子乔后笑了笑,宾客间谈论开。

“沐七姑娘平日冷着一张脸,极少见她展颜,笑起来当真国色天香。”

“若非她身带腋臭,当属十二钗头钗,那般才貌怎会屈居第七。”

小胡给凌子乔这桌端来一盏桂花乌梅酪,小脸上掩不住的欣喜,“我家姑娘赏的,她可从未做东西给旁人吃,七姑娘待凌郎格外不同。”

田磊田石起哄去抢,凌子乔将玉盏护在身前,“待会带你们去汤婆婆食肆去吃。”

极乐坊有摇香骰子的游戏,一群人围着堵桌闹闹哄哄摇骰子,客人输了给钱帛,姑娘输了送香吻,田氏二兄弟去凑热闹,小胡给凌子乔斟酒,“我家姑娘说你酒量浅,少饮些。”

“我听七姑娘的。”

凌子乔来蒲松城谈了三日买卖,连续三晚入极乐坊,沐七跳完舞,会到他身边陪他坐一会。

最后一晚,有个唇角长痦子的酒蒙子,摇晃着去拽沐七,“为何小爷我请不动你陪酒,这个小白脸就行,是小白脸好看还是给的钱多。”

凌子乔将人推搡开,痦子兄出言辱骂,更甚骂沐七婊子,被凌子乔一拳打出鼻血,最后赔钱了事。

凌子乔不放心沐七,本应启程回渝南,又在蒲松城多逗留几日。

痦子兄看着像无赖,他可一走了之,就怕来寻沐七麻烦。打探到痦子兄是来探亲的,七日后会离开蒲松城,凌子乔便多逗留了七日。

沐七舞毕,去陪凌子乔,见不远处的赌桌上,两个田氏兄弟与花坊姑娘摇骰子耍赖,咋咋呼呼乱吼,十分讨嫌的模样。

沐七不解道:“田家两位哥哥似与凌郎性子不大一样,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如何成为朋友。”

凌子乔吃着沐七亲手制的桂花乌梅酪,“两兄弟曾救过我的命,我便与两位结为异性兄弟。”

“原是如此。”

一盏桂花乌梅酪吃得干干净净,凌子乔有些伤感道:“明日我要走了,不知何时再能尝到七姑娘的手艺。”

一旁的小胡道:“将我家姑娘娶回家不就天天能吃到。”

沐七面颊浮出胭脂色:“这丫头惯爱胡说所以叫小胡,凌郎莫上心。”

凌子乔耳根泛出薄红,喝醉了般呢喃:“倘若……倘若我上心了又当如何。”

沐七扇子捂脸,心猿意马。

小胡识相,笑着离开雅阁。

凌子乔小心挨近坐,拉开姑娘捂脸的扇子,瞧见一副眉目含情的俏模样,“我……我这几日总是梦到七姑娘,倘若我愿为你赎身,七姑娘肯不肯同我走,做我凌家的媳妇。”

沐七心头既酸涩又惊喜,每每两人目光交汇,心头都会莫名一甜,这

些天她每日盼着能看见凌郎的身影。

“你不嫌弃我花坊出身,肯让我做妻?”

“我也不过是一介卑微商贾,还是不大会做生意的商贾,你不嫌我愚笨就好。”

沐七又用团扇捂脸,暗中窃笑。

当晚,沐七罩上黑纱幕篱,敲开凌子乔落脚的会馆房门。

他脱了玉冠只着中衣,似要就寝。

纤手撩开黑纱,凌子乔颇为惊讶。

“七姑娘?发生何事,这么晚来寻我。”

沐七进门,反手阖上门,面颊染红,贝齿咬了下唇瓣,“我来陪凌郎就寝。”

凌子乔惊怔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喜欢我么,不是要娶我么,为何一副我会吃了你的神情。”沐七讶然。

“不是的……我倾慕姑娘不假,但姑娘突然……我有些不适应。”

沐七走去案前坐下,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润嗓子,“乐坊姑娘的身契很贵的,尤其十二钗十三燕,堪比天价,尤其还未接客的,我给你想了个省钱的法子。”

“什么……法子?”

她站起,撩开纱袖,白皙玉腕上呈显一点朱砂红,“此乃守宫砂,倘若这粒砂红不见,我的身契价码会少许多,凌郎既要赎我,我不妨送凌郎些好处。”

“……”

见人一副神游的状态,“你不想么?”

“我……我还未做好准备,太……突然了。”

“那你做一下准备。”沐七垂头笑着说。

凌子乔十分紧张的样子,茶饮了一盏又一盏,甚至有些不敢看对坐的姑娘,视线方瞥去,见人看他,立马偏过眼去,无所适从。

再准备下去天都亮了,沐七好歹沉浸花场多年,胆子大些,牵住那张紧张到冒汗的手,拖到床榻前,素手撩开衣领,将他中衣缓缓褪去,紧紧拥抱上去。

………

一夜旖旎,烛台下凝作海棠蜡花,天亮前沐七罩上幕篱静悄悄离开。

凌子乔面见坊主,欲为沐七赎身,因沐七没了守宫砂,身契价码降了一半。

坊主身姿颀长,罩着玉石面罩,捏着一柄翡翠竹扇,人虽未开口,亦看不到表情,却能明显感觉不快。

“欲给沐七赎身可以,只要你能给得起我要的价。”

折扇歘得打开,上头晃过价码:一千两。

“黄金。”坊主补充。

沐七忿忿道:“极乐坊哪怕是头牌都卖不了如此高价,坊主是刻意为难,根本不想放沐七走。”

“你的身契在我手里,想卖多少我说了算。若真不想放你走,我可开个更高的价码。”

凌子乔:“请容在下一些时日,我定来赎走沐七。”

凌子乔走后,坊主打量一脸不服气的姑娘,“沐七啊,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竟助那野男人坑我,我以为你与常人不同,是个脑子清醒的小姑娘,怎会被骗失身。”

“是我主动献身,坊主瞧见了我如今不值钱了,不如便宜些卖出去。”

坊主扇子一挥,沐七以为要挨打,瑟缩地闭上眼,下一瞬,一枚赤色玉扣落在摊开的扇面上。

坊主:“你以为我眼瞎瞧不出你藏了天竺血玉,你性子清高不欲接客我依着你,可你怎会蠢到如此地步,轻易相信认识没多久的客人,你们这行最忌动情,被骗身骗心的姐妹见得还少么?”

“凌郎他不一样。”

坊主笑了,“哪个姑娘被骗之前不是同你一样的想法。”

“你好像很不服气,我并非讹他,他出得起那笔钱,不过怕是要抵上全数身家,而你也值那些钱。”

沐七赤着瞳盯着坊主:“你让他以全数身家赎我一个花楼姑娘,世人谁能做到。”

“你方才不是说信他么?”

坊主俯身,青玉面罩逼近姑娘的脸,“不如这样,我们做个赌,他若三个月内来赎你,我分文不收放你走,倘若他没来,你便接客替我挣银子。”

扇柄托起她精巧的下颌,“丢了你那块破玉,你这张脸值钱得很。”

三月期限至,沐七终未等来他的凌郎,倒是碰到田氏兄弟来极乐坊喝花酒。

小胡问起凌子乔,田磊抱着姑娘道凌兄成婚了,新婚燕尔的舍不得出来。

自此,沐七病倒了,茶饭不思头昏眼花,吃进的东西多半吐出来,药石无医,数月方渐好。

这日她木木坐在妆镜前,小胡见镜中红颜憔悴心疼不已,她哭着给主子拢发:“七姑娘都怪我,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我们以后再不信男人……”

铜镜内倏然显出一张青玉面具。

小胡唤一声坊主,识相退去。

坊主拾起象牙梳篦,亲手给沐七拢发,“情出自愿事过无悔,生得如此美莫要摆一张臭脸,姑娘们早晚要走这一遭,看清男人的心才会更好的爱自己。”

“我给你寻了个裴姓客人,样貌不错,明日接客。”

坊主折返自己的房间,白矖不知何时来的,正在抚琴。

泠泠琴声中,她道:“我依稀记得你姓裴。”

“主子没记错。”

“你素日教导姑娘们,男人无心肝,莫要用情,自己却坠情网,好笑至极。”

坊主随意盘坐茶案前,斟了一盏抱莲茶,“主子怎知我不是同花花男子那般贪一场鱼水之欢。”

“三千年元阳身要交付出去,你说你只贪鱼水之欢?”白矖一针见血。

茶烫了手,坊主只觉脸上的玉面具要裂开了,“元阳之身能瞧出来?主子厉害。”

白矖止住琴音,望向气韵不凡的坊主,“当年我救下你,是看中你这人冷心冷情能装会演,我最讨厌情种了,情让人发狂可笑让人失去自我,让人深陷水深火热不可自拔,我厌恶天下所有有情人。”

“你去将沐七杀了。”

坊主跪地,“主子明鉴,兰若并未动情,只是想吓吓那小丫头让她振作些。”

“起来。”白矖亲自扶人起来,“我也是逗你玩。”

端起玉盏,嗅一口茶香,“燕十三怎样。”

“回主子,保守又安静,不与任何人亲近,总被客人投诉。”

“哪个欺辱他,暗中加倍还回去,欺负狠了,杀。”

“遵命。”

当夜,沐七病后第一次上台献舞,她穿了当初凌郎送予她的古香缎裁成的衣裳,清软飘逸极衬身段,因身形清减宛若翩跹舞蝶,比之任何一次都动人,引得台下掌声喧阗不歇。

沐七喜跳舞,但她不喜欢跳给那么多人看,直到凌子乔的出现,她于舞台翩翩起舞,她知他在下头看着,脚下的步调仿若有了生机,那时心底有多窃喜如今便有多酸涩。

她终究是个欢场烟花女,她不该肖想宿命里不该有的东西,干她们这行当,最忌动情。

情窦初开尤为致命。

沐七单足旋转,如水中雨燕,红帛飞扬间,模糊的视线里是欢场里的一张张笑脸,她喷出一口血,轻盈倒下。

沐七喝下乌头笑,穿肠剧毒。

名医来了好几拨,皆摇头叹气离开,坊主坐在榻前,不断以灵力逼入沐七体内仍无济于事,直到被人扯住袖角。

回头,是燕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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